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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有喜 光在,他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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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之是在炒菜的时候发现的。那天中午,她正在做辣子鸡丁,辣椒和花椒在热油里翻滚,呛人的辣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她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胃里的东西翻涌上来,她扔下锅铲,冲到院子里,蹲在枣树下干呕。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赵寡妇从厨房里追出来,蹲在她旁边,拍着她的背。
“顾姑娘,你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忽然觉得恶心。”
“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没有。今天早上吃的粥,卫峥炖的,应该没问题。”
赵寡妇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担心,不是害怕,是那种“我知道了什么你不知道的事”的笑。
“顾姑娘,你是不是有了?”
顾衍之愣了一下。“有什么?”
“孩子。”
顾衍之的心跳漏了一拍。孩子,她和卫峥的孩子。那天她说“我们要个孩子吧”,卫峥说“好”。她以为那只是说说,不会那么快。但也许,也许已经有了。在她的肚子里,一个小小的、看不见的、正在生长的生命。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平平的,什么都摸不到。但她的手在发抖,因为她在摸的不只是肚子,是一个可能存在的、即将到来的、会改变她一生的人。
“赵婶,你怎么知道?”
“我怀小虎的时候,也是这样。炒菜闻到油烟味就恶心,早上起来干呕,爱吃酸的,不爱吃辣的。”
“我现在还不确定。”
“去找大夫看看。东街的王大夫,医术好,人也好。你去让他把把脉,就知道了。”
顾衍之站起来,擦了擦嘴,走进厨房。卫峥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炒锅里的辣子鸡丁。他的动作很笨拙,鸡丁炒糊了,辣椒炒黑了,花椒炒焦了。但他很认真,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锅里的菜,一刻都不敢离开。
“卫峥。”
他转过头,看见她苍白的脸,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
“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没事。就是有点恶心。”
“吃坏东西了?”
“没有。赵婶说,可能是有了。”
“有什么?”
“孩子。”
卫峥的手开始发抖。他看着她的肚子,看了很久。她的肚子还是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的手在抖,因为他看见了——不是肚子里的孩子,是她的脸。她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很柔和的、很温暖的、像月光一样的光。那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阳。
“真的?”
“不知道。要去找大夫看看。”
“现在就去。”
卫峥解下围裙,拉着她的手,走出了厨房。赵寡妇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笑着抹眼泪。
“赵婶,你哭什么?”小虎从屋里跑出来,拉着她的衣角。
“没哭。风迷了眼。”
“今天没风。”
“……那就是沙子迷了眼。”
“今天也没沙子。”
赵寡妇看着小虎,忽然笑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
“跟顾姨学的。”
赵寡妇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厨房。灶台上的辣子鸡丁已经糊了,锅底黑乎乎的,冒着焦味。她端起锅,把糊了的菜倒掉,重新洗了锅。她要替顾衍之把这道菜做完,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顾衍之不能再闻油烟味了。
王大夫的医馆在东街的拐角处,离如故食肆不远。顾衍之和卫峥走进去的时候,王大夫正在给一个病人开药方。他看见顾衍之,愣了一下。
“顾姑娘?你怎么来了?哪里不舒服?”
“王大夫,我想让你帮我把把脉。”
“把手伸出来。”
顾衍之伸出手,放在脉枕上。王大夫把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听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笑了。
“顾姑娘,恭喜你。你有喜了。一个月了。”
顾衍之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它们从她的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脉枕上,滴在王大夫的手指上。王大夫没有缩手,由她滴着。
“顾姑娘,你身体很好,孩子也很好。回去好好养着,别累着,别闻油烟味,别吃辛辣的,别做剧烈运动。前三个月是关键期,要小心。”
“好。”
“还有,让你相公多陪陪你。怀孕的女人容易多想,需要人陪着。”
顾衍之转过头,看着卫峥。他站在她身后,脸色苍白,嘴唇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两个铜铃。
“卫峥,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高兴吗?”
“高兴。”
“那你笑一个。”
卫峥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好看的东西——他的眼睛里有了光,那种从未有过的、温柔的、像月光一样的光。那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像冬天的太阳。她在这光里看见了他们的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在院子里跑,在枣树下玩,在灶台边等着吃她做的菜。他们会长大,会离开,会回来。会带着他们的孩子回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夕阳。
从医馆出来,顾衍之和卫峥走在街上。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顾衍之走在前面,卫峥走在后面,隔着两尺的距离。但他的手一直伸着,随时准备扶她。
“卫峥。”
“嗯。”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只是怀孕了,不是生病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手一直在抖?”
“因为我在想,孩子生出来以后,叫什么名字。”
“你想好了吗?”
“没有。想了几个,都不好。”
“说来听听。”
“卫顾。卫衍。卫峥衍。顾峥卫。”
顾衍之笑了。“你取的名字,怎么都这么难听?”
“我不会取名字。”
“那你别取了。我来取。”
“好。”
“男孩叫卫安。平安的安。希望他平平安安地长大。”
“女孩呢?”
“女孩叫卫宁。安宁的宁。希望她安安宁宁地过一辈子。”
卫峥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卫安,卫宁。好听。比你以前取的好听。”
“我以前取过什么名字?”
“你以前说,男孩叫卫小满,女孩叫卫小虎。”
“那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但我记住了。”
顾衍之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她的手也是。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两块被火烤过的石头,靠在一起就不凉了。
回到食肆的时候,裴仲远正坐在枣树下喝茶。他看见他们回来,放下茶杯,站起来。
“怎么样?”
“师父,我怀孕了。一个月了。”
裴仲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但那些皱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沧桑,是欢喜。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欢喜。
“衍之,你要当娘了。”
“嗯。”
“我要当师公了。”
“嗯。”
“孩子出生以后,我教他写字。”
“好。”
“教他读书。”
“好。”
“教他做人。”
“好。”
裴仲远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喝茶,把眼泪和茶一起咽下去了。
那天晚上,顾衍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卫峥睡在地上,裹着一床薄被子,呼吸均匀。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睡梦中舒展开来的脸。没有冷意,没有戒备,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煞气。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一个即将当爹的男人,睡着了,做着也许普通也许不普通的梦。她想知道他在梦什么,但她没有问。因为梦是私人的,是他唯一可以不和她分享的东西。
“卫峥。”她轻声叫了一声。
他没有醒。
“卫峥,我们有孩子了。”
他翻了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但她的眼眶湿了。因为她在那个含混不清的音节里听见了一个字——“宁”。卫宁,他们女儿的名字。他在梦里叫女儿的名字。
“卫峥,我们的女儿叫卫宁。安宁的宁。她会平平安安地长大,嫁一个好人,生一堆孩子。她会像你一样,不会说话,但会做灯笼。她会遇到一个像你一样的人,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会用行动证明爱。她会幸福,比我们幸福。”
他安静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硬,像他的人一样,不会转弯,不会低头,不会服软。但他会做梦,梦里会叫女儿的名字。这就够了。她不需要他醒着说“我爱你”,她只需要他睡着的时候叫女儿的名字。叫了,就说明他在想她们。想她们,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顾衍之是被一阵香味叫醒的。不是她做的菜,是卫峥炖的鸡汤。鸡汤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穿过走廊,穿过门缝,钻进她的鼻子里。她睁开眼,看见窗外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柿子树叶上挂着露珠。她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响,听着卫峥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听着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但很安心的曲子。她不想起床,想再躺一会儿。但鸡汤的香味太浓了,浓到她躺不住了。她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那双歪歪扭扭的布鞋,走进厨房。
卫峥蹲在灶台后面,正在往灶膛里添柴。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
“嗯。”
“鸡汤好了。”
“你炖的?”
“嗯。”
“你不是不会炖鸡汤吗?”
“学了一年半了,应该会了。”
“你去年炖的鸡汤,咸得我喝了一壶水。今年炖的,应该好了。”
“今年我少放了盐。还放了红枣、枸杞、当归、黄芪。王大夫说,这些对孕妇好。”
顾衍之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白茫茫的蒸汽从锅里涌出来,弥漫在整个厨房里。她透过蒸汽看见锅里的鸡汤——金黄色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鸡肉已经炖得脱骨了,红枣、枸杞、当归、黄芪在汤里沉沉浮浮。她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了一口。鲜,咸,甜,还有一点药味。不难喝,但也不怎么好喝。
“好喝吗?”卫峥问。
“好喝。”
“真的?”
“真的。比去年的好喝一千倍。”
卫峥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顾衍之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那些空的地方,那些裂缝,那些伤疤,都被这个男人填满了。不是用语言填的,是用行动填的。他劈柴、生火、炖鸡汤、做灯笼、纳鞋底、砌灶台,用每一天、每一刻、每一次呼吸填补她心里所有的空缺。她不空了,她满了。
“卫峥。”
“嗯。”
“你以后可以天天炖鸡汤了。”
“你不腻?”
“你做的,不会腻。”
卫峥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顾衍之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肚子里的孩子——卫安和卫宁。他们会在这样的清晨醒来,闻着鸡汤的香味,跑进厨房,爬上她的膝盖,说“娘,我饿了”。她会说“等一下,菜马上好”。他们会噘着嘴,不高兴。她会从锅里捞一块鸡肉,吹凉了,塞进他们嘴里。他们会笑,笑得像春天的花。
“卫峥。”
“嗯。”
“我们要当爹娘了。”
“嗯。”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从你说‘我们要个孩子吧’的那天起。”
顾衍之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暖暖的。她想起李莲英说的那句话——“你会有孩子,会有孙子,会有曾孙。你的孩子会像你一样,正直,善良,聪明,勇敢。他们会继承你的光,把大梁朝照得更亮。”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愿意相信是真的。愿意相信她的光不会灭,会传下去,传给卫安,传给卫宁,传给他们的孩子,传给一代又一代的人。大梁朝需要这束光,她需要这束光,卫峥也需要这束光。光在,他们就在。光灭了,他们就停。光再亮起来,他们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