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也择

12、黑糖维也纳（一） 我想当个英

　　山药排骨汤，味道很鲜美，只是陈唐不习惯，不习惯恢复味觉的自己，不习惯对她好的人。

　　陈唐从鬼妈眼里看到了失望。

　　鬼妈微低下头，捧着汤碗慢慢站起，背对着陈唐，从口袋里摸出一粒巧克力，不好意思地笑道：“有点化了。”

　　鬼妈把巧克力放在桌上，默默离开。

　　陈唐靠在床头，她突然觉得这个房间很陌生。在随睡随醒的半迷糊状态下度过无数个日夜，陈唐对于世界的感知能力退步了不少。

　　还认得床、桌子、沙发、通白的墙壁和门窗，她应该感到幸运。

　　一闪而过的幸运随着阿姨推门而入被打散，恢复味觉并非全然值得庆祝的事，那一瓶盖的苦药，她又得独自咽下。也不知道厉叔是怎么琢磨出那些药的，吃药已经很苦了，还非得吃苦药。

　　阿姨依旧提着凤眼，仰着头，大步流星走到陈唐身边，甩出一瓶盖药。

　　一颗药，一口水，苦涩滚在舌尖，浸入唾液，穿过喉头，淌进血肉。

　　陈唐曾经反抗过，哪怕是把最小的一粒药丸藏在舌头下面，阿姨都能精准察觉，然后强行掰开她的嘴把药抠出来，再掐着她的脖子把药塞进去。

　　那种毫无尊严的痛苦，陈唐不想再经历。

　　收拾一个听话的吞药傀儡，阿姨不会有自豪感，她只会冷着脸进来，冷着脸出去。或许是觉得陈唐的状态好了一些，门外又挂起了烦人的铁链锁。

　　没了动静后，陈唐扶着床沿，两脚沾地，试图站起来。可腿脚还是不听使唤，发不出力。陈唐喘息着，目光沉沉落在那粒巧克力上。

　　人这一生蹉跎万世，无非是想多得到一些转瞬即逝的甜。

　　昏暗的灯光在陈唐眼里晕开，那粒巧克力竟悬浮起来，糖纸被慢慢剥离。

　　“张嘴！”

　　陈唐的嘴莫名其妙张开，巧克力飞速跃入，甜味在舌尖散开。

　　有些转瞬即逝的甜，足够让人记一辈子。

　　陈唐循着那道声音望去，一名少年正直直看着她。少年生得俊美，身形偏瘦，皮肤白皙，称得上一个好看。

　　饶是陈唐也不由惊叹。

　　只是少年脚下忽然攒起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渐渐爬上他的脚脖，缠住他的小腿。

　　很快，少年露出的白皙皮肤完全被黑色笼罩，它们在蠕动，在啃噬，在一点点撕碎少年的笑容。

　　陈唐绷紧指节，床单被攥得变形。

　　少年精致的五官被黑暗填满，他伸出手，指尖蜷缩，拼了命想要抓住什么。

　　“救我！”

　　陈唐眼睁睁看着少年被黑影埋没。紧接着，黑影分出一条道，猛地冲向陈唐，几秒钟的工夫，陈唐的双脚全然浸在黑影中。

　　陈唐看清了，那是蚂蚁，数不胜数的蚂蚁。

　　痒，疼，绝望。陈唐动不了，只能任由蚂蚁张开嘴，享受来之不易的美味。

　　“嘿！”

　　陈唐被人一拍肩膀，她吃痛转身，和挂笑的少年对视。

　　少年丝毫不见外地凑向陈唐，声音洪亮：“我想做个英雄，你和我一起呗！”

　　做个英雄？陈唐不想。陈唐想掏出袖子里的匕首。

　　“叮铃铃！叮铃铃！”

　　这是……上课铃？

　　陈唐望向四周，绿荫遮住了她讨厌的太阳，勾肩搭背的学生谈笑风生，抱着教科书的老师步履乘风。

　　鸟鸣，读书声，偶有几声哨响，空气里散发着一种新奇的东西，应该叫活力。

　　少年似乎在欣赏陈唐的好奇，等她的目光终于游走完一圈，他拉住陈唐的手，不由分说飞奔起来。

　　“久违了英雄！叫我蚁人就行。”少年径自做起自我介绍。

　　英雄和蚁人？绝配。

　　陈唐攥紧匕首，被蚁人拽着跑到一间教室前。四年级一班。果然在这样的年纪才会嚷嚷着要当英雄。

　　讲台上的老师正在讲课文，小学的课文早已在陈唐的记忆里落了灰。讲台下也没有几个认真听讲的学生，唯独一个女孩被陈唐一眼捕获。

　　女孩留着蘑菇头，静静地站着，低头盯着光秃秃的桌面。女孩的同桌是一个绑着高马尾的女生，她左手撑着头，右手转着笔，眼神在课本和老师之间飘忽，嘴角却压着一丝得意的笑。

　　蘑菇头在罚站，高马尾在嘲讽。

　　蚁人在愤怒。

　　上学的时候，大部分孩子都会觉得不带课本就是天塌了，既不想被老师骂，又不想打电话让家长送，隔壁班还没个熟人可以借，怎么办呢？

　　像蘑菇头这样的老好人，每个班都会有。

　　“啊！”

　　高马尾突然尖叫，在所有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中猛地窜起，抓起课本疯狂拍打桌面。

　　旁边的蘑菇头被吓了一跳，老师也放下课本冲下讲台，然而那张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老师瞪了一眼高马尾，从她手中夺过课本，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蘑菇头的名字。

　　高马尾战战兢兢低下头，脸颊烧得滚烫，嘴巴抿得死紧。

　　老师把课本放回蘑菇头的桌子上，手一挥，让两个人都坐下认真听课。

　　陈唐注意到，蚁人手心里粘着一团黑蚁。

　　这就是你所说的当英雄？效果欠佳啊。算了吧，没有人会记得蘑菇头难捱的十几分钟，也没有人会记得高马尾莫名其妙的喊叫，这只是一堂枯燥无味的语文课，一群传纸条说小话的学生，一个无可奈何的老师。

　　蚁人握紧右拳，黑蚁包裹住整个拳头，猛然间化作一道黑影，直冲蘑菇头肩背。

　　“啊啊啊！”

　　高马尾吓得跌坐在地，连连后退，抓住旁边一名同学的脚腕。

　　“你没完了是吧！”老师终于忍无可忍，把课本摔在讲台上，怒不可遏瞪着地上的人。

　　高马尾语无伦次，胡乱挥舞着双手，指尖朝向蘑菇头的后背——

　　那团黑影，那团只有她能看见的黑影，越聚越大，最后将蘑菇头的身躯彻底包裹，只留下一颗头。

　　头转了九十度，直直盯着高马尾，欣赏着她的害怕和惶恐。

　　“这是第七次，你忘记带课本。”

　　高马尾听出来，那是恐怖巫女的声音，她用尽所有力气捂住自己的脸，绝望大喊：“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你从来都没有忘记带课本！你从来都不应该被罚站！”

　　说小话传纸条的同学停下了，挤时间抄家庭作业的同学停下了，认真记笔记的同学停下了，讲台上老师的愤怒凝固了。

　　他们只能看见，蘑菇头微抬着头，一脸认真地看着黑板。

　　这不是一个四年级的学生认错会说的话，也不是一个四年级的学生真心认错的话。

　　你信不信，这次过后，高马尾的小玩笑不会消失，会变本加厉变成大玩笑。

　　陈唐攥紧匕首，好整以暇。

　　蚁人的黑拳渐渐恢复原样，黑蚁排着队钻进他的皮肤。

　　但蘑菇头的保护罩还在。高马尾的指尖挪开一条缝，恰巧对上蘑菇头血红的眼睛。

　　“啊啊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

　　或许四年级一班正保持着有史以来最完美的课堂纪律，没有细碎的小声音，教室后面的分秒针走得很吵。

　　老师咳嗽一声：“行了，这位同学，你也表个态，课还得继续上啊！”

　　蘑菇头没有说话，不动声色看着黑板。黑板上的字符在她眼里不断跳动，一笔一画重新组成一行字：你没错，你可以不接受她的道歉。

　　“我没错，我可以不接受她的道歉。”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不可思议望着蘑菇头挺直的脊梁。

　　陈唐的手松了松。

　　那一刻，蚁人好像真的，短暂地成为了她的英雄。

　　“你有完没完？！”老师疾步冲下讲台，劈头盖脸指着蘑菇头，“教的东西都学到哪去了？她都道歉了你还要怎样？宽容大度一点行不行！不就是几次罚站吗？又不会少块肉！而且是你自己不说，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蘑菇头没动，表情淡漠如烟。

　　“老师说得对！”
　　“一句没关系这么难说出口吗？”
　　“差不多得了，都快下课了。”
　　“老师，要不先把回家作业布置了吧！”

　　高马尾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她自信地放下手，那双盯着她的通红眼睛已经不见了。

　　老师不耐烦地盯着蘑菇头，发现自己被无视后，老师的怒气彻底爆发。

　　“她今天要是不接受道歉，回家作业翻两倍，不，翻三倍！给我把这篇课文抄十遍！谁要是交不上，以后滚出我的课！”

　　教室里顿时哄闹一片。

　　蚁人也笑了，眼里的红意越来越浓，黑蚁又一只一只钻了出来，站在他的手背上，整装待发。

　　“怎么样，做个英雄，很有必要吧？”蚁人自豪道。

　　陈唐没回应，但她真心觉得，这个语文老师，数学不怎么样。

　　“嗯？”老师退了一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终于看到，蘑菇头被黑蚁包裹住的躯干，干干净净的头颅，以及那双血红的眼睛。

　　老师，翻三倍的作业，怎么算也不会变成抄十遍哦。

　　“啊啊啊！”老师的尖叫声刺破所有学生的耳膜，下一秒，他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

　　头颅脱离躯干，挂着微笑飞到他面前。

　　老师，你是怎么当上老师的呀？

　　老师疯狂抓挠自己的胸口，衣服被扯成破布，翻红的肌肤一寸一寸露出来。他退到讲台旁，已然退无可退。

　　“看不出来，老师还是个练家子呢！”
　　“这叫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老师走错赛道了！”
　　“老师老师，我们多夸夸你，你可以少布置点作业吗？”

　　我们叫你老师，你接受了，接受，就得有老师真正的样子。

　　血红的眼睛里射出利刃，一步一步，逼向老师的心脏。

　　“唰！”

　　头颅被匕首钉在墙上，所有黑影一哄而散。

　　“你！”蚁人扭过头，瞪着陈唐。

　　陈唐收回手，迎着蚁人的愤怒和不解，不以为意道：“你的前摇太长了。”

　　你太啰嗦了，太喜欢故弄玄虚了，这样的人，是当不了英雄的。

　　陈唐走进教室，拔出墙上的匕首，不消两秒，削掉了老师和高马尾的头。

　　血滴在地板上，声音有点大。

　　“叮铃铃！叮铃铃！”

　　陈唐转过身望向门口，老师抱着课本，趾高气昂地走进教室。

　　“同学们，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我们开始上课。谁没带课本，给我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