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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们这 ...


  •   我们这一生,其实是在不断地和“时间”进行一场不对等的谈判。

      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是我从岁月汹涌的洪流里打捞上来的碎片。它们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传奇,也没有刻意营造的悲怆。它们只是一些“流景”——是地铁玻璃上倒映的一张疲惫侧脸,是深夜里便利店自动门开合时漏出的一束冷光,是某个黄昏,我在异乡的街头,突然忘记自己为何出发的短暂失神。

      我把这些细碎的光景,笨拙地裁剪、拼贴,试图以此抵过那些无法言说的空洞。

      这不是一部回望青春的悼词,也没有那种声嘶力竭的疼痛。我只是在记录,记录一个普通人如何在这个庞大的、有时甚至有些冷漠的城市里,试图把自己安放下来。那些关于亲情的疏离、友情的淡去、以及爱情的磨损,我不再试图去缝合它们,而是选择就这样看着它们裂开的样子。

      流景裁诗,不过是将那些正在消逝的,用文字暂时冻结。

      如果你也在喧嚣中感到过片刻的失语,或者在人群中感到过莫名的孤独,那么这些文字,或许能成为你此刻的一个休止符。

      【第三章声音的废墟】

      我一直觉得,声音是有形状的。

      有些声音是尖锐的,像玻璃碎片,扎得人耳膜生疼。比如早高峰地铁进站时那刺耳的刹车声,比如写字楼里打印机吞吐纸张时那种机械的嘶吼,又比如深夜酒局上,那些成功人士为了彰显气派而拍在桌面的、装满了昂贵白酒的玻璃杯碰撞时发出的脆响。这些声音,构成了城市坚硬的外壳,棱角分明,锋利无比,稍不注意,就会在你的皮肤上划开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而有些声音,则是柔软的,黏稠的,像一团化不开的糖浆。比如商场里循环播放的、被修剪得毫无瑕疵的流行情歌,比如高档餐厅里大提琴手拉出的、为了烘托气氛而显得过于忧伤的旋律。这些声音试图包裹你,抚慰你,让你在消费的同时,产生一种虚假的、精神层面的饱足感。

      但更多的声音,是无形的,它们像灰尘一样漂浮在空气中,你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它们在侵入你的肺部。那是城市底层的、被压抑的、几乎要窒息的声音。

      我住进这间公寓的第37层,原本是为了逃离这些声音。我以为高度可以隔绝喧嚣,可以让我获得一种类似于神的视角,俯瞰众生,从而超脱于尘世的嘈杂。可我发现我错了。声音是无法被隔绝的。它们像幽灵,顺着通风管道,顺着电梯井,顺着那巨大的落地窗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

      尤其是夜晚。当白昼的喧嚣退去,那些被掩盖的声音,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我开始失眠。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的焦灼,而是一种清醒的、冰冷的漂浮状态。我躺在床上,听着房间里各种电器发出的细微声响。冰箱压缩机的启动与停止,像是一头困兽沉重的呼吸;电脑主机风扇的转动声,像是某种昆虫绝望的振翅;甚至连墙壁里的电路,在负荷过重时,都会发出极其轻微的、类似叹息的电流声。

      这些声音,汇聚成了一座声音的废墟。而我,就躺在这片废墟的中心。

      有一天深夜,我被一阵极其微弱的声音吵醒了。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地、有节奏地刮擦着阳台的玻璃门。

      “滋……滋……滋……”

      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变得惊心动魄。我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像是要挣脱肋骨的束缚。我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瞬间填满了房间。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还在继续。

      我赤脚走到阳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月光像一层霜,冷冷地洒在玻璃上。我推开门,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我浑身一颤。

      阳台上空无一人。

      我扶着栏杆,探出身子向下望去。楼下是寂静的街道,只有几盏路灯在尽职尽责地散发着昏黄的光晕。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我正准备退回房间,眼角却瞥见,在阳台角落的排水管旁,有一只小小的、灰褐色的麻雀,正蜷缩在那里。

      它的羽毛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小小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它的一只爪子,被一根细细的、透明的钓鱼线,缠在了排水管的铁架上。它在挣扎,它在试图挣脱,所以它才会用喙去啄那根线,用翅膀去拍打,用爪子去踢蹬。

      “滋……滋……滋……”

      那就是我听到的声音。一只濒死的、弱小的鸟儿,在寒夜里,为了生存而发出的、绝望的摩擦声。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脸。我看着那只麻雀,它那么小,那么无助,在庞大的城市建筑和肆虐的寒风面前,它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它为什么要飞到这里来?它迷路了吗?还是它被这城市虚假的灯火欺骗了?

      我想伸出手去帮它解开那根线。我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那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排水管。但就在那一瞬间,我停住了。

      我突然意识到,我和它,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也是一只被困在37层高空的麻雀。我被名为“成功”的钓鱼线缠住了爪子,被名为“物质”的铁架囚禁在这里。我也在挣扎,我也在发出声音,我的失眠,我的焦虑,我写下的这些文字,不也正是像这只麻雀一样,在这个巨大的、冷漠的世界上,发出微弱而绝望的“滋滋”声吗?

      如果我帮它解开了线,它会立刻飞走吗?它会感激我吗?不,它不会。它只会惊慌失措地飞向更深的黑暗,去寻找下一个栖息之地,然后,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再次被另一根看不见的线缠住。

      这就是宿命。无论是人,还是鸟。

      我收回了手,退回到房间里,关上了玻璃门。我隔着玻璃,看着那只麻雀。它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停止了挣扎,抬起头,用一双乌黑的眼睛望着我。隔着一层玻璃,隔着一层夜色,我们的目光交汇了那么一瞬间。

      那眼神里,没有祈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十年前的自己。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叫醒的。我走到阳台,那只麻雀已经不见了。排水管上,只剩下一截断裂的、随风飘荡的钓鱼线。

      我松了一口气,却又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

      我开始留意更多这样的声音。我开始在散步时,戴上耳机,但不是为了听音乐,而是为了听那些被音乐屏蔽掉的现实的声音。

      我听到了清洁工人在清晨五点清扫街道时,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像是一场迟到的春雨。我看到了那个工人,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橙色的反光背心,在路灯昏黄的灯光下,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挥动着扫帚。她的动作机械而熟练,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她清扫的不仅仅是垃圾,更是这座城市在昨夜狂欢后遗留下来的、肮脏的残渣。

      我听到了建筑工地上,钢筋碰撞时发出的“哐当”声。那声音短促而有力,像是这个城市正在痛苦地磨牙。我看到了那些农民工,他们裸露的上身泛着古铜色的光泽,汗水顺着脊背的沟壑流下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们像是一群沉默的蚂蚁,搬运着巨型的钢筋,搭建着别人的宫殿。

      我还听到了公园的长椅上,两个退休老人的对话。他们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咀嚼一块陈年的牛皮糖。

      “老伴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高血压,腿脚也不利索了。”

      “唉,人老了,就是个累赘。”

      “可不是嘛。上次去医院,医生说……”

      “嘘,小点声,别让孩子听见。”

      他们的对话戛然而止,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哗啦”声。

      这些声音,组成了这座城市最真实的内脏。它们不优美,不浪漫,甚至有些丑陋。但它们是鲜活的,是跳动的,是有温度的。它们让我感觉到,在这片看似冰冷坚硬的钢铁森林里,依然有血液在流动,有生命在呼吸。

      我开始尝试去记录这些声音。我不再只是用文字去描绘画面,而是用文字去模仿声音。我试图在纸上,重现那种“滋滋”的摩擦声,那种“沙沙”的扫地声,那种“哐当”的撞击声。

      我发现,文字也是一种声音。每一个汉字,当它被正确组合在一起时,都会在读者的脑海里发出独特的声响。有的字是清脆的,像“叮”;有的字是沉重的,像“咚”;有的字是绵长的,像“嗡”。

      我开始像一个调音师一样,摆弄着这些文字。我删减那些冗余的形容词,就像剪掉录音里多余的噪音;我调整句子的长短,就像调整乐谱的节奏;我甚至开始在意标点符号的使用,一个逗号,就是一个短暂的换气;一个句号,就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我写了一篇关于那只麻雀的文章。我没有写它的可怜,也没有写我的同情。我只写了那只爪子被缠住时的、绝望的“滋滋”声。我写那种声音是如何在深夜里,像一根针一样,刺穿了整个城市的虚伪的宁静。

      写完之后,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那种失眠的焦虑,那种悬浮的虚无,似乎随着这些文字的流出,得到了某种程度的缓解。

      我突然明白,所谓的“流景裁诗”,不仅仅是对视觉画面的捕捉,更是对听觉信号的整理。我们的一生,其实就是一部巨大的、未经剪辑的声轨。里面有婴儿的啼哭,有婚礼的进行曲,有葬礼上的哀乐,有争吵时的怒吼,也有离别时的啜泣。

      而我们,就是那个坐在混音台前的录音师。我们把那些尖锐的、刺耳的噪音,调低音量;把那些微弱的、珍贵的声音,放大,提纯;然后把它们混合在一起,制作成一首属于我们自己的、独一无二的背景音乐。

      这天下午,我去了一家老旧的唱片店。店面很小,藏在一栋即将被拆迁的写字楼背后。店主是一个戴着厚底眼镜、满头白发的老人。店里堆满了黑胶唱片和磁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塑料和霉菌混合的气味。

      我在店里转悠了很久,最后挑了一张肖邦的夜曲。

      老人接过唱片,用一块绒布仔细地擦拭了一下,然后放进了一个老式的留声机里。唱针落下,一阵细微的“沙沙”声过后,钢琴声流淌了出来。

      那是一种极其温暖的、带着颗粒感的音色。不像现在的数字音乐那样干净、完美,它里面有灰尘,有划痕,有时间的痕迹。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颗圆润的珍珠,落在天鹅绒上,发出沉闷而性感的回响。

      我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钢琴声像水一样,漫过了我的头顶。在这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梅雨季节的老宅。奶奶的蒲扇,院子里的积水,还有那碗卧着荷包蛋的白米饭。

      这一次,我没有想哭。我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彻底的安宁。

      我睁开眼睛,看见那个老人正坐在柜台后面,低头擦拭着另一张唱片。午后的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照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哼着歌,声音很轻,和留声机里的钢琴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一刻,我看见了幸福的模样。

      它不是豪宅,不是名车,不是万众瞩目。它只是一张旧唱片,一个懂它的老人,和一个愿意停下来听的下午。

      我走出唱片店,外面的世界依旧喧嚣。汽车喇叭声,工地施工声,商贩的叫卖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向我扑来。但我不再感到烦躁,不再感到抗拒。

      我戴上耳机,肖邦的夜曲还在继续。我走在嘈杂的街道上,走在巨大的声浪里,却仿佛行走在一个透明的气泡中。那些噪音,变成了背景,变成了陪衬,而我的世界里,只有这首缓慢的、温柔的、带着岁月痕迹的钢琴曲。

      流景裁诗。原来,所谓的诗意,并不是逃离喧嚣,而是在喧嚣的中心,为自己开辟出一方寂静的领地。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天色渐晚,晚霞把城市染成了一片暧昧的橘红色。我听见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声音浑厚而悠远,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建筑,一直传到我的耳膜里。

      我停下脚步,站在十字路口,等着红灯变绿。身边是行色匆匆的人群,每个人都低着头,看着手机,脸上挂着相似的、疲惫的表情。

      但我知道,在他们每个人的耳机里,在他们每个人的心里,一定都藏着一段只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声音。

      那是我们活过的证明。

      那是我们,在这片声音的废墟上,建立起的、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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