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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林成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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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漓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教室的。
站在教学楼中间,熙攘人群与他擦肩而过,手中屏幕亮起,是陈导发来的短信。
【江漓,这两年学校风向变了。你得罪了学生会,没人敢替你说话。但以你的家境,让家里人吩咐一声,学校那些人也不敢见风使舵。】
江漓没有回复。
他不是没料想到和许祁树那番公开谈话会在学生里掀起多高的浪潮,只是没想到连老师都会成为自己对立面的一员。
他对学生会的预判,太单薄了。
江漓指尖在漆黑的屏幕上脆点两下,终究还是放弃了陈导的建议。
转学回来之前,他就做好了低调过完本科生涯的准备——毕竟两年前只是被路人拍到上了江家名下车牌的豪车,就在论坛引起轩然大波,那两年的围追堵截对江漓这个i人来说,真是一大劫难。
也许许祁树过段时间觉得无聊,或是他们和好了,同学自然把这事儿淡忘了。
到时候自己还能做回那个普通学生,而不是被人到处点头哈腰的“江少爷”。
江漓虽这么想着,但脑子里还是回放着下课前老师说的话。
——找人组队,否则绩点归零。
公开课绩点与期末成绩挂钩,归零不仅意味着挂科,甚至可能连毕业证都拿不到。
老师是吃准了普通学生在意这点,逼着江漓和许祁树服软。
但他们之间的误会盘根错节,想要在下一节课开始之前解决清楚,哪是这么容易的事?
江漓咬着舌尖思索。
如果常规思维注定是死路,那另一条看似走不通的道,反而成了最有可能通关的攻略点。
*
“砰!砰砰!”
工作人员推开场馆的最后一扇玻璃门后,高级皮革混合着运动香氛的气味扑面而来。即便这里的换气系统开到最大,江漓的嗅觉神经还是捕捉到了浓郁的汗液气息。
沉闷的撞击声在偌大的拳馆内回荡,一个穿着深黑色无袖运动连帽衫的男人正在场地中央,对着正红色中性沙袋击打。拳拳打出一个凹坑,又以极慢的速度回复原位,帽衫随着剧烈动作翻飞,在半空中划出弧线。
江漓换了身清爽的运动套装,白色运动鞋踩过硬邦邦的地面,在会客区坐下。
一名穿着深蓝色运动服的工作人员递来一杯电解质水,“离林少爷的休息时间还有15分钟,您在这里等候就是了。”
江漓“嗯”了一声,视线没有从那道爆发力极强的身影上挪开。
此时此刻,林成野浅棕色的短发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前,手臂肌肉线条匀称,紧紧绷着,确保每一次打出去的拳都不脱力。
这种持续力,即便江漓这个外行人也能看出他底子深厚。
他定定看着每一记重拳,看着沙袋剧烈晃动扬起的弧度,竟然给他也看的热血沸腾、忘了时间——林成野打拳实在太漂亮了,他的身材比专业选手刻意填充肌肉块好看得太多,江漓一时改不了在浪漫之都时尚圈混了几年,捕捉美感的本能。
“砰,嗙!”
最后一记重拳砸在沙袋上,架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林成野呼了两口浊气,胸膛快速起伏,麦色皮肤蒙上了一层粉色。
“质量真差。”
林成野将已经破掉的手套一把摘下扔到地上,双手撑着膝盖调整呼吸。一旁守着的经理立马递上毛巾和冰水,被他直接挥手打落。
“有时间讨好我,不如找个好点的货源,这才打了几天。”
林成野站直身体,居高临下扫过几个战战兢兢的工作人员,“下次再这么垃圾,我就把你们拉上来练手。”
几人脸色顿时煞白,小碎步退开给林成野让开一条道儿。
他这才注意到坐在会客区边缘,撑着下巴观战的江漓。
“哟。”林成野从架子上随手拿起一瓶电解质水,拧开听“呲嗒”的气泡响,却没有喝,懒洋洋靠在墙上瞧着他,“亏我以为又来新陪练了呢,这不是和许祁树演偶像剧的那位老朋友么?怎么,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子也想学拳击?”
江漓站起身,“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林成野一听,扬起眉觉得好笑,“你是想让我揍你一顿,去和许祁树演苦肉计?”
他抻了抻手指,伸开指骨满是厚茧的手掌,“先说好,我只能保证不把你打残,至于掉了几颗牙什么的,别来找我售后。”
江漓:“……”
他就说了6个字,怎么就上升到要被单方面殴打了?
“和许祁树无关。”江漓伸出手掌制止,“是关于小组作业,我想和你组队。”
话音一落,全场都安静了。
林成野看热闹的嘲笑僵在嘴角,瞳孔不可置信地一点点扩张,连那张因缺水而干燥的唇瓣也惊愕地张开。
“啥子,作业?”
全青江的人都知道学校对于林成野来说就是一个快捷酒店,平时想到休息了才会跑到这儿歇一歇。至于上课,作业,考试这些词,根本不在林少爷松子儿般大小的大脑里出现。
林成野抻着脖子,“你脑子秀逗了?我还需要写什么作业?在拳场只用拳头说话,叽叽歪歪就给我滚!”
旁边的经理也汗涔涔,江漓说来找林少爷的时候,他看着这位同学身上的东西价值不菲,以为对方跟林少爷是朋友,也没多想就放进来了,没想到这俩人压根不熟!
他抖着小腿磨到江漓旁边,做了个请的手势,“同学……”
“不是让你写作业,只是在小组作业上加一个名字。”江漓身高191,轻而易举越过经理的脸看向林成野,“作业全交给我负责,不需要你动一个字,只需要署名就可以了。”
“……嗤。”
林成野单边扯了一下唇角,双手抱臂舔了下嘴唇,“同学,是谁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我是那种会纵容别人顶用自己名字到处跑的烂好人?万一你的作业写的跟狗屎一样,丢的是我林成野的脸。”
他扬起头,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瓶水,眼皮耷拉着,锐利如刀的视线始终锁定在江漓身上。
他在等着对方露出屈辱的表情,然后羞愧离开。
经理也杵在江漓旁边,僵在半空中的手臂酸的要截肢了。
江漓非但没有如预想中转身离去,反而朝林成野近了一步,“我当然不会让你白帮我,你需要什么?进口的拳击手套还是明星同款拳击服?哪怕是你说要给这个拳击馆换个台子,我也答应。”
“啪呲。”
林成野将喝了一半的水瓶捏的生扁,随手投掷在旁边的垃圾桶里,手掌向后捋了一把被汗液浸透的刘海,露出光亮的额头。
“啧,真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黏人精啊。”
他翻了个白眼冷嗤一声,不耐烦地对上江漓的视线。
“拳套?拳击服?这都是他们这些专业人士的活,你抢了,他们做什么?”林成野眯着眼,嗅了一口江漓身上散发的清冷雪松气息,“至于最后一个,你倒是挺大方,但巧了,我没有收集拳击台的癖好。”
“要真想让我在你那个破作业上写下我的名字,”林成野舌尖在左腮顶出了个弧度,“跟我打一场,不哭,不投降,我就答应你。”
他故意加重了“不投降”三个字的发音,语调里的嘲讽意味满得几乎溢出来。
江漓的瞳孔骤缩了一秒。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即便江漓业余时间始终保持着规律健身,但那和林成野具备的运动天赋混合成年累月不要命地高强度训练压根没法比。
上台就等于同意被单方面殴打,把半条命挂在了拳台上。
林成野也敏锐捕捉到了江漓的情绪变化,这种恐惧感是他最熟悉的——几乎每一个陪练,每一个对手在比赛结束前,都或多或少弥漫着这种气息。但这种没上台就害怕的怂包,林成野不屑。
“呵。”
他发出了一声短促而鄙夷的冷笑,笑声里掺杂着不加掩饰的恶意和对江漓的耻笑。
“大少爷,还是赶紧滚出去吧,你在这里连当沙袋都不配。”林成野转身,用背影对着江漓,对待垃圾般的挥了挥手,“听说你是去法国学什么……香料?哈,我猜猜,肯定是在一个全封闭的实验室里,吹着适宜的空调摆弄瓶瓶罐罐,那些恶心巴拉的东西果然适合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垃圾当爱好啊。”
经理见林成野连动手的心思都没了,松了口气,跟江漓说话的力度也沉了几分,“先生,请您出去。我们拳馆不欢迎您。”
林成野懒得再给身后那人一个眼神,双腿岔开,大大咧咧坐在拳击台的台阶上,从工作人员端着的盘子里抽出一条深蓝色毛巾给自己擦汗。
守着玻璃门的两位侍应生也根据指令推开门,视线浅浅淡淡落在江漓脸上。
江漓的指节一寸一寸攥紧。
按照常规逻辑,为了一节课的成绩就被人在拳台上打到吐血实在太蠢了,他完全可以吩咐家里人一声,私下警告那老师,让他见到自己时,也和见到学生会那些少爷同样畏畏缩缩。
可江漓偏生是个犟种。
江漓转过头,视线落在刚被林成野脱下、掉在垃圾桶的那副红黑色拳击手套上,抽抽鼻子还能闻到残余汗液挥发的热气。
那是许祁树两年来接触的世界。
残酷、暴力,充斥着屈辱和痛感,与江漓23年来的环境隔着一道厚重,不透光的屏障。
江漓没法通过想象理解那是怎样的景象。
贴着墙边望眼欲穿,只是一场自我感动的独角戏,根本不会让这堵墙短缺半分。
他真的能眼睁睁看着许祁树坠落下去吗?
走出这扇门,他就又失去了一个接触许祁树的机会。
江漓闭上眼,听到一声从自己喉管里挤压出的平静嗓音。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