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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幽冥集的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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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集的清晨,白雾未散。
殷无邪从梦中醒来,怀里空荡荡的。他伸手一探,身侧的被褥早已凉透,连残存的温度都没有留下,可见人已经起了很久。他坐起身,红发披散在肩上,还没来得及皱眉,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咳嗽,像是被烟呛的。
他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推开窗,晨光穿过幽冥集终年不散的薄雾,在院子里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司南正蹲在院子中央,背对着他,面前是一口黑铁锅,锅底架着几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柴火噼里啪啦地烧着,一股白烟从锅里冒出来,熏得他直眯眼。
殷无邪披了件外衣,赤着脚轻飘飘地走过去,脚步几乎没有声响。他走到司南身后,一手撑在他肩上,俯下身去看锅里的东西。
“师哥在做什么?”
司南抬起脸,鼻尖上沾了一点灰,左边脸颊不知什么时候抹了一道黑印,看起来像是用手背擦汗时蹭上去的。他一本正经地说“早饭。”
殷无邪低头去看锅里的东西,沉默了片刻。那是一锅颜色暧昧的糊状物,看不出原材料是什么,表面浮着一层可疑的泡沫,偶尔冒出一个泡,“啵”的一声炸开,散发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不是难闻,但绝对和“香”字沾不上边。
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我来帮师哥。”
“不必。”司南的语气很坚定,“我已经进步很多了。”说着,他从旁边的小碗里抓起一把野山椒,毫不犹豫地撒进了锅里。
殷无邪嘴角抽了抽,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他端详了片刻那锅不明物,面不改色地说“嗯,颜色比上次好看。”
司南眼睛一亮,舀起一勺递到殷无邪唇边“尝一口。”
殷无邪笑着接了。
味道嘛,人间极品,天下无双。
反正他尝不出味道。
自从赤焰山那一遭之后,他的味觉就一直没有恢复。酸甜苦辣咸,落到他舌尖上都化作一片混沌。但他从不告诉司南这件事。司南做的,那就是可口的,不需要味道来证明。
“好吃。”他竖起大拇指,表情真诚得无可挑剔。
司南欣慰地笑了,低头继续往锅里加料,丝毫没注意到锅底已经结了厚厚一层焦炭。那层焦炭黑得发亮,像是某种古老的黑色矿物,敲一敲大概能当砖头用。
殷无邪蹲在旁边看他忙活,觉得司南连做饭的样子都好看。做饭做得不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但司南做饭的时候,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殷无邪看着看着,忽然伸手,用拇指擦掉司南脸颊上那道黑印。
司南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殷无邪笑了一下,没解释,把手收回去,指尖在衣袍上蹭了蹭。
就在这时,文瑾从院外飘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白官服,步履匆匆,显然是从天阙一路赶来的。她看了一眼那锅不明物,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目光从锅转移到两人身上,最终落在司南脸上。
“司南,天君有令,半山关附近出了新的邪异,需要你走一趟。”
半山关。
司南拿着锅铲的手顿了顿。他站起身,神色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半山关那个地方,他和殷无邪之前清理过一遍,按理说不应该这么快又出事。除非
“正好,我闲着。”殷无邪懒洋洋地开口,靠过来站在司南身侧。
文瑾皱眉“殷城主,这是天阙的仙官任务。”
“谁说我要以鬼王身份去?”殷无邪慢悠悠地说,红眸里带着一点狡黠的光,“我以司南家属身份去,不行吗?”
文瑾张了张嘴,看了看司南,又看了看殷无邪,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司南低头收好锅,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片。
文瑾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卷轴递给司南“这是半山关附近的地图和已知情报。邪异出现在北面三十里外的怨灵谷,有村民目击到巨大的蛇形怪物,谷中怨气异常浓重。天君说,如果是普通邪异,你们自行处理就好;如果情况超出预期,及时向天阙通报。”
“知道了。”司南接过卷轴,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怨灵谷。他隐约记得这个地方。乐安国覆灭之前,那里是一片古战场,打过好几场恶仗。几百年的怨气沉淀在那里,一直没有彻底消散。如果真的有什么东西从那里冒出来,恐怕不是普通的邪异能比的。
殷无邪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指尖点了点怨灵谷的位置“这地方离幽冥集不远,我印象中那里有天然的怨气聚集,但不足以凝聚成有形的怪物。如果有人为因素……”他没有说下去,但司南听懂了他的意思。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文瑾交代完毕,匆匆离开了。幽冥集的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照进院子,将那口黑锅照得锃亮。
殷无邪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司南。
“师哥,早饭……”他斟酌着措辞,“要不要先放着,等回来再吃?”
司南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没有戳穿。他将锅盖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
殷无邪笑了,红眸弯成两道月牙。
二
半山关以北三十里,怨灵谷。
谷口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碑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只隐约能辨认出“怨灵”二字。谷中常年不见天日,两侧的山壁陡峭如削,将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只剩一线天光从头顶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潮湿的地面上,泛着幽幽的青光。
传闻在乐安国覆灭前,这里曾是一处战场。古来冤魂徘徊不去,夜间常有鬼火飘荡,路人闻之丧胆。当地百姓宁可绕行数十里,也不愿从谷口经过。近来更有人报称谷中有巨大的蛇形怪物出没,食人牲畜,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半山关那头的仙官连续派了三批人进去调查,第一批刚到谷口就被吓了回来,第二批进去后失去了联系,第三批也就是文瑾说需要司南亲自走一趟的原因进去之后折损了两人,剩下的人狼狈逃回,说谷中的东西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司南走在最前方,脚步很轻,几乎不发出声响。缚灵绡在他周身轻轻浮动,雪白的绸缎像是有生命一般,时而向前探出,时而缩回他袖中,感应着四周的气息。这条绸缎跟随了他数百年,对怨气和邪祟的感知力远超一般法器。
殷无邪跟在他身侧,步伐散漫,看起来像是出来踏青而不是执行任务。他的霜蝶早已无声无息地散了出去,在谷中各处巡视,将方圆数里内的情况源源不断地传回他脑中。
“这里怨气很重。”殷无邪的声音压低了些,但语气依然带着几分懒散,“比我想象的还要浓。前方三百步左右,地面的颜色不对,小心。”
司南点了点头,忽然停下脚步。他蹲下身,拨开一丛枯草,看见地面上有一道深深的沟壑。那沟壑宽约三尺,深约半尺,像是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被拖行而过。沟壑边缘的泥土泛着诡异的黑色,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息,不是草木腐烂的那种气味,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地底的腐朽。
司南伸手拈起一点黑色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蛇。”他站起身,拍掉指尖的泥土,“这东西的拖痕太宽了。如果是蛇形生物,应该有明显的爬行动迹,身体呈波浪形前进,拖痕应该有规律的弯曲和深浅变化。但这个……”他指着面前的沟壑,“笔直向前,毫无弯曲的余地,像是被某种力量拖拽着往前平移。”
殷无邪凑过来看了一眼,用脚尖轻轻拨动了一下沟壑边缘的泥土。土块翻过来,露出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迹,但颜色比血更深,近乎黑色。
“师哥真厉害。”殷无邪笑吟吟地说。
司南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我才说了一个‘师’字。”
“师哥只说了这段话的三成,我已经猜到师哥的结论了。”殷无邪笑眯眯地说,红眸里映着头顶那线天光,亮得像两颗星星,“这功劳自当是师哥的,怎么能跟我计较呢?”
司南摇了摇头,懒得跟他争辩,继续往前走。
两人沿着拖痕一路深入。谷中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从十步降到了五步,又降到了三步。司南几乎看不清自己的脚尖,只能靠缚灵绡的反馈来判断方向。绸缎在前方探路,不时传来轻微的震颤,像是触碰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缚灵绡的波动忽然变得激烈起来。
司南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伸手拦住了身后的殷无邪。他侧耳倾听,在死一般的寂静中,他捕捉到了某种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流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呼吸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那呼吸声很慢。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口气息之间隔着漫长的间隙,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沉睡,连呼吸都比寻常生物慢了数倍。但那呼吸声一下接一下,震得地面微微颤动,碎石从谷壁上簌簌落下,像是一场无声的地震。
司南正要开口提醒殷无邪,忽然脚下一空。
地面在他脚下塌陷,毫无征兆。他身形猛地一坠,失重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就在那一瞬间,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却稳稳地将他拽住了。
殷无邪将司南拉进怀里,一只手箍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撑在塌陷边缘的岩石上,指节用力到泛白。
“小心。”殷无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平稳,像是暴风雨中唯一不动的那座山。
司南被他箍着腰,后背紧贴着殷无邪的胸膛,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平稳有力,一下一下,和自己的急促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低头往脚下一看。
方才站着的地面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洞口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的。黑洞中涌出一股冷风,带着浓烈的腐朽气息,吹得司南的衣袍猎猎作响。
而在洞底深处,那个呼吸声更加清晰了。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呼吸都带着一股气浪从洞底涌上来,震得洞壁的碎石簌簌往下落。那声音里带着某种震慑心魄的力量,仿佛不仅仅是在呼吸,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在沉睡中反复吟诵。
殷无邪盯着洞口,笑容渐渐收了。他的耳畔微微一动,像是听到了什么常人听不到的东西。
“师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少了几分懒散,多了几分认真,“这东西不是普通的邪异。它认得我。”
司南转头看他。
殷无邪的红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团不灭的火焰。他看向司南,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不是之前那种轻松的笑,而是一种带着锋芒的、战意盎然的笑容。
“师哥,这东西有点意思。我们下去看看。”
三
两人沿洞壁缓缓下降。
殷无邪的霜蝶在前面开路,数百只银翅蝴蝶从殷无邪袖中鱼贯而出,聚成一团流动的光,将黑暗照出一片幽蓝。那些蝴蝶的翅膀上带着磷粉,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冷光,像是散落在夜空中的星子。它们在洞窟中飞舞,将洞穴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勾勒出来。
洞壁凹凸不平,布满了锋利的岩石突起,像是某种巨兽的獠牙。司南一手扶着洞壁,一手握着缚灵绡,稳步下行。殷无邪跟在他身后,时不时伸手托一下他的腰,或是扶一下他的肩,动作自然而迅速,像是一直在注意着他的每一个落脚点。
下行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脚底终于触到了实地。
司南站稳后环顾四周,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眼前是一座广阔至极的地下洞窟,穹顶高不可见,霜蝶的光芒照不到顶部,只能看到一片无尽的黑暗悬在头顶。洞窟的规模大得惊人,至少能容纳下一整座乐安皇宫,四壁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而四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图腾。
司南走近洞壁,抬起手中的灯盏仔细辨认。那些符文的线条古朴而粗犷,不是近几百年的风格,更像是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东西。图腾上的图案似曾相识,有日月星辰,有山川河流,有人形的仙官手持法器降服妖魔。但图案的某些细节处理方式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仿佛那个雕刻者虽然模仿了上古的风格,却在某些关键的地方泄露了真实意图。
司南的目光在图腾中缓缓移动,忽然停在了一个图案上。
那是一个圆形的法阵图,法阵的中心画着一条盘踞的巨蛇,不,不是蛇。蛇的轮廓在法阵中逐渐模糊、扭曲,显现出许多重叠在一起的影子,那些影子不是同一个魂魄的多个侧面,而是成百上千个不同的怨灵交织纠缠在一起,像一个由无数个体拼凑而成的怪物。
司南的心猛地一沉。
“是怨气凝固后物质化的魂体。”他自言自语道,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但不是自然形成的。这样的怨气集结方式,更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引导、喂养和塑形的结果。”
殷无邪站在他身后,红眸在霜蝶的光芒中微微眯起。他没有说话,但司南知道他在听。
“按理说,这样的东西不应该出现在半山关附近。”司南继续分析,语速渐渐加快,像是在说服自己,“半山关的鬼魂已经被我们清理干净了,方圆百里内没有足够的人类聚居地来产生新的怨气。以自然怨气积累的速度,至少需要两三百年才能凝聚成这样规模的魂体。但半山关被清理至今才不过十几年”
“除非有人一直在给它喂东西。”殷无邪接过话头。
司南转过头看他。殷无邪的神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他的红眸深处有一种冷冽的光,像是一把藏在绸缎里的刀。
“师哥说得对,这东西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殷无邪慢悠悠地说,手指轻轻敲了敲洞壁上的符文,“这些符文也不是天然的。我仔细看过了,刻痕的深浅一致,间距均匀,显然是用某种工具人工刻上去的。而且……”他凑近符文,用指尖描摹着某一条纹路的走向,“这些纹路的排列方式,不像是单纯的装饰,更像是一种阵法。有人在这里布置了一个阵,专门用来引导和凝聚怨气。”
司南沉默了片刻,脑中飞速运转。他在天阙待了数百年,翻过的典籍数以万计,见过的阵法更是数不胜数。但这个符文的风格,他在某个地方见过,某个早已被天阙封存、禁止任何人提及的地方。
“我想到了一样东西。”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应该被提起的秘密。
殷无邪挑眉看着他。
“很久以前,在乐安国还存在的时候,天界有一套禁术,名为‘聚煞法阵’。”司南一字一句地说,“这道法阵可以将方圆千里内的怨气全部凝聚于一处,以养煞炼器。阵法一旦启动,方圆千里内的生灵都会受到影响,怨气被抽走的地方,人们变得暴躁易怒,疾病横行;怨气聚集的地方,则会催生出极其恐怖的东西。”
殷无邪的眼神凝住了。
“后来因为这法阵太过凶残,被天阙明令禁止。”司南继续说,“所有与这道法阵相关的典籍,都在八百年前被销毁殆尽了。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当年乐安国灭国之前,我曾在天阙的密档中瞥见过一眼相关资料。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当是普通的阵法记载。后来乐安国覆灭,我回想起来,才意识到那些东西不该存在。”
“但八百年前被销毁的东西,不代表没有人记在脑子里。”殷无邪的声音很轻。
司南点头,抬起头看向洞窟深处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霜蝶的光芒在黑暗中勉强撑开了一小片光明,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有什么东西正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天阙里,知道这道法阵的人,大概不超过五个。而活到现在的……”他没有说下去,但殷无邪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凝重。这件事,比他们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洞窟深处,那个呼吸声又响了起来。
一下。
两下。
三下。
这一次,声音比之前更近了。
殷无邪忽然伸手,将司南耳边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了千百遍,指尖擦过司南的耳廓,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司南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殷无邪已经收回了手,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轻松而漫不经心。
“先回去吧。”他柔声说,语气却不容置疑,“查查天阙近年有什么异动。师哥,信我,不管是谁在背后搞鬼,都翻不出我的掌心。你的身边还有我。”
司南看着他,那双向来沉静的黑眸里,此刻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涌动。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朝洞口的方向走去。
殷无邪跟在他身后,霜蝶收回袖中,洞窟重新陷入黑暗。
但在黑暗中,那个呼吸声还在继续。
一下。
两下。
三下。
像是在倒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