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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阁楼角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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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五十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着,锁屏界面上显示着时间,像倒计时的炸弹。
22:50
22:51
22:52
每一秒都沉重得像铅块,从心脏上碾过。我在等,等那个不受我控制的“闪回”准时到来。但短信说“十一点,阁楼见”——对方用了“见”这个字,仿佛那是一个可以被约定的地点,一场可以被安排的会面。
这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陆时还在书房,我听见键盘敲击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他在工作,或者说,他在假装工作,自从我下午说了那句“我杀的是我自己”之后,他就一直待在书房,没再进过卧室。
他在想什么?在计划什么?在等什么?
22:55
我坐起身,从枕头下摸出那个碎成两半的陶瓷娃娃。在昏暗的光线下,娃娃脸上的油性笔笑脸扭曲变形,我把它拼在一起,裂缝严丝合缝——这是同一个娃娃,十九年前摔碎的那个,毫无疑问。
可它怎么来的?谁放在这里的?陆时为什么看不见?
我的目光落在娃娃左脚底的那个“M”上。针尖刻出来的字母,当年我偷偷刻下的,连栖月都不知道,这是只有我才知道的秘密。
除非——
除非放娃娃的人,就是我自己。
某个时间线的,某个版本的我。
22:58
我下床,赤脚走到窗边。外面在下雨,雨点敲打着玻璃,留下蜿蜒的水痕,像眼泪。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模糊成一片浑浊的光斑。
老城区在哪个方向?东南。我看向那个方向,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雨,无穷无尽的雨。
23:00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变。
00:00
没有发生任何事,没有眩晕,没有下坠感,没有熟悉的阁楼景象。我还在这里,在卧室里,手里拿着碎娃娃,窗外是雨夜。
我盯着手机,等了一分钟。两分钟。
23:02
短信没来。电话没来。什么都没有。
我被耍了?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短信说的是“你的记忆阁楼”,不是物理位置,也许“闪回”的触发条件不是地点,而是状态——是某种特定的意识状态,某种极致的情绪节点。
我握紧娃娃,闭上眼睛,开始回想。
极致的,想要撕裂时间、重写过去的懊悔。
我想起十岁的我站在阁楼窗边,栖月哭泣的脸,陶瓷娃娃摔碎的声音。我想起我伸出手,我想起布料撕裂的声音,栖月摔进我怀里,她的后脑勺撞上我的下巴。
疼,那种疼很真实,此刻下巴上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
然后是碎成两半的娃娃,躺在阁楼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我弯腰去捡,指尖碰到陶瓷的碎片,冰凉——
“栖水。”
陆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猛地睁眼,不是在卧室,我在阁楼……
2007年6月15日,下午三点二十分。
但这次不一样。
时间静止了。
栖月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向后倒的姿势,头发像黑色的水草在空中散开。碎掉的陶瓷娃娃停在离地面几厘米的地方,碎片保持着崩裂的瞬间。灰尘凝固在光线里,每一粒都清晰可见。
而我,三十岁的沈栖水,正站在十岁的我自己身边。
我能看见她——十岁的我,手还伸在空中,脸上是惊恐和茫然混杂的表情。我也能看见我自己——三十岁的我,半透明的手正穿过十岁的我的手臂,像两个重叠的鬼魂。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
“你终于主动进来了。”
我转身。
阁楼最角落,那个堆满旧箱子和破家具的阴影里,有东西在动。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很轻,灰尘在她脚下扬起,但那些扬起的灰尘也凝固在半空中。
我看着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她穿着和我现在一样的睡衣——米白色的纯棉睡裙,袖口有细微的起球。那是陆时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他说料子舒服,适合我这种睡觉不安稳的人。
她有和我一样的脸。三十岁的脸,眼下的乌青,疲惫的嘴角,脖颈上新鲜的淤痕。
她是沈栖水……另一个沈栖水。
“你……”我发不出声音,但思维似乎能传递,“你是谁?”
“我是你。”她说,声音直接在我意识里响起的,和我的声音一模一样,“或者说,我是你的一种可能性。”
她走到我面前,距离近到我能看见她瞳孔里的自己——两个重叠半透明影子。
“这是哪里?”我问。
“记忆的缝隙。”她说,“时间线重叠的褶皱处。你每次‘闪回’,其实都是挤进了这样的缝隙里。只不过以前你太被动,只是跟着剧情走,但这次——”她歪了歪头,动作和我紧张时的习惯一模一样,“你主动打开了门。”
“什么门?”
“懊悔的门。”她伸出手,手指穿透凝固的灰尘颗粒,“极致的懊悔是坐标,强烈的意愿是钥匙。你同时拥有两者,所以你能进来,还能停留。”
我看着她手指穿透灰尘的方式,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你也经常来这里?”
“我住在这里。”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我住在302室”一样自然。
“住在这里?在记忆的缝隙里?”
“在所有的缝隙里。”她转身,走向阁楼角落,“跟我来。你有三分钟,现在已经过了三十秒。”
我跟着她。十岁的我和悬在半空的栖月被我们留在身后,像博物馆里静止的展品。
角落比我想象的大,那些堆叠的旧箱子、破家具、蒙尘的杂物,在靠近时似乎自动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路。路的尽头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面落满灰的镜子。
她在镜子前停下。
“看。”她说。
我看过去。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间病房,白色的墙壁,蓝色的窗帘,监测仪器规律地发出滴滴声。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浑身插满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她的头发被剃掉了一半,露出头皮上缝合的疤痕。监测屏幕上,心跳曲线微弱地起伏。
是栖月。
她还活着,但处在深度昏迷中。
“这是……”我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你救下她之后的时间线。”另一个我说,“你抓住了她的衣服,缓冲了她的坠落。她没有当场死亡,但颈椎严重受损,脑干受创,成了植物人。这是她现在的情况,在这个时间线的‘现在’。”
“那……我父母呢?”
镜子里的画面切换。一个昏暗的客厅,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栖月的照片,眼神空洞。父亲站在窗边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整个家弥漫着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他们卖了房子,花光所有积蓄给栖月治疗。”另一个我的声音平静得残酷,“三年后,他们离婚了。母亲精神出了问题,住进了疗养院。父亲酗酒,去年死于肝硬化。”
我捂住嘴,感觉胃在抽搐。
“那……我呢?”我问,“这个时间线的我呢?”
镜子再次切换。一个狭小的出租屋,三十岁的我(也许是“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我正在写的论文。房间里堆满了书和资料,外卖盒子散落一地。她看起来疲惫不堪,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脖颈上——
脖颈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不是淤青,是真正的疤痕,像一条蜈蚣爬在皮肤上。
“这是……”我摸向自己的脖子。
“这是你救她时受的伤。”另一个我说,“窗框的碎片划开了颈动脉,差点要了你的命。你活下来了,但留下了这个,还有创伤后应激障碍、抑郁症、焦虑症。你每天吃五种药才能维持基本功能,每晚做噩梦,梦见栖月坠落,但这次是你眼睁睁看着她坠落,因为你的手不够快,不够有力。”
她转过身,看着我:“这就是你救她的代价。栖月生不如死地活着,父母家破人亡,你自己也毁了。满意吗?”
我踉跄后退,撞到一个旧箱子。灰尘扑簌簌落下,但在空中凝固,像一场静默的雪。
“不……”我摇头,“这不是真的……”
“这是无数种可能性中的一种。”她说,“而你选择的,是这一种。”
“我……选择?”
“每一次‘闪回’,都是一次选择。”另一个我走回镜子前,手指轻点镜面,画面再次变化,“你以为你在修正错误,但实际上,你只是在不同的错误之间跳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