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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三次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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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杀死了七岁的自己,但脖子上的伤痕不见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锥,缓慢地敲进我的脊椎。我坐在床沿,手指一遍遍抚摸脖颈左侧——那里光滑平整,没有任何疤痕组织该有的细微凸起。
“做噩梦出这么多汗?”陆时端着温水回来,坐在我身边。
他穿着深灰色的居家服,领口微微敞开。研究所的人都称他“人形仪器”,因为他总能保持绝对的理性和整洁,连睡衣都熨得没有一丝褶皱。但此刻,我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细绳勒过。
“你手腕怎么了?”我问。
陆时低头看了一眼,神色自然地调整了下袖口:“下午在实验室绑样本时勒到了,怎么?”
“……没什么。”
我接过水杯,温水入喉,却解不了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七岁那年的伤痕消失了,而陆时手腕上多了一道类似的痕迹。巧合?还是时间线变动引发的某种“痕迹转移”?
“你最近精神太紧张了。”陆时拿走空杯子,手指轻轻按了按我的太阳穴,“下周的研讨会,我可以帮你推掉。”
“不用。”我摇头,“我自己能处理。”
我是脑科学研究所的研究员,主攻记忆编码与存储。下周四的研讨会,我要发表一篇关于“时间感知的主观性偏差”的论文。讽刺的是,我可能是地球上唯一真正经历过“时间偏差”的人。
陆时看了我几秒,然后说:“栖水,你知道你可以依赖我,对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种专注的、仿佛要把人看透的眼神又来了——像是观察者在记录实验对象的变化。
“我知道。”我扯出一个微笑,“只是最近睡眠不好。”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在凌晨五点的微光中起身,开始整理今天要用的文件。我看着他有条不紊的动作,那些纸张被按照某种我看不懂的顺序分类、装袋。陆时有强迫症般的整理习惯,他的世界永远秩序井然。
而我的世界正在崩解。
……
上午九点,研究所。
我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窗外正对着一棵老槐树。四月底,槐花还没开,只有满树浓绿的叶子在风里摇晃。
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二十三封未读邮件。我机械地点开、回复、归档,直到看到第十三封。
发件人:未知地址
主题:关于你妹妹
内容只有一行字:【她知道是你推的吗?】
我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血液倒流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
沈栖月,我妹妹,死于2007年6月15日,我们十岁那年的夏天,她从老家阁楼的窗户摔下去,颈椎断裂,当场死亡,事故报告写着“意外失足”,只有我知道不是。
也不对,我并不知道。
因为那天的记忆是碎的——像被打碎的镜子,我只能从碎片里看见一些画面:阁楼昏暗的光线,栖月站在窗边的背影,我伸出的手,然后是坠落声。但顺序呢?因果呢?我推了她,还是想拉住她?
“沈老师?”
敲门声让我猛地回神,实习生小林探进头来:“主任让您去一下302,关于研讨会的事。”
“……好,马上。”
我迅速关掉邮件页面,手指却在微微发抖。那个未知发件人是谁?是恶作剧,还是……时间线变动后出现的新变量?
“沈老师,您脸色不太好。”小林关切地说。
“没事,昨晚没睡好。”我站起身,从包里拿出粉饼想补妆,却在打开镜子的瞬间僵住——
镜子里的我,脖颈左侧,有一道很淡很淡的粉色印记?
“沈老师?”
“马上来。”我合上粉饼,抓过一条丝巾系在脖子上。
……
302会议室里,项目主任正在白板上画复杂的时间轴图表。
“……所以我们的实验数据表明,人类对时间的感知具有显著的可塑性。”主任转头看到我,“正好,沈老师,你来说说主观时间压缩的现象。”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这是我的专业领域,我应该游刃有余。
“当人经历高密度信息输入或强烈情绪事件时,大脑的海马体和前额叶皮层会产生时间感知的‘压缩效应’。”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平稳得不像我自己,“简单说,就是你觉得只过了五分钟,实际上可能已经过了半小时,这种效应在创伤记忆中尤为明显——”
我顿住了。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每次“闪回”结束后,现实世界的时间几乎没走,我可以在过去停留几个小时,回来时只过了几分钟,这不是时间压缩效应,这是……时间不对等。
“沈老师?”主任疑惑地看着我。
“……抱歉,我接着说。”我强迫自己继续,“在脑电监测中,这种状态会伴随θ波的异常增强,以及前额叶与边缘系统的连接中断……”
我流畅地背诵着论文内容,大脑却在同时处理另一个问题:如果时间流速不对等,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闪回”不是简单的记忆回溯,而是一种……跨时间维度的意识投射?
讲座结束后,主任叫住我:“栖水,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刚才说到一半,你眼神都放空了。”
“可能有点。”我承认。
“要注意身体,对了,”主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之前申请调阅2007年江州市的旧报纸数据库,权限批下来了,不过你要那些陈年旧闻做什么?”
我的心脏重重一跳。
“……一个横向课题,关于地域性集体记忆的形成。”我说谎了,而且说得异常流畅,“想看看当年本地媒体的报道框架。”
“哦,学术需要啊。”主任点头,“那你去档案室找老张吧,数据库密码在他那儿。”
……
档案室在地下二层,常年散发着纸张霉变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老张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管理员,戴着厚如瓶底的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
“2007年……江州晚报的电子档……”他在一堆旧硬盘里翻找,“在这儿,你要查什么日期?”
“6月15日前后一周。”
硬盘吱呀作响地读取,老式显示器上跳出扫描件。那些报纸页面泛着陈旧的黄色,像素模糊,像是隔着时间的毛玻璃看另一个世界。
我滚动鼠标,一页页翻看。社会新闻版、民生版、广告版……然后,在6月16日第三版右下角,我看见了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消息。
《女童意外坠楼,暑期安全再敲警钟》
报道很简短,只有不到三百字:“昨日(6月15日)下午,江州市老城区某自建房内,一名十岁女童不慎从三楼窗户坠落,经抢救无效死亡。警方初步排除他杀可能,疑为女童独自在阁楼玩耍时失足。暑期将至,警方提醒家长注意儿童居家安全……”
没有名字,没有具体地址,没有细节,标准的、会被所有人遗忘的社会新闻。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报道里写的是“三楼窗户”。
可老家的阁楼,严格来说应该是“三楼半”——那是一栋自建房的加盖层,窗户离地面至少有十米。如果是三楼窗户,坠落高度会低很多,生存概率……也会高很多。
是记者写错了,还是……
“小沈啊,”老张突然开口,吓了我一跳,“你查这个干什么?”
“就……课题需要。”
“哦。”老张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这案子我有点印象,当时派出所还来我们这儿调过社区平面图,说是要确定坠落高度什么的,后来不知怎么就不了了之了。”
我猛地转头:“您记得?”
“记得一点,那家的女娃娃好像是双胞胎?死了一个,另一个受了刺激,话都不会说了。”老张摇头,“造孽啊。”
双胞胎。
对,我和栖月是双胞胎,同卵双胞胎,我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除了我脖子上的疤,和她耳后的一颗小红痣。
“那家后来怎么样了?”我问,声音有些发紧。
“搬走了吧,出了这种事,哪还能住得下去。”老张叹了口气,“不过说来也怪,大概一两年后,有人在城南见过那家的妈妈,带着一个女娃娃,但那女娃娃……感觉不太一样了。”
“不太一样?”
“说不清,就是感觉。”老张敲敲自己的太阳穴,“我们老年人记性不好,也可能是记混了。”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别的,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如果妈妈后来带着“一个女娃娃”出现,那是我,还是……
不,不对,栖月死了,我亲眼见过她的遗体,参加过她的葬礼,她耳后那颗红痣,在殡仪馆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可是如果她没死呢?
如果“闪回”改变的不仅仅是现在,连过去的事实都被覆盖了呢?
……
晚上七点,我回到家。
陆时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和水流声混在一起。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他切菜的动作精准得像在操作显微仪器,每一刀的距离都几乎相等。
“今天主任说你讲座时走神了。”陆时背对着我说,手里没停。
“……嗯,有点累。”
“因为那个梦?”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你今早说梦话时,表情很痛苦。”
我没有回答,而是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我的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能闻到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他身上特有的、类似消毒水但又不同的气息。
“陆时。”我闷声说。
“嗯?”
“如果你发现,你记忆里最重要的一件事,可能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你会怎么办?”
他切菜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看是什么事了。”
“比如说,”我收紧手臂,“你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为此痛苦了十几年,但后来发现,可能错不在你,或者……那件事根本没有发生过。”
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陆时关掉火,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在厨房顶灯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但声音很温柔:“栖水,你妹妹的事,不是你的错。”
“我没说是栖月——”
“你不需要说。”他捧起我的脸,拇指轻轻摩挲我的眼角,“这些年,你每夜做噩梦,每次看到和妹妹年龄相仿的女孩都会愣神,每次6月15日前后都会情绪崩溃,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我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可是如果……”我的声音在发抖,“如果连这件事本身都是假的呢?如果我的记忆骗了我呢?”
陆时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能听见冰箱制冷机启动的嗡鸣,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
然后他说:“记忆本来就会骗人。我们的大脑每回忆一次,就会重构一次。所谓的‘真实记忆’,可能只是最顽固的幻觉。”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深,深得像在说他自己。
“吃饭吧。”他最后说,转身重新打开火,“再不吃菜要凉了。”
……
那晚我又“闪回”了。
没有预兆,没有触发点——只是睡着后,意识突然下坠,像跌进没有底的深井。
等我再睁开眼,看见的是老家的阁楼。
2007年6月15日,下午三点二十分。
我知道这个时间,因为阁楼那扇小窗透进来的阳光角度,因为远处传来的学校下课铃声,还因为我太熟悉这个场景了——在记忆里,在噩梦里,在无数次“闪回”中。
阁楼里堆满杂物,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十岁的我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栖月站在我面前,我们正在争吵。
“……就是你弄坏的!你赔我!”栖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手里举着一个碎成两半的陶瓷娃娃。
那是我送她的八岁生日礼物,一个穿着红裙子的跳舞娃娃。
“我说了不是我!”十岁的我喊道,声音又尖又利,“你自己摔碎了赖我!”
“就是你!我看见了!”
“你撒谎!”
然后,像每一次重播一样,栖月转身向窗户跑去。她说她要告诉妈妈,说是我推她的。
接下来的画面开始扭曲,时间变得粘稠,像慢放的镜头——
栖月爬上窗台。
我冲过去。
我伸出手。
我的手碰到她的后背。
然后……
然后这次,我没有推。
我用尽全力,抓住了她的衣服。
布料撕裂的声音刺耳地响起。栖月惊叫着向后倒,但不是倒向窗外,而是倒向我怀里。我们俩一起摔在阁楼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她的后脑勺磕到了我的下巴,疼得我眼前发黑。
“你……”栖月趴在我身上,呆呆地看着我。
我也呆呆地看着她。
这一次,我没有推她。
我救了她。
然后,世界开始融化,阁楼、灰尘、阳光、栖月惊恐的脸——所有的一切像被水洗掉的颜料,旋转、模糊、消失。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气。
窗外天还没亮,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陆时在我身边熟睡,呼吸均匀。
我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下巴,那里有一处新鲜的、隐隐作痛的淤青。
而当我转头看向床头柜时,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那里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碎成两半的、穿着红裙子的陶瓷跳舞娃娃。
娃娃脸上用油性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像是孩子恶作剧的涂鸦,而在娃娃底座上,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打印的宋体字:
【这次做得不错】
【但你知道规则:救一个,就得死一个】
【下次,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