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禁区》阿白呢

3、心境 全班的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靠窗的双人位上，细碎的起哄声压得极低，却密密麻麻钻进耳朵里。

　　苏言后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窗外的日光正好，斜斜切过桌面，一半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一半空着，静静等待那个生人勿近的新同桌。

　　他维持着惯常温和的模样，唇角浅浅勾起一点弧度，眼底干净又无害，看起来全然不在意这场突如其来的安排。可只有指尖微微收紧的力道，泄露了心底的局促与抵触。

　　他真的不太想和宋清珩靠得太近。

　　这人太冷了，冷得像终年不化的坚冰，浑身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屏障，连眼神都带着刺骨的疏离。

　　宋清珩提着简单的黑色书包，步履从容地穿过课桌过道。高挑的身形压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利落的校服袖口贴合着腕骨，线条冷硬干净。一路走过，周遭刻意凑近打量的视线数不胜数，他却从头到尾目不斜视，仿佛周遭所有的喧闹、好奇、打量，都与他毫无关系。

　　几步路的距离，他身上清冽又冷淡的气息，已然悄然笼罩了靠窗的这片小角落。

　　直至站定在空位旁，他垂眸看向椅子，单手搭住椅背，轻轻一拉。

　　桌椅滑动发出一道细微的吱呀声，在朗朗读书声里格外清晰。

　　苏言下意识往窗边挪了挪，给身旁的人腾出足够的位置，姿态温顺又礼貌，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待人方式。

　　可余光里，少年落下的目光，太过沉，太过静。

　　没有温度，没有善意，甚至带着一丝漠然的审视。

　　宋清珩落座，将黑色书包随意搭在桌侧，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他抬手将课本从书包里抽出，修长骨感的指尖划过书页，全程安静得过分，半点没有新转学来的局促与生涩。

　　同桌的距离近得离谱。

　　近到苏言能清晰闻到他身上干净清冷的气息，像是冬日松林裹挟着薄雪的味道，寡淡、疏离，带着极强的距离感。

　　左边是暖煦的阳光，右边是覆雪般的寒凉。

　　极致的反差，逼得人心口微微发闷。

　　苏言敛了敛心神，压下心底那点别扭，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自己的课本上，跟着班里的节奏低声朗读。音色清亮温柔，语调平稳舒缓，和往日无数个清晨别无二致。

　　只是那点佯装的平静，撑不过短短几分钟。

　　身侧忽然传来笔尖落纸的沙沙声，节奏利落、沉稳，和周围参差不齐的读书声格格不入。

　　苏言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

　　他偷偷侧眸，飞快瞥了一眼邻桌的卷面。

　　早读还未结束，所有人都在朗读背诵，唯独宋清珩，低头垂眸，握着笔安静地刷题。黑色字迹凌厉舒展，密密麻麻铺满空白习题页，正确率高得惊人。

　　这人连融入班级的伪装都懒得做。

　　散漫、孤傲、随心所欲，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眼光。

　　苏言看着看着，脑海里忽然蹦出昨晚那条石沉大海的微信消息。

　　他礼貌主动的问候，换来对方整整一夜的无视。

　　此刻两人咫尺相坐，对方却依旧冷淡疏离，仿佛他们不是新加的好友，不是熟识的邻居，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一股微妙的难堪，悄然缠上心头。

　　苏言垂下眼睫，长长的眼睫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低落。

　　他早就习惯了所有人的喜欢，习惯了用温和阳光的模样换来所有人的善待，从未有人这般，明目张胆、毫无掩饰地不在意他。

　　早读下课铃声响起，瞬间打破教室的宁静。

　　喧闹声轰然四起，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新来的转学生。

　　“我的天，宋清珩也太绝了吧，刚来就刷题，也太卷了！”
　　“长得帅成绩又顶，简直是学霸天花板啊！”
　　“就是太冷了，我刚刚看他一眼都不敢搭话……”

　　几道目光频频落在他们同桌的位置，带着好奇与探究。

　　八宝抱着书本快步凑过来，撞了撞苏言的胳膊，压低声音兴奋道：“言哥！你也太幸运了吧，直接和校草级学霸做同桌了！快说说，真人是不是比看着还绝？”

　　苏言抬眼，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浅浮在脸上，温柔得恰到好处：“嗯，挺厉害的。”

　　温和、得体、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抹笑意根本没落到眼底，只是习惯性的伪装。

　　八宝还想再多八卦几句，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骤然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桌子太挤。”

　　是宋清珩。

　　他头都没抬，依旧垂眸盯着习题册，指尖捏着笔，骨节微微泛白。说话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硬生生让周遭的空气冷了几分。

　　苏言一愣，下意识低头看向两人的课桌。

　　两张标准单人课桌紧紧并拢，中间没有任何缝隙，是全班统一的摆放位置，根本谈不上挤。

　　他瞬间反应过来，这人不是嫌桌子挤，是嫌他挤。

　　嫌他靠得近，嫌他和旁人说话的动静打扰了自己，嫌这片小小的同桌空间里，多了他这个多余的人。

　　八宝也瞬间僵住，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尴尬地抿住嘴，连大气都不敢出，讪讪地看了眼冷淡的宋清珩，悄悄退开了。

　　喧闹的小角落，瞬间变得死寂。

　　苏言指尖轻轻攥了攥书页，纸面的纹路硌着指腹，带来细微的痛感。

　　心底那点隐秘的难堪，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只是顺从地将自己的书本往自己这边收了收，坐姿又往窗边挪了些许，刻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原本紧贴的课桌，硬生生腾出一道细细的缝隙。

　　做完这一切，他侧过头，对着身侧的人轻声开口，语气温顺柔软，带着十足的迁就：“抱歉，打扰你了。”

　　依旧是那副待人温和的模样，永远谦和，永远得体。

　　可这次，宋清珩终于抬眼了。

　　漆黑深邃的眸子直直落在苏言脸上，目光沉沉，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打量。

　　他像是在审视一件精致却虚假的摆件，冷冷看着苏言眼底刻意伪装的乖巧，看着他一成不变的温柔笑意。

　　几秒的静默过后，宋清珩薄唇微启，吐出的字句冷淡又直白，毫不留情。

　　“没必要装这么乖。”

　　话音落地，轻飘飘的六个字，却像一把细碎的冰刃，猝不及防戳破了苏言层层包裹的伪装。

　　苏言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心口猛地一沉，骤然升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发慌。

　　所有人都喜欢他的阳光，喜欢他的温柔，喜欢他完美无缺的模样。

　　只有宋清珩。

　　一眼看穿他所有的刻意，所有的伪装，所有藏在暖阳皮囊下的阴郁与疲惫。

　　他像是扒开了苏言层层裹住的保护壳，直直窥见了他最不想被人看见的、腐烂又灰暗的内里。

　　苏言眼底的光暗了下去，温顺的表象裂开一丝细微的缝隙，泄出一点无措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无从开口。

　　装乖？

　　他好像从来没有在谁面前，这么狼狈过。

　　宋清珩看着他瞬间褪去笑意、微微失神的模样，漆黑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转瞬即逝的微动过后，只剩下更深的漠然。

　　他收回目光，重新垂首看向习题，不再看身侧的人一眼，语气淡得像冰水：“安分坐着就行。”

　　命令式的口吻，强势又疏离。

　　没有安慰，没有包容，只有不容置喙的掌控。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落在苏言身上暖融融的，可他半边身子，却彻底浸在了身旁少年带来的寒凉阴影里。

　　苏言静静坐着，指尖微微发颤。

　　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宋清珩于他而言，从来不是普通的新同桌。

　　是闯入他温和世界的寒风，是戳破他所有伪装的利刃，是困住他温柔假象的，一片生人勿近的——荆棘禁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