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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偏光 我吃了,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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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队的行动模式逐渐凝固成一种固定的节律,像一组勉强咬合的齿轮,日夜不息地转动。三波同学负责情报收集,她似乎天生擅长此道,总能从街头巷尾破碎的闲谈、便利店店员疲惫的抱怨、公园长椅上流浪汉颠三倒四的呓语中筛出异常的金砂。
她的笔记本日渐增厚,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里面夹满了各种零碎的纸张。清秀的字迹工整记录着日期地点,旁边有时会附上她从旧报纸或布告栏撕下的、无关紧要的街景照片。偶尔,她也会带回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哪家甜品店推出了新品,或是河岸边的樱花比往年早开了几天。
富良太志是最前线的诱饵。他执意如此,仿佛唯有将自己置于同样的险境,才能理解朋友临终前看到的景象。入夜后,他会穿上那件与友人同款的外套,独自走入三波用红叉标记出的阴影区域。
有马贵将依旧是座沉默的冰山,是确保一切不会崩塌的基石。他很少参与讨论,只在最关键处给出简洁的指令。但富良说,每次听到他开口心里就会莫名地安定下来,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昭示一种事实:所有的敌人都可以被打败,所有的边界都可以被守住。行动前他总是悄无声息地消失,只有当富良的后颈汗毛竖起,心脏因感受到黑暗中的凝视而狂跳时才突然出现,让一切归于死寂。
而我,更多时候像一个被默许存在的旁观者,一个安静的吉祥物。
我清楚知道自己的能力,孱弱的体力既无法胜任追踪,也不适合作为诱饵。三波同学怕我一个人待着孤独,提议让我跟随她一起收集情报。但我拒绝了,有马的任务已经够多了,需要保护富良,需要清除目标。倘若再加上一个随时可能倒下、需要分神照看的我,那负担未免也过于沉重了。
因此,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个安稳的汇合点。一个不会移动、不会消失、永远亮着灯的坐标。
时至今日,我对喰种的了解依旧浅薄,只能来自三波同学兴致勃勃的描述,以及新闻里只言片字的报道。我知道他们以人类为食,却不能吃人类的食物,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我知道有很多有马那样的搜查官负责驱逐他们。但“喰种”究竟意味着什么,饥饿是怎样的感觉,他们为何存在又为何猎食……于我而言,依旧隔着一层浓雾。
这种无知,在某种程度上反而让我能更简单地看待我们四个人的相聚。不会因为知道太多而恐惧,也不会因为知道太多而忧虑。许多个行动结束后的傍晚,或是没有任务安排的周末午后,我会坐在一家名为“矢车菊”的咖啡店里等待齿轮归位。
危险是遥远的,而近在眼前的,是三波推过来的她芭菲上最大的草莓,是富良偶尔从紧绷状态松懈下来时,对我那杯永远喝不完的牛奶投来的关心一瞥,更是有马贵将稳定、沉默,让周围空气莫名安定下来的存在。
今天也是如此。
窗外暮色四合,将街道染成温柔的蓝灰。三波同学正对着富良,手指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滑动,讲解着她推测的下一个可疑地点。她偶尔会皱起鼻子,模仿打听到的店主描述起奇怪人影时的困惑模样。富良听得很认真,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时不时提出一个莽撞的问题——“为什么不直接报警?”“那个声音是晚上几点开始的?”三波笑着用笔杆轻敲他手背,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耐心”。
我不发一言地倾听着,指尖翻过三波同学摊在桌角那本笔记的纸页。
她的话调里总有一种对于冒险近乎浪漫的投入,我垂下眼,继续浏览打满红叉的照片。不知道那些被抹除的存在在成为新闻角落的简讯前,是否也曾以人类的模样坐在这般温暖的灯光下?是否也曾点一杯咖啡,翻开一本书,在寻常的傍晚安静地坐着?是否也曾有朋友、有家人、有明天想要去做的事情?
“真晞,”三波同学忽然转过脸,笑意盈盈地看向我,“你看了这么多记录,能看出喰种有什么特别不一样的地方吗?”
我合上笔记,摇了摇头,“我没有真正见过他们,只知道他们外表和人类一样。”
我所知的喰种只是新闻里的词汇,是父亲病历上冰冷的死因,是同伴们口中需要驱逐的阴影。但我从未亲眼见过那层人皮之下究竟是何等景象,我的想象力在这件事上似乎格外贫瘠,无法在大脑中构建出任何具体的图像。
“不一样哦。”三波同学的笑容加深了。她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漂亮的栗色瞳孔,“当他们兴奋,或者需要动用力量的时候……这里会变成红色。”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富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扫了一眼周围,确认没有人注意到我们。
“喰种的身上会长出很特别的东西,那是他们独有的武器。”她樱色的嘴唇一张一合,“有的像章鱼足,有的像翅膀,每个人都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些东西很锋利,也很坚硬,可以刺穿混凝土,也可以像切豆腐一样切开——”
她没有说完,手指在空气中做了一个切割的动作,干脆利落。
她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对面安静饮水的有马,又落回我脸上,声音甜腻而充满怂恿:“真晞,你真应该亲眼看看有马同学工作时的样子。干脆利落,就像……”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舌尖在嘴唇上轻轻点了一下,最终吐出两个音节。
“死神。”
那时的我,确实未曾见过有马贵将拔刀。他在我认知里是谜团,是搜查官,是燃烧的暗火,是异常冷静的同龄人。
可仅仅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即便训练有素,又能拥有何等摧枯拉朽的力量呢?
我抬起头,顺着她的话看向有马贵将。他正放下水杯,透明的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嗒”一声。他的侧脸依旧没什么表情,镜片后的目光垂着,仿佛对我们的对话充耳不闻。
我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自己面前凉透的牛奶。白色液体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微微发皱的乳膜,我拿起杯子晃了晃,那层膜立刻碎裂成几片,浮在奶面上旋转。
“杀人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也顿了一下。大概是习惯了与各种异常共存,连带着对异常的讨论也变得麻木。
三波同学似乎被噎了一下,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快速扇动了几下。她没有接话,转而用叉子戳了戳芭菲里的草莓。金属叉齿刺进鲜红的果肉,汁液渗出来,在白色的奶油上洇开一小片红色。
短暂的沉默让咖啡店里的其他声音涌了进来,填补了我们之间突然出现的空白。背景音乐是舒缓的钢琴曲,角落传来瓷器轻碰的脆响,远处柜台后蒸汽咖啡机发出低鸣。这些声音鲜活而具体,寻常的生活向来如此。而我面前只有这杯凉透的牛奶。它安全,温和,是医生建议清单上“最不易刺激肠胃”的选择之一。它不难喝,也算不上好喝,它只是我这副身体必须接受的诸多妥协之一。妥协多了,就成了日常。日常久了,就成了习惯。习惯了,就不会再去想“为什么”。
我的目光从牛奶移到三波勺子里颤巍巍的香草冰淇淋球上,移到富良杯沿凝结的水珠上,最后又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上。胃部那熟悉的隐痛又在背景里低低响起,它不会让我尖叫,不会让我流泪,但它一直在那里,像一个永远无法破解的诅咒。
一股叛逆的情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烫得我浑身一颤。
为什么永远要隔着一段距离,旁观别人品尝生活的各种滋味?
为什么连想要尝试这样简单的念头,都要先经过“会不会难受”“会不会添麻烦”的层层拷问?
为什么我的每一个选择,都要被“可以”和“不可以”这两道门筛来筛去,最终只剩下最安全、最无害、最无聊的那一个?
我对这样的生活感到厌倦。
厌倦了永远要计算风险,厌倦了只能选择最无害的选项,厌倦了隔着一段距离去想象其他滋味的模样。厌倦了这具身体赋予我的、仿佛永无止境的不能。
它比胃痛更清晰,更尖锐。
我抬起头,没再看任何人,目光越过卡座之间隔断的深色木板,落在一个恰好经过桌边的服务生身上。
“请给我一份焦糖蛋糕。”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三波和富良的讨论戛然而止。
两双眼睛同时望过来,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惊讶。连坐在外侧的有马也微微抬起了眼帘,目光平静地掠过我的脸。
“真晞?”三波眨了眨眼,十分为难的说道,“那个……很甜哦。而且有奶油,你的胃会受不了的。”
“没关系的。”我打断她,“我今天想试试。”
服务生端着托盘走过来的那几十秒,时间变得很慢。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类似期待的东西在里面生根发芽。
蛋糕很快被送来,盛在洁白无瑕的圆瓷盘里。方形蛋糕切面整齐,分层清晰,顶端点缀着一颗红艳欲滴的糖渍樱桃,像雪地上的一滴血。服务生同时放下一只细颈的尖嘴瓶,里面装着的是比蛋糕上更加浓稠的焦糖糖浆。
“客人,可以根据您的口味添加。”服务生微笑着说完,转身离开了。
我道了声谢,拿起冰凉的金属叉。三波和富良的讨论已经重新开始了,围绕着雨夜行动的方案,声音压得更低,因争论而略显急促。我忽略掉那些关乎生死的字眼,将注意力全然集中在眼前这片小小的禁地上。
我拿起那瓶额外的糖浆,瓶子比预想中的要沉,我本想只淋上少许,手腕却突然一软,瓶口倾斜的角度立刻超出了预期。黏稠的琥珀色洪流不受控制地倾泻而下,瞬间淹没了本就裹着糖衣的蛋糕,在洁白的盘底积聚成一片黏腻的湖泊。
我皱了皱眉,对身体时不时的笨拙感到一阵懊恼,但这并不要紧。我用叉子边缘小心地切开一角,蛋糕胚、浸透了的奶油、以及盘底那汪浓得化不开的糖浆被一同挑起,叉齿上挂满了黏稠的丝,我将它们小心地送入口中。
首先侵袭而来的是胶着的质感,它蛮横地包裹住整个舌面,浓烈得让人窒息。我绷紧神经,等待那预期中必然到来的生理性反胃,等待胃部熟悉的抽搐,像往常一样把这团东西推上来。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种微弱却清晰无比的信号,像一根细小的银针,刺破了长久以来笼罩在味蕾上的麻木。
是甜。
是真实的、纯粹的、带着焦糖特有的焦香。
我愣住了,叉子停在唇边,心脏在胸腔里传来了陌生的悸动。
我又切下一块,刻意从盘底的糖浆中舀起更多,叉子浸入那片琥珀色的水面,然后拉出细细的糖丝。我更加仔细地品尝,让那口蛋糕在口腔里停留更久,用舌尖反复地舔舐、搅拌,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那甜味依旧清晰。它没有引发灾难,甚至带来令人安心的暖意,从喉咙慢慢扩散到冰凉的身体。
我想,或许是我的表情泄露了什么,那长久以来总是笼罩着疲惫和忍耐的面容上,此刻因为单纯的味觉发现而透出了天真的微弱光彩。
我大概……是笑了。
三波同学忽然安静下来,她托着腮,用一种惊奇的目光看着我,像看到了一件从未见过的,让她心生摇曳的事物。
“真晞,”她的声音忽然在极近处响起。她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身体前倾,越过我们之间桌角的一小段距离。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专注地望着我的脸。
“怎么样?好吃吗?”
没等我回答,甚至没等我从甜蜜的沉浸中完全抽离,她已经非常自然地握住了我拿着叉子的手,牵引着我从甜腻的蛋糕中挖走了差不多大小的一块。她微微张开唇,就着我的手,将那口沾满厚重糖浆的蛋糕送入了自己口中。
下一秒,她所有的动作凝固了。
那总是挂着甜美笑容的脸庞,血色在瞬间褪去,红润的脸颊突然蒙上了蜡的质感。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像蛇一样收缩,整张脸都扭曲了,眉毛拧在一起,鼻翼剧烈翕动,嘴唇向内翻卷,那表情看起来像是吞下了一大块浸透工业油脂和变质糖精的腐肉。
——如果不好吃,就吐出来吧。
我想这样对她说。
可三波同学已经在脸颊肌肉剧烈的抽动间将那一口东西咽了下去,她急促地喘了口气,抬手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泪花。再看向我时,她脸上的笑容已经重新拼凑,显得脆弱而古怪。
“真的很甜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那里或许还残留着未曾散去的、因为尝到甜味而生的细微光彩,“真晞,你喜欢这种味道吗?”
我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湿润的眼角,看着她极力维持却依然有些僵硬的笑容。
“是的,我喜欢。”我这样回答。
三波同学很快调整了呼吸。她重新坐直身体,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
“是吗……好啊。”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轻快,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余悸,“那我以后,会给你买很多很多好吃的蛋糕的。”
我重新拿回叉子的控制权,继续小口地吃着蛋糕。甜味依旧清晰而强烈,但胸腔中的震动已不止源于味觉。
我吃得那么专注,以至于暂时忘记了我们聚集于此的目的,也忘记了去深究三波同学刚才那个表情里一闪而过的、让我后颈发凉的联想。直到盘子里最后一点糖浆被我用叉子刮起,送入口中的时候,异样的感觉才让我从沉浸中抬起头。
安静的注视。
像冬日清晨的阳光,不炽热,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皮肤上。
我下意识地望向对面。
有马贵将不知何时已不再聆听三波对富良的小小抱怨,他没有看他们,也没有望向窗外那片已被夜色彻底浸透的街景。
他在看我。
镜片后的目光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他只是看着,看着我手中空悬的叉子,看着我面前那只剩零星蛋糕屑和糖浆污渍的白瓷盘,看着我脸上可能尚未褪尽的、因发现新大陆而透出些许天真的神色。
他的注视短暂得像呼吸间的一次停顿,在我目光与之接触的刹那,他已自然而然地移开了视线,重新聚焦于面前那杯只剩半盏的清水之上。
三波同学和富良正为正常人到底能吃多甜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争执着,他们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偶尔有人笑一声,偶尔有人拍一下桌子。两人都丝毫没有察觉这瞬间的交汇,可我感觉到了。
那目光轻得像一片掠过水面的冰羽,擦过皮肤,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凉意。我慢慢放下叉子,口中丝丝缕缕的甜腻正在退潮,留下淡淡的、焦糖特有的微苦余韵,缭绕不散。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扩散成朦胧的光团。
就在这时,有马贵将忽然抬手,叫住了路过的服务生,指了指菜单上的某个位置。很快,一份全新的、淋着完美糖浆的蛋糕被放在了他面前——那个从来只有一杯清水的位置。
三波和富良的斗嘴停了一瞬。两人都有些不解地看着那份蛋糕,富良的眉毛挑得很高,几乎要飞进发际线里。有马却毫无解释的意思,他甚至没有碰一下盘子,只是让那份与他格格不入的甜点放在那里,放在他惯常放水杯的位置的旁边。
讨论声又渐渐响起。三波重新翻开笔记本,找到刚才被打断的那一页,手指在上面敲了敲,说“这里,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富良挠了挠头,把注意力拽回来,嘟囔着“北边的巷口”。
几分钟后,当三波和富良的注意力再次被行动细节吸引时,有马动了。
修长的手指轻轻抵住瓷盘的边缘,指腹压在描金的白瓷上,平稳地,缓慢地,将它推过光滑的桌面。
瓷盘底与木质表面摩擦,发出丝绸般的沙沙声。它滑过桌面中央,越过书本边缘,越过放在桌上的手机,最终轻轻撞在了我还残留着糖渍的盘子上。
三波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继续在和富良说着什么。只是她说话的速度似乎放慢了一丝,每一个字的间隔比之前长了一点点。
有马贵将的手从盘边收回,重新交叠在膝盖上。
“如果喜欢,你可以多吃一点。”他的声音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这是有马贵将第一次主动对我说话。
从认识到现在,两个星期,我们之间的对话屈指可数,每一次都由我发起,由他结束。说完,他便重新端起了水杯,视线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再无下文。
我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第二份蛋糕。它完整,饱满,淋着的糖浆甚至比我无意中制造的灾难还要丰厚浓郁,糖浆的光泽像融化的琥珀,几乎要从光滑的边缘流淌下来。
我沉默了片刻,再次拿起了叉子。
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切下了带着最厚重糖浆的一角,送入口中。那纯粹的甜味再次席卷而来,却不再让我感到恐慌或陌生。我慢慢咀嚼着,感受着那令人安心的滋味在口腔里弥漫。
我抬起头,目光掠过争论得面红耳赤、比划着手势的富良。掠过看似投入,睫毛却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的三波同学,最终,落向那张平静望向窗外无尽夜色的侧脸。
他在透过倒影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