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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河床 眠眠…别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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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眠被噩梦惊醒。
梦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像被人按进了深海。他拼命往上浮,四肢却沉得不像自己的,嘴巴张开了,喊不出一个字。窒息感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他胸腔快要炸开——
然后他醒了。
床头那盏灯还亮着。暗黄色的光晕柔柔地拢在他脸上,把整个卧室染成一种陈旧的颜色。陆沉眠大口大口地喘气,瞳孔从涣散慢慢聚拢,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在床上。在卧室里。在家里。
那个家。
他用胳膊撑着自己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整个人生都被调成了慢速。被子滑到腰际,露出一截过于单薄的上身。白色的睡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那两处骨头突出来的弧度有些刺眼,像是皮肤底下撑着一把快要戳破的伞。
陆沉眠偏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他又睡着了。不,不是睡着,是昏过去。这两个月来他的睡眠越来越像一种强制性的宕机,身体撑不住了就自己关机,醒来的时候比睡之前更累。脑子里永远有一根弦是绷着的,即便在梦里,即便在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他也能感觉到那根弦的存在,像一根针,扎在后脑勺的某个位置,隐隐地,持续地,不依不饶地疼。
他坐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件衣服上。
床头灯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是一件黑色的毛呢大衣。大衣已经很旧了,袖口的扣子掉了两颗,领口处有一小块洗不掉的痕迹,但面料依然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陆沉眠伸出手指,指尖轻轻搭在衣领的边缘上,没有用力,只是碰着。像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其实不用碰。他已经太熟悉这件衣服的触感了,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在脑子里一笔一笔地描出每一个褶皱。大衣的面料是哑光的,摸上去微微发涩,但贴着脸的时候又很软。他的手指在那个领口处停留了几秒,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了那件衣服里。
Alpha的信息素早就淡了。
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日夜。任何一种气味都经不起这么长时间的消磨。这件衣服被他洗过太多次,放在衣柜最深处太多次,又被他翻出来太多次。现在残留在上面的那一点点气息,微弱的,若有若无的,与其说是陆风深的信息素,不如说是他这些年来反复嗅闻这件衣服时,自己的记忆反复强化后产生的一种幻觉。
但他不在乎是不是幻觉。
他只是需要这个动作。需要用鼻尖抵着这件衣服的领口,需要把脸埋进这片已经洗到发软的黑色面料里,需要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闻得到那股熟悉的味道——雪松一样的,冷冽的,却总是让他觉得安心到想哭的味道。
“风深……”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是嘴唇翕动时带出来的一点气音。但正是这点气音,像是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拧开了一个阀门,下一秒,眼泪就无声地淌下来了。
陆沉眠甚至没有感觉到眼泪是什么时候开始流的。他只是把脸埋在那件大衣里,肩膀轻轻地、几乎不可见地颤了几下,然后就不再动了。像一尊被凝固在时间里的雕塑。
这是他每天的日常。
凌晨三点多醒来,然后在这件大衣里溺上很久。溺到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溺到那股想要跟着风深一起走的冲动慢慢退潮,退到一个他可以假装无视的深度,然后他会擦干眼泪,洗一把脸,去隔壁房间看看淼淼。
淼淼今年八岁。
这个认知本身就足够让陆沉眠恍惚。淼淼满月那天,陆风深出门去给他买尿不湿。那天的天气很好,冬天难得出了大太阳,陆风深出门前在玄关换鞋,陆沉眠抱着刚喂完奶的淼淼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他。陆风深弯下腰系鞋带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说,眠眠,等我回来,我给你带街角那家店的栗子蛋糕。
陆沉眠嗯了一声。
然后陆风深就走了。
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车祸。连环追尾。六车相撞。陆风深的车被夹在中间,驾驶座的位置整个变形。救援人员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把他从车里弄出来,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陆沉眠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淼淼换尿布。他一只手还提着儿子的小胖腿,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听电话那头的人用那种公式化的、带着一点虚伪的同情的声音说,陆先生,请您尽快赶到市第一人民医院,您的丈夫陆风深先生发生了严重的交通事故,目前正在抢救中。
他把电话挂了。他很冷静地把淼淼的尿布换好,把儿子放进婴儿床里,在淼淼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出门打车。出租车上他甚至还有心情跟司机说了一句麻烦您快一点。
他不是不着急。
他是根本不信。
风深怎么会出事呢?风深那么高那么大的一个人,往哪一站都像一座山,他的手那么大,他一只手就能把眠眠整个腰掐住,他怎么能出事呢?他出门前还说了要带栗子蛋糕回来,他说了等我回来,他都说了等我回来,他怎么能不回来?
陆沉眠赶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室的灯已经灭了。
他没看到陆风深最后一面。医生说伤得太重了,面部有严重创伤,不建议家属观看。陆沉眠站在抢救室门口,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他签了死亡确认书。他亲眼看着棺木入土。他亲耳听着悼词念完最后一个字。
整个过程他没有哭。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那种冷静到近乎冷血的Omega。体面,克制,即便在丈夫的葬礼上也不失态。他们握着他的手说节哀,说陆先生您还年轻,说为了孩子您要坚强。陆沉眠一一应了,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失去alpha的omega。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冷静。
他是整个人被炸没了,只剩下一副空壳站在那里,靠着本能完成了一整套丧葬流程。他的灵魂在听到“抢救无效”那四个字的时候就碎成了粉末,散在医院的走廊里,风一吹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葬礼结束后的那个晚上,他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然后终于哭了出来。他哭得很大声,像被割开喉咙的动物那样发出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他用手去捂自己的嘴,指缝间漏出来的声音更凄厉了。
他哭了整整一夜。
然后第二天早上七点,淼淼在婴儿房里哭了。陆沉眠从地上爬起来,洗了脸,去给儿子冲奶粉。他的手在抖,抖得奶粉撒了一台面,他把撒出来的奶粉拢了拢,也没舍得扔,还是倒进了奶瓶里。他抱着淼淼喂奶的时候,眼泪一边淌一边往下滴,滴在淼淼的小被子上,淼淼什么都不懂,只顾着咕嘟咕嘟喝奶。
那天之后,陆沉眠的生活就彻底停摆了。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崩溃。没有摔东西,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试图自杀。他的崩溃是静悄悄的,像一栋房子在内部一点一点地坍塌,外表看着还是那个样子,但其实里面早就空了。他开始不出门,不社交,不回消息。冰箱里的东西吃完了就吃完了,他不会主动去超市,饿了就喝点水,或者翻翻柜子里有没有剩的饼干。有时候一整天就喝了一杯水,有时候一整天什么都没吃。
他瘦得很快。
瘦到锁骨能养鱼,瘦到手腕上的骨节像一串珠子,瘦到以前合身的衣服挂在身上像套了个麻袋。邻居家的Beta大姐在楼道里碰到他,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说小陆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得多吃点啊。他笑着应了,回家以后还是什么都不想吃。
他试过的。他试过去超市,推着购物车站在货架前面,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要买什么,不知道什么能吃,不知道什么好吃。以前这些都是风深负责的。风深知道眠眠喜欢吃什么,风深会把冰箱填得满满当当,风深会在下班路上带回来眠眠爱吃的栗子蛋糕和草莓大福。
风深不在了,他连买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了。
发情期是最难熬的。
陆风深刚走的那段时间,陆沉眠的发情期来得毫无规律。大概是身体的应激反应,加上哺乳期的激素紊乱,有时候刚结束一个周期没几天就又来了,有时候又连着两个月不来。每一次发情期都像一场酷刑,烧灼感从骨缝里往外钻,皮肤变得异常敏感,连衣料的摩擦都像针扎。
他蜷缩在卧室的大床上,把陆风深的衣服堆在身体周围,那些衬衫、T恤、毛衣,一件一件地铺开,像一个气味残渣筑成的巢穴。他把脸埋在陆风深最喜欢穿的那件灰色毛衣里,拼命地嗅,想把那一点点快要消失的味道吸进肺里、吸进血液里、吸进骨髓里。
不够。远远不够。
抑制剂他也在用,但Omega的身体对抑制剂是有耐受性的,用了这么多年,效果越来越差。而每一次发情期,身体都会本能地渴求一个alpha的信息素来安抚,那不是意志力能控制的事情,那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像呼吸一样本能。
他会叫着陆风深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风深……风深……陆风深……”
声音从开始的低语变成破碎的呢喃,再从破碎的呢喃变成带着哭腔的呼喊。他缩在那堆衣服里,浑身滚烫,眼角挂着泪,嘴唇咬出一道道血痕。他知道陆风深听不到。他知道陆风深已经死了。他知道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一个alpha能回应他的呼唤。可他还是叫。像一种强迫症,像一个濒死的人死死攥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曾经在发情期的幻觉中以为陆风深回来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他闻到了那股雪松般的信息素,浓烈的,铺天盖地的,像一阵飓风卷过他滚烫的皮肤。他甚至感受到了温度,一只手覆上了他的额头,指腹粗粝的触感像极了陆风深因为常年握枪而生出的薄茧。他猛地睁开眼,伸手去抓,手指穿过了一片虚无的空气。
什么都没有。
发情期的烧退下去之后,他裹着那堆衣服,在空荡荡的卧室里躺了整整一天。窗外从白天变成黑夜,又从黑夜变成白天,他就那么躺着,眼睛干涸地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陆风深选的吊灯。灯是陆风深选的,墙漆的颜色也是陆风深挑的,窗帘的布料是两个人一起在布料市场翻了一天看中的,这个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陆风深的痕迹。
可那个创造这些痕迹的人,不在了。
淼淼一岁多的时候,陆沉眠试着把婚戒摘下来。
不是不想戴了。是不敢再戴了。那枚戒指戴在他左手的无名指上,像一把永远不会生锈的锁,把他整个人牢牢地锁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里。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是因为旁人的眼光,而是因为淼淼。淼淼开始学说话了,他开始认人了,他迟早会问起那个应该出现在这个家里的人。
陆沉眠把戒指取下来,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又把卧室里那件黑色大衣收进了柜子最深处。他想,也许戒断反应需要一个过程,也许今天先把戒指摘了,明天再把大衣收起来,后天就可以试着换掉床头那盏灯,大后天……大后天他就能像一个人一样活着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着。不是因为噩梦,是因为那只空荡荡的左手。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是戒指戴了那么多年留下的印记。他用右手去摸那道勒痕,摸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少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缺失感强烈到像被人从身上剜掉了一块肉。
凌晨两点,他爬起来,拉开抽屉,把戒指重新戴上了。
然后他去衣柜最深处把那件黑色大衣翻了出来,叠好,放回床头。
最后他在那盏灯下坐了一整夜,对着那枚重新回到手指上的戒指,哭得像个傻子。
他试过的。他真的试过的。
他试过不哭。他试过在淼淼问起“爸爸去哪了”的时候挤出一个微笑,说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是话说了一半眼泪就掉下来了,淼淼那时候还小,不懂事,看到他哭了就也跟着哭了,母子俩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
他试过社交。朋友约他出去吃饭,他去了,席间别人在聊什么他听不太清,他的耳朵好像装了过滤器,只能滤出那些关键词——alpha、丈夫、伴侣、家庭、恩爱、幸福。每听到一个词,胸口就像被人拿钝器砸了一下。他忍着,笑着,把东西吃了,把话说完了,回家以后在玄关蹲了很久,站不起来。
他试过心理咨询。那个心理咨询师是个温和的beta女性,她跟他说了很多关于创伤、关于哀伤周期、关于接纳与放下的话,陆沉眠都听进去了,他甚至觉得自己理解了那些道理。但理解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当他回到那个卧室,看到那盏灯,闻到那件大衣上残存的最后一丝气息,那些道理就像写在沙子上的字,风一吹就没了。
他走不出来。
他真的走不出来。
八年了。八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一个会读书写字的小学生,足够一座城市完成好几轮的拆迁与重建,足够一对离婚的夫妻各自组建新的家庭。八年足够发生太多事情了,可对陆沉眠来说,八年和八天没有区别。时间在他身上是静止的,或者说,他把时间给停住了。
他不看日历。陆风深忌日那天他会去墓园,但那是他唯一需要知道日期的时刻。平常的日子里,他不关心今天是周几,不关心现在是几月,他甚至不关心自己今年多少岁了。年龄对他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的时间从二十四岁那年的冬天就停止了。
二十四岁。陆风深死的那年,陆沉眠二十四岁。
今年他三十二。
八年。
淼淼今年上小学二年级。他是个很乖的孩子,乖得让陆沉眠有时候会莫名地心痛。淼淼不太爱说话,在学校里也不怎么跟同学打闹,老师说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发呆。陆沉眠知道那个表情,因为那和他在镜子里的表情一模一样。
淼淼偶尔会问起爸爸的事情。
他问的不多,大概是因为他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这个话题会让妈妈哭。小孩子对情绪的感知往往比大人想象的更敏锐,淼淼三岁的时候就能在陆沉眠红了眼眶的瞬间闭嘴,然后伸出小手去擦陆沉眠脸上的眼泪,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这让陆沉眠更想哭了。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风深还在,淼淼一定会是个不一样的性格。风深那个人啊,虽然在外面是那种冷冰冰的、不好惹的样子,但在家里完全不是那样。他会把淼淼举高高,会用下巴上的胡茬扎淼淼的脸蛋,会在半夜淼淼哭闹的时候主动爬起来去冲奶粉,会一边哄孩子一边回头对陆沉眠说“眠眠你睡,我来”。
陆风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总是很随意,好像他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陆沉眠知道,不是每一个alpha都会对伴侣和孩子这样的。信息素的本能会让alpha对伴侣和孩子产生占有欲和保护欲,但不是所有alpha都有那种……那种近乎偏执的、想把全世界都捧到你面前的疯狂。
陆风深对陆沉眠的爱,从来不是那种温和的、适度的、恰到好处的爱。他是那种爱起来不要命的人。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陆沉眠一度觉得这个人是不是有病。他会因为陆沉眠无意中说了一句“今天风好大有点冷”,第二天就把一个月的工资花在买了一件巨贵的大衣上。他会因为陆沉眠加班到很晚没有回消息,就直接开车到陆沉眠公司楼下等着,等了一个多小时,看到陆沉眠出来,第一句话不是质问也不是抱怨,而是“饿不饿,我带你去吃宵夜”。
他送陆沉眠的每一件礼物上都会贴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给眠眠”。从大到小,从昂贵到便宜,无一例外。陆沉眠有一次开玩笑说你好幼稚啊,陆风深就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不是幼稚,是怕你不知道这些是给你的。这个世界上的好东西太多了,但我只想给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永远是淡淡的,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可陆沉眠知道,这个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他放在了心尖尖上,放在了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的位置。
所以当陆风深死了的时候,陆沉眠觉得自己的命也跟着没了大半条。
那剩下的半条,是靠淼淼撑着的。
如果没有淼淼,陆沉眠毫不怀疑自己会在某个深夜跟着陆风深走。不是自杀——他不觉得自己有勇气做那种事——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消耗掉。不吃东西,不睡觉,不照顾自己,让身体自然而然地走向衰竭。那太容易了,容易到他每个发情期的夜晚都在跟那个念头搏斗。
但淼淼会哭。淼淼饿了会哭,尿了会哭,害怕了会哭,想爸爸了会哭。那个小东西的哭声像一根线,细细的,韧韧的,不管陆沉眠沉到多深的水底,那根线都能把他拽回来。他得起来冲奶粉,得换尿布,得哄孩子睡觉,得在淼淼半夜发烧的时候抱着他去医院。这些琐碎的、重复的、永无止境的事情,像一张网,兜住了他往下坠的身体。
有时候他会在深夜看着淼淼的睡脸发呆。淼淼长得像陆风深,尤其是眉眼,那种微微上扬的眼尾,那种沉默时自然流露出的距离感,活脱脱就是一个小号的陆风深。陆沉眠看着那张脸,又哭又笑,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欠了陆风深很多很多钱,这辈子才会被他这么折腾。
死了都不放过他。
八周年忌日前一天,陆沉眠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平时就不怎么弄乱东西,家里的陈设跟八年前几乎一模一样。沙发上的靠垫还是陆风深喜欢的那几个,茶几上放着的还是陆风深买的那个烟灰缸——虽然陆风深戒烟很多年了,但这个烟灰缸他一直留着,说是有纪念意义。
陆沉眠把每个房间都打扫了一遍,包括那个一直空着的书房。书房的墙上还挂着陆风深的各种证书和奖章,他是个军人,虽然退役很早,但骨子里一直带着那种笔挺的、不容置疑的气息。陆沉眠用软布把那些相框一个一个擦干净,擦着擦着手就停了,目光定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那是他们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陆风深穿着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不是笑,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光。他一只手臂揽着陆沉眠的腰,把陆沉眠整个人半搂在怀里,姿态里有种不动声色的占有欲。而陆沉眠靠在他胸口,微微仰着头看他,嘴角弯着,笑得像个被宠坏了的孩子。
陆沉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拍这张照片的那天,陆风深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过敏,脸上起了红疹,化妆师给他盖了好几层粉底才盖住。陆风深全程都黑着一张脸,摄影师怎么逗都逗不笑,最后是陆沉眠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他才终于破功,笑了出来。那个笑容被摄影师抓拍到了,就是这张照片上的样子。
陆沉眠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了。但他记得陆风深笑起来的那个瞬间——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却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小心地把相框挂回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确认挂正了,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一早,陆沉眠带着淼淼出门了。
淼淼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是他自己挑的。陆沉眠问他为什么要穿这一件,他说,因为爸爸喜欢蓝色。陆沉眠愣了一下,没说话,伸手帮淼淼把领口的扣子扣好,又把他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了按。
淼淼已经八岁了,忌日这件事他从小就跟着陆沉眠去,已经成了每年的固定仪式。他安静地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里,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雏菊,那是陆沉眠前一天在花店买的,包着素色的纸,扎着白色的丝带。
陆沉眠开车的时候一言不发。他的手指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着白,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路,嘴唇抿成一条线。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袋子,里面是陆风深生前爱喝的那款红酒,他每年都会带一瓶,倒在墓前。
墓园在城郊的山上。车开了四十分钟,一路上淼淼都没有吵,安安静静地坐在后面,偶尔抬头从后视镜里看陆沉眠的脸。他知道妈妈今天心情不好,每年的今天妈妈心情都不好。
到了墓园,陆沉眠把车停好,牵着淼淼的手走进去。冬天的墓园很安静,松柏在寒风里发出簌簌的声响,阳光惨淡地洒在墓碑上,把那些刻着的名字照得发白。
他们走了大概五分钟,来到陆风深的墓前。
墓碑上刻着陆风深的名字,生卒年月,以及一行小字:“爱人,父亲,战士。”陆沉眠蹲下来,把那束雏菊放在碑前,从袋子里拿出红酒和杯子,慢慢地倒了半杯,摆在墓碑的旁边。
然后他就不动了。
他就那样蹲在那里,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很直。他的目光落在墓碑上那行字上,落在那三个字——陆风深——上,像被钉住了一样。
淼淼站在他旁边,也不催他。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每年都是这样,妈妈会在爸爸的墓前蹲很久很久,不说一句话,不哭,不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着,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机器。
过了不知道多久,陆沉眠终于开口了。
“风深。”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一个睡着的人,“我带淼淼来看你了。”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墓碑上刻着的名字,指腹在那些凹陷的笔画上慢慢地摩挲,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颊。
“淼淼又长高了,现在到我这里了。”他伸手比了比自己腰的位置,“他现在会自己系鞋带了,还会背好多古诗。老师说他作文写得好,想象力很丰富。我觉得他这一点像你,你以前就总喜欢给我讲那些有的没的的故事……”
他的声音慢慢地低下去,像一盏灯被一点点调暗。
“我今天出门的时候,路过那家蛋糕店了。就是你以前经常给我买栗子蛋糕的那家。它居然还在,开了这么多年了,招牌都换了好几次,但生意还是很好。”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我本来想买一个的,后来想想算了。你不在,吃了也没什么意思。”
淼淼在旁边听着,小手悄悄地攥住了陆沉眠的衣角。
陆沉眠感受到了那点拉力,低头看了儿子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他伸手摸了摸淼淼的头发,然后继续对着墓碑说话。
“我跟你说,淼淼现在可懂事了。昨天我让他收拾书包,他不仅把自己的收拾好了,还帮我把茶几上的东西摆整齐了。他这点不知道像谁,我以前在家务上是个什么样你最清楚了,碗都能被我洗碎好几个……”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眼眶红了,但没哭,“风深,我好累啊。”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整个人的姿态变了。原本绷直的背脊微微塌了下去,肩膀往下沉,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伪装。他垂着眼睛看着墓碑,睫毛轻轻地颤着,声音小到像是只说给那块冰冷的石头听。
“我真的好累。”
“八年了,我还是每天晚上都梦到你。有时候是你还在的那些日子,你跟我说眠眠别怕,我在这儿。有时候是那天你去买尿不湿之前的样子,你换鞋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个笑,我想忘都忘不掉。”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墓碑上画着圈,“还有时候,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我在那片黑里走啊走啊,走了很久很久都走不出去,我喊你的名字,没有人应我。”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淌下来,从眼眶里滚落,沿着脸颊一路往下,最后滴在他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上,溅开一小朵透明的花。
“淼淼问我,爸爸去哪了。我跟他说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风深,我不知道。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回来?”他的声音碎成了几瓣,像瓷器摔在地上的声音,“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就一眼。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还认不认得我?我瘦了好多,我的信息素也不稳定,医生说要是不好好调理以后可能会有问题。我以前从来不用操心这些事情,因为你都把一切安排好了。你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你怎么就把我给扔下了呢?”
“你说眠眠别怕,你说你在这儿,你说你哪儿都不去,你说你会一直在。你骗我。陆风深你骗我。你这个骗子。”
他哭了大概有五分钟,然后慢慢收住了。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又恢复成了那个清冷克制的陆沉眠。他拍了拍裤子站起来,膝盖因为蹲了太久发出咔的一声响。他把淼淼拉到身前,让他对墓碑鞠了一躬,然后自己又站了一会儿。
“走了,风深。”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一个要分别的朋友道别,“明年再来看你。”
他转身,牵着淼淼的手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