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在下是猫 喵 ...
-
1.
在下醒来的方式,说来丢人——是被咸醒的。
这话听来不通,水哪里会咸?可在下的舌头分明觉着发苦,喉咙里像是被人灌了一勺盐卤,整个口腔从舌根到上颚都泛着那种刺剌剌的咸涩味。
意识还模模糊糊的,像泡在温暾暾的洗澡水里,四肢沉得像灌了铅,可鼻子已经先一步告了状:不对,这水的味道不对。
苦沙弥家的水缸里蓄的是井水,就算被太阳晒了三日,顶多带点青苔的腥气,再不就是偶然掉进去的蚊子幼虫那股若有若无的土味——绝不会是这样:这般咸、这般涩,像是把整个大海都浓缩进了一口缸里。
这水是活的。
活的,而且还在动。
在下猛地睁开眼。
水灌进眼睛的瞬间,刺痛像针尖扎进眼球。
可就在那片模糊的光影里,在下看见了——不是缸壁,不是那只用了十年、边沿磨得光滑发亮的水缸内壁,不是苦沙弥家庭院里那方长着青苔的陶土色。
头顶是一片浑浊的、辨不出边际的暗绿色,远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晃动,水面被搅碎成千万片亮晶晶的碎片。
太阳——如果是太阳的话——在很远很远的头顶,隔着一整层厚厚的水,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白光。
不对,完全不对。
在下的四肢开始自己动起来,比脑子还快,前爪拼命地刨,后腿疯狂地蹬——这是猫的本能,是那种不管你多聪明多清高、到了生死关头都会从骨头缝里蹦出来的野性本能。
嘴巴不自觉地张开,灌进来更多的咸水,然后又被咳出去,变成一串串气泡从嘴边升起,向着头顶那团模糊的白光飘去。
该死的,在下心想,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死过一次还不够吗?
这话不是修辞,在下是真的死过一次。
记忆的碎片还在——那只该死的水缸,午后温暾暾的太阳,庭院里苦沙弥先生正趴在书桌上打盹的主人的身影,那只从屋檐下飞过的燕子的叫声,以及在下最后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来着?记不太清了,总之大概是一句嘲讽,嘲讽人类或者嘲讽命运或者嘲讽自己。
在下活了好几年,学会的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一切能嘲讽的东西都嘲讽一遍,结果命运大概是被惹恼了,反手就把在下按进了水缸里。
然后就是水——窒息,黑暗。
然后——就是现在。
在下的脑袋突然冲出了水面。
空气,第一次觉得空气这种东西如此可贵。
在下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喉咙里发出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四足终于踩到了一种坚硬的东西——石头,滑溜溜的、长满水藻的石头。
在下的指甲拼命地抠,指甲缝里嵌进去苔藓和碎石,后腿在石壁上蹬了好几次才终于找到支点。
然后,在下把自己整个儿甩上了岸。
趴在石头上,大口喘气。
水从毛里往下淌,顺着肚皮流到石板上,汇成一小滩,耳朵里灌满了水,听什么都隔着一层闷闷的嗡嗡声。
在下的四腿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肚皮贴着冰凉的石头,能感觉到每一块石板的纹路都在微微发颤——或者是自己的身体在发颤。
半晌,在下才终于缓过劲来,慢慢抬起头,睁开眼睛,去看这个该死的世界。
然后,在下就彻底愣住了。
这不是苦沙弥家的院子。
不是,完全不是。
头顶不是那方四四方方的、能看到夏日星空的庭院天井,而是一片被霓虹灯染成橘红色的、辨不出日月星辰的夜空。
远处矗立着巨大的钢架,红色的,像是骷髅的肋骨一排排戳向天空;更远处是楼房——那种在下从没见过的、用钢铁和玻璃堆起来的巨型积木,高得简直不像话。
最高的那一座像一柄利刃刺进夜空,顶端亮着红色的灯,一明一灭,像是这城市正在一眨一眨的独眼。
空气里没有蚊香的味道,没有隔壁二弦琴师傅家飘来的三味线的弦音,没有苦沙弥先生书斋里飘出的旧书纸页的酸味,没有耗子药,没有女主人烧饭时从厨房飘来的那股木柴的焦香。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气味:柴油、铁锈、海水、以及某种说不清的、刺鼻的、像是化学药品和垃圾混合在一起发酵了的酸臭味。
在下努力回想自己做猫两年间嗅过的所有气味,竟找不出一种能与之匹配的东西,倒不如说——在这种气味里活着的人,连灵魂都应该浸透了煤灰。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不是雷——雷是从天上往下砸的,这声音是从地面某个方向往四面八方震,紧随其后的是另一种尖锐的、拖得长长的响动,像是运货马车在铁轨上滑行,却比那响上百倍。
在下的脊背毛本能地竖起来,耳朵贴向脑后——这具猫的身体比在下的大脑更早做出了判断:这个声音,代表危险。
世界全变了。
在下慢慢站起来,四腿还在打颤,但勉强能支撑了。
抖掉身上的水珠——这个动作给在下带来一点可怜的掌控感——习惯性地先舔了舔前爪,然后立即后悔,因为毛上全是海水——苦的,涩的,还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儿。
在下吐掉嘴里的毛,开始认真打量四周。
脚下是一段石阶,被水浸得发了黑,缝隙里长着滑溜溜的海藻。
左侧是港口防护堤的混凝土墙壁,斑斑驳驳的,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的钢筋,像折断的骨头茬子;右侧是一道漆黑的、泛着油光的水面,在下辨认出来的那一刻才惊觉——这不是水缸,这是一片海港。
在下是从海里爬出来的。
在下是从一片海里爬出来的——这个认知比任何东西都更让在下觉得荒唐。
在下一只猫,一只被东京某位三流英语教师养在书房里的、一辈子没见过比神田川更宽阔水域的猫,居然从海里爬了出来。
这简直就像苦沙弥先生有朝一日发了一篇洋论文,被英国皇家学会应许为名誉会员一样荒唐。
“哎呀呀。”在下自言自语,声音发出来只是一声沙哑的咕噜,“这下可好,死了不算,还被运到了外国。”
说是外国,倒也不完全是凭空猜测。
苦沙弥先生虽然是个庸人,但好歹是个英语教师,他偶尔会在书斋里抱着一本洋书打瞌睡,书房里散落的那些纸片上偶尔会出现几幅洋人的照片。
照片里的洋房,和眼前这些方块一样的建筑倒有几分相似——至少都是以几何形体的僵硬为美,不如和风房子那般柔和。
苦沙弥先生有一次对着客人吹嘘过,说西洋的街道都是用沥青铺的,宽阔平坦,不像东京的巷子泥泞不堪。
在下当时趴在廊下听了,心里只觉着这人又在吹牛,可现在看来,倒是在下冤枉了他。
可是,就算是外国,也不该是这样子。
在下毕竟在苦沙弥先生的书房里趴了两年,他那堆洋文书就算不看内容,光是封面插图也瞥了不少。
照片里的西洋街道上有马车、有戴高帽的绅士、有撑着阳伞的淑女,眼前这条街道上呢?没有马,没有绅士,没有淑女。
只有路灯——那种亮得不正常的、没有火焰的白色路灯,每隔几步就杵着一杆,在出奇的安静里像一个又一个不说话的幽灵。
正想着,街道突然传来一声怪响——呜呜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猫发出的哀鸣,却比那洪亮得多,还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尖利尾音。
在下本能地转过头去,只见一辆——好吧,在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玩意儿——一辆铁皮做的四轮巨物正从街道尽头疾驰而来。
车头两团白晃晃的光直直照过来,刺得在下险些睁不开眼睛。
在下本能地往路边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