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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侯爷倒大霉 这天底下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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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侯府的大门前灯火通明。
门房原本还缩着脖子候在门边,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刚想迎上去,抬眼便看见萧承煜坐在马上,怀里还困着一个脸色比夜色还难看的萧临川。
门房脚步一顿,连头都不敢多抬。
萧承煜勒马停下,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萧临川几乎是在他下马的一瞬就撑着马鞍跳了下来,脚落地时还带着一点急,衣摆被风一吹,沾在上面的泥水凉凉贴回腿侧。
他没有看萧承煜,也没有看满院子低着头的下人,转身就往西院方向走。
“站住。”
萧承煜的声音从身后落下来。
萧临川脚步一停,肩背绷了一瞬,又慢慢转过头。
他今晚一直憋着一口气,此刻反倒笑了一下,语气懒得很。
“有事儿?”
“跟我去主院。”
“不去。”
答得非常干脆,连停顿都没有。
前院顿时安静了一层。
陈伯刚从里头赶出来,听见这句,后背上的冷汗几乎一下就冒了出来。他看一眼萧承煜,又看一眼萧临川,连忙上前,声音放得又轻又急。
“小侯爷,少说两句吧。将军刚回来,您不是一直盼着吗?怎么一见面就杠上了。折腾这一晚上,您也还没用饭吧?厨房里还温着汤,晚饭也热着,先去主院坐坐,吃点东西再说,啊?”
萧临川本来还想回一句“谁盼着了”。
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说了反倒显得刻意。
而且他下午没正经吃什么。先是打架,又是甩人,又是被萧承煜从万花楼门口抓回来。气归气,饿也是真的饿。
陈伯的声音又低又急,像是恨不得用眼神求他先别找死。
萧临川站了一会儿,终于嗤了一声,抬脚往主院走。
陈伯心里刚松半口气,下一瞬又看见萧承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半口气便重新卡了回去。
主院里灯火比别处更亮。
雨后的风顺着院墙往里钻,吹得廊下灯笼一晃一晃。院中青石还带着湿意,光踩上去都像泛着寒气。
萧临川跟着进了主院,原本以为最多是坐下听几句冷话。谁知刚过院门,还没走到主屋廊下,萧承煜便停住了。
萧承煜转过身,看着他。
“跪下。”
萧临川愣了一瞬,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让你跪下。”
这次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院子里所有下人都低下了头。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灯火晃了一下,像是连影子都不敢靠近。
萧临川看着他,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冷下来。下一刻,他转身就走。
才走出两步,萧承煜抬了抬手。
院门口两个亲卫立刻上前,厚重的院门吱呀一声合上。门栓落下,一下把退路封死了。
萧临川脚步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胸口那股火一下顶上来。同时心里又有点发紧,不知道萧承煜这冷冰冰地把门一关,到底想干什么。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肯先低头。
萧承煜看着他,“当街打架,半夜跑去烟花巷,有胆子做,没胆子认吗?”
萧临川立刻道:“我又没进去。”
话出口的一瞬,他自己先皱了一下眉,感觉有点露怯。
他唇角一扯,很快又补了一句。
“打了就打了,那又怎样?”
萧承煜眼神更冷了些。
“好。”
他说。
“不愧是靖安侯府的小侯爷。”
这句话不轻不重,听着甚至不像骂人。可陈伯听得心口一抖。
萧承煜继续道:“你既觉得无妨,便跪在这里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起来。”
说完,他转身进了主屋。
门在他身后合上,只留下萧临川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夜风迎面吹来,把他方才那点火吹得更乱。
他盯着主屋的门看了半晌,几乎气笑了。
谁说要跪了?
他说跪就跪?
还想明白,想什么?他有什么好想的?
萧临川站在原地,半点没有动。
院门关着,亲卫守着,陈伯看着主屋那边,又看一眼萧临川,终于硬着头皮凑过来。
“小侯爷,老奴看将军这回是真的动气了。他刚回来,心里事情多,现在怕是在气头上。您就当给老奴一个面子。好汉不吃眼前亏,先顺着点将军吧。”
萧临川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青石。
水气还没干,跪上去一定又冷又硬。
可他也知道,自己今晚确实不占理。被人从万花楼门口抓回来这事,别说萧承煜,便是皇帝知道了,估计也得再让他去御书房门口跪半日。
更何况现在萧承煜的脸色,实在不像能再听他讲道理。
虽然他本来也没打算讲。
他僵了一会儿,终于冷着脸掀开衣摆,膝盖落了下去。
青石的寒意一下透过衣料往骨头里钻。
他咬了咬牙,没出声,只把背挺直,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他不是怕了,只是懒得跟他们计较。
陈伯在旁边看得心疼,又不敢多说,只能让人悄悄把廊下的灯挪近些,又叫小厮去厨房把热汤继续温着。
主屋门虽然关着,里面灯火却稳,半点动静也没有。
萧临川跪了一会儿,起初还能撑着,后来膝盖一点点麻起来,腰也酸,手上被擦破的地方开始隐隐发疼,连晚上的风都像专挑他衣领往里钻。
他越跪越觉得委屈。越委屈,越觉得这一切简直莫名其妙。
萧承煜凭什么一回来就这么管他?
这些年不在的是他。
如今一回来,他就该立刻老老实实认错?
主屋里,萧承煜并没有坐下多久。
他从进门起便一直压着火。
那股火从醉仙楼起,到烟花巷彻底烧起来。真要按他在军中的脾气,今日这样的兵早被拖下去领军棍了。
可外头跪着的是萧临川。
不是镇北军营里的刺头。
嘴硬,欠揍,还一肚子歪理。
真要在气头上,他怕自己忍不住动手。
萧承煜拿了几份从宫里带回来的兵部简报,强迫自己坐下看。
北境余部动向,晋州粮草调拨,兵部议赏名单,桩桩件件都比外头那个小混账要紧。
简报全部翻过一遍,他终于把纸放下。
小半个时辰过去,院中风更冷。
萧承煜推门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萧临川跪得歪歪扭扭,乱七八糟,半点规矩也没有。
刚压下去的火,瞬间又有复燃的迹象。
萧承煜站在廊下,看了他一会儿,冷声道:“跪好了。”
萧临川听见声音,眼皮一跳,却没立刻动。
他自觉自己已经够给面子了。跪也跪了,萧承煜竟然还要挑他毛病。
他把手撑在膝上,慢吞吞直了直背,又在下一瞬因为膝盖发麻轻轻晃了一下。
萧承煜看在眼里,声音更沉。
“知道错了吗?”
萧临川本来不想理他。
可现在这样跪在院中,半府的人虽不敢看,他也已经够狼狈了。萧承煜还非要追着问,好像不把他最后一点脸面扯下来不算完。
他抬头,没好气道:“我没错。”
萧承煜道:“想不明白就继续跪。”
萧临川差点被气笑。
“我有什么错?他们骂我有人生没人养,我就活该站着让他们骂?”
这句话出口,院中一下安静下来。
陈伯的脸色变了。
廊下几个下人头低得更深,像是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耳朵。
萧承煜眉头也蹙了一下。
他知道齐三嘴里不会干净,却没想到他们敢把话说到这种地步。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冷意往下一沉。
可也只是一瞬。
他看着萧临川,声音仍旧压着。
“所以你就动手?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就不嫌脏了自己的手?”
萧临川怔了一下。
萧承煜继续道:“遇事只知道动手,把把柄送到人眼前,等着别人拿你做文章。萧临川,你有没有脑子?”
这一句像火星落进油里。
萧临川脑子嗡了一下。
原本还能压着的那点东西,彻底翻上来。
他在地上跪着,膝盖疼,手也疼,肚子还饿,身上又冷。被人从醉仙楼押着,再从烟花巷抓回府,最后还要跪在这里听萧承煜骂他没有脑子。
他忽然什么都不顾了。
“我就是没有脑子。”
他抬起头。
“谁让我有娘生没娘教。他们说得一点没错,我就是个混账!”
陈伯脸色瞬间白了。
“小侯爷!”
萧临川像是没听见。
他越说越快,像是专挑最难听的话往外扔,哪一句扎人就说哪一句。
“我活该爹娘死得早,有哥哥也跟没有一个样。去青楼怎么了?他们都能去,凭什么我不能去?这天底下还没有小爷我去不了的地方!”
院子里的风像是停了一瞬。
这句话太难听。
难听到不是骂别人,而是拿刀往自己身上扎。
萧承煜站在廊下,脸上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
方才那点勉强压下去的火,这一刻不仅全数翻上来,还烧得更重。
他看着跪在院中的萧临川没有一点理智的样子,手指一点点收紧。
“拿藤条来。”
声音不高,却冷得吓人。
陈伯的脸瞬间皱成一团,嘴唇动了动,没敢立刻走。
萧承煜看向他。
“愣着干什么。”
他声音压低,反而更可怕。
“就是你们把他惯成这个样子。”
陈伯心里一沉,知道再劝只会更糟,只能咬咬牙,转身去取藤条。
院中无人敢动。
萧临川跪在那里,方才那股失控的劲儿在听见“藤条”两个字后,终于稍稍回了些神。
他不是没挨过罚。
可从前母亲在时,父亲顶多吓唬几句。后来皇帝罚他,也多是罚跪、抄书、禁足。
萧承煜这次,像是要来真的。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很快又强行松开。
怕吗?
有一点。
可让他现在服软,那更不可能。
陈伯很快捧着藤条回来,脸苦得像是要替他挨这一顿。
萧临川看了一眼那根藤条。
又抬头看向萧承煜。
唇角慢慢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