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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名 八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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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最后一天,育英中学的校门口停满了车。
宋惊蛰把录取通知书折成纸飞机的时候,旁边一个女生看呆了。那架纸飞机从她指尖弹出去,在空中划了道歪歪扭扭的弧线,精准地落进了校门口那个绿色的垃圾箱。
“你、你干嘛?”扎马尾的女生瞪圆了眼睛。
“不干嘛。”宋惊蛰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一甩,头也没回,“反正也用不上了。”
她穿着件初中的校服,领口那圈线已经散了,露出里面一根白色的线头。她也懒得扯,就那么让它晃着。八月底的风还带着暑气,吹得那根线头一飘一飘的。
校门口下来的学生个个像刚拆封的礼物——新衣服、新书包、新鞋子,有的还拎着星巴克的杯子。宋惊蛰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的时候步子很大,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谁也没看。
录取通知书上写着报到地点是教学楼三层的阶梯教室。她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嗡嗡的一团人声。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书包往桌上一扔,人就趴下去了。
昨晚打了通宵的游戏,打到凌晨五点才眯了一会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旁边有人坐下。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打扰任何人。然后是翻书的声音,一页,又一页,节奏很慢,很稳。
宋惊蛰没睁眼。
但她闻到了对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很淡的那种,像晒过太阳的棉被。她小时候住在姥姥家,姥姥洗床单就是这股味道。
“同学们好,我是高一一班的班主任,姓陈。”
讲台上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口音,应该是本地人。宋惊蛰把脑袋从胳膊里抬起来,眯着眼看了一眼——小个子,戴眼镜,发际线有点高——然后又趴回去了。
“首先恭喜大家以优异的成绩考入育英中学。在座的各位,都是全市中考排名前两百名的学生。”
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在偷笑,有人在互相打量,有人把腰板挺得更直了。宋惊蛰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到那些人的表情。
“今年我们高一总共八个班,其中一班和二班是重点班。分班依据是中考成绩加开学摸底考的成绩,综合排名前八十名进重点班。”
教室里安静了半秒,然后炸开了锅。
“摸底考?什么时候?”
“今天就要考吗?我什么都没复习!”
“完了完了完了——”
宋惊蛰的眼皮跳了一下。她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终于舍得睁开眼看看这个世界。
然后她看到了旁边的人。
是个女生,也穿着育英的校服。但同样是校服,穿在她身上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领口扣得严丝合缝,一颗不多一颗不少;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手腕细白,能看到皮肤底下浅浅的青色的血管。头发是黑色的,很长,没扎,垂在肩侧,衬得那张脸瓷白瓷白的。
她低着头在看一本书,专注得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宋惊蛰瞥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
《高等数学(上册)》。
……不是,高一新生报到,你带本高数?
宋惊蛰又多看了一眼。那个女生的侧脸很安静,鼻梁很高,睫毛很长,低头看书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她翻书的时候手指很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干干净净的。
“安静,安静!”班主任拍了拍桌子,“摸底考今天下午两点开始,考数学和英语,每科一个半小时。题量不大,但难度不低,大家认真对待。”
“陈老师,”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难度大概是什么级别?”
“竞赛初赛水平。”
哀嚎声比刚才更大了一倍。
宋惊蛰却没出声。她单手支着下巴,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竞赛题?行啊,来呗。
她下意识地又看了旁边那个女生一眼。
对方还是低着头看书,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宋惊蛰注意到,她的指尖在页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不自觉地笑了。
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宋惊蛰刚好在看,根本不会发现。
但宋惊蛰看见了。
听到是竞赛难度,她在笑。
宋惊蛰盯着那个侧脸看了两秒钟,忽然觉得这个高中好像比她想象的有意思一点。
下午两点,数学摸底考。
阶梯教室里拉了桌子,单人单桌,间距拉开。宋惊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卷子传下来的时候她没急着写,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十二道选择题,四道填空题,三道大题。
选择题确实有竞赛的味道,第一道就考了数论,不是课内能碰到的题型。但对宋惊蛰来说不算什么——初中三年,她把全国初中数学竞赛的真题集翻了三遍,高一的内容早就自学完了。
她答题很快。
选择题几乎不需要动笔,填空题也在脑子里同步演算。写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她习惯性地转了一下笔,余光扫到左边。
蒋灼的卷子翻到了最后一页。
……在写最后一道大题了。
宋惊蛰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第三道大题的第一小问刚写完。她盯着那个“解”字看了两秒钟,拇指在笔杆上搓了两下,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下写。
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写字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
最后一道大题是压轴题,考的是函数与数列的综合应用,阅读量很大,光题干就占了半页纸。宋惊蛰读完题之后皱了皱眉,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下,停下来想了想,又画了几下。
两分钟后,她解出来了。
她放下笔,歪过头去看旁边。
蒋灼的笔已经停了。卷子翻到最后一面,所有的答题区都写满了,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连标点符号都规规矩矩。她正在从头检查选择题,一根手指点在卷面上,一行一行地往下移,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宋惊蛰把目光收回来,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卷子。
她比蒋灼慢了。
不是慢很多,但她知道慢了。
她把这笔账记下了。
考完英语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八月底的傍晚天黑得晚,但六点多钟的时候,西边的天空已经烧成了一片暗紫色。宋惊蛰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她脑子里还在想今天下午那场数学考试——准确地说,是最后一排左边那个位置。
蒋灼。
她是在班级群里找到这个名字的。报到的时候班主任拉了个微信群,群里七十二个人,她翻了半天,在成员列表里看到了——“蒋灼”,头像是空白,备注写着“中考全市第二名”。
全市第二。
宋惊蛰自己都没填那个备注,但她猜群里肯定有人写了。全市第一,谁不认识呢。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垃圾箱旁边,一个穿育英校服的女生正蹲着,把什么东西从里面捞出来。
是宋惊蛰早上扔的那架纸飞机。
那个女生的校服袖口蹭到垃圾桶的边缘,沾了一点灰,但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她把纸飞机小心翼翼地展开,抚平折痕,对折,然后拉开书包拉链,放了进去。
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傍晚里很清脆。
宋惊蛰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没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她就是站在那里,手里的书包带子往下滑了一截,她也没去拽。
那个女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
路灯刚好亮了。
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骨骼照得很清楚——眉骨、颧骨、下颌线,每一处的转折都干脆利落,像用尺子量过的。
是蒋灼。
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宋惊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什么表情——不是冷淡,就是没什么表情,像一潭水,风吹过来也不会起太大的涟漪。
然后她微微点了下头,算打过招呼,转身就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校服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书包里的东西不多,背带的长度刚好,所以走路的时候书包不会拍打后背。
宋惊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出校门,拐了个弯,消失在那排梧桐树后面。
她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她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自己都差点没听见。她把书包带子拽了拽,掏出手机,打开班级群,找到那个空白头像,点进去。
聊天界面是空的。朋友圈没有内容。个性签名也没有。
像一张白纸。
宋惊蛰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几秒,退了出去。
开学第一周,周四下午,摸底考成绩出来了。
数学满分一百二,宋惊蛰一百一十九,扣了一分过程分。蒋灼一百二十,满分。
英语满分一百,宋惊蛰九十七,蒋灼九十九。
总分,宋惊蛰二百一十六,蒋灼二百一十九。
差三分。
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红色的纸,黑色的字,宋惊蛰的名字在第一行,蒋灼的名字在第二行。
宋惊蛰站在公告栏前,两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仰着头,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钟。
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
“蒋灼是谁啊?中考第二那个?”
“就那个长头发的,很高冷的那个。”
“她总分比宋惊蛰还高?”
“三分呢。”
宋惊蛰没回头。她转过身,走回座位,坐下来,从桌肚里抽出那本数学竞赛题集,翻到上次做到的那一页。
那天晚上她做题做到凌晨一点半。
第二周的数学随堂测验,蒋灼第一,宋惊蛰第二。
第三周的物理单元考,蒋灼第一,宋惊蛰第二。
第四周的英语周测,还是蒋灼第一,宋惊蛰第二。
连着四周。
宋惊蛰拿到第四周的成绩单的时候,坐在座位上,把那张纸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分数,第二遍看排名,第三遍不知道在看什么,就是盯着那个“第二名”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了笔袋的最里层。
那里已经塞了一张草稿纸,上面写着“219=”和一堆乱七八糟的算式。她昨晚做题做不出来的时候随手写的,后来也没扔,就塞在那里了。
这四周里,她发现了一些关于蒋灼的事情。
比如蒋灼每天到教室的时间是七点十二分。不早不晚,误差不超过两分钟。她会在门口停一下,把校服领子整理好,然后再走进来。
比如她不吃食堂的午饭。每天带一个深蓝色的保温袋,里面的便当盒分三层:米饭、菜、汤。她吃得很慢,咀嚼的时候嘴巴闭着,勺子永远不会碰到牙齿发出声响。吃完会用湿巾把桌面擦一遍,再把保温袋收好,拉链拉到头。
比如她的笔筒里永远有三支黑笔、两支红笔、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用过之后会放回原位,方向一致,笔帽朝上。宋惊蛰观察了好几天才确认,那不是一个刻意的习惯,就是她做事的方式。
比如她做题的时候会把题目先抄一遍,再开始写过程。每道题都是这样。她的卷子永远整整齐齐,没有一个墨点,没有一处涂改。
宋惊蛰有时候会想,这个人到底有没有缺点。
她还没想出来。
第三周周五的晚上,宋惊蛰在宿舍里翻来翻去。
育英的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十一点熄灯之后室友们都睡了,宋惊蛰的床帘拉着,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微信对话框里是蒋灼的头像——还是那个空白头像。
她打了四个字,“在吗”,觉得太傻了,删了。又打“睡了吗”,更傻,又删了。又打“最后一道大题”,想了想,在后面加上“你的解法是什么”。
然后她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悬了大概七八秒。
发了。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对着墙壁,心想完蛋了,凌晨一点给人发这种消息,人家肯定觉得她有病。
手机震了一下。
宋惊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翻过身,把手机抓起来,屏幕亮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蒋灼发来了一张照片。
是一张草稿纸的照片,手机拍的很清楚,光线刚好,应该是台灯下拍的。草稿纸上有三种解法,从上到下列得明明白白。第一种是标准解法,配了函数图像,每一步推导都很规整。第二种用了不等式放缩,简洁了一些。第三种最漂亮——用了构造法,把函数问题转化成了几何问题,只用了四步就得出了结果。
宋惊蛰盯着第三种解法看了好几遍,呼吸都轻了。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
“第三种你也能想到,只是时间不够。”
然后是另一行,隔了几秒钟发来的:
“早点睡。”
宋惊蛰握着手机,拇指在那条“早点睡”上蹭了两下。不是打字,就是蹭,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打了四个字,“你也是”,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平,看着头顶的床帘。宿舍外面好像起了风,窗户没关严,窗帘被吹得一鼓一鼓的。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今晚的风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她是笑着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特别早,六点不到就醒了。这在周末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蒋灼没有回复,聊天记录停在昨晚的“你也是”。
宋惊蛰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往上翻,又看了一遍那张草稿纸的照片。
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草稿纸的右下角,在第三种解法旁边,有很小的一行字,像是随手写的备注。字太小了,放大之后有点模糊,她眯着眼看了半天,勉强认出来是四个字:
“试试这个。”
试试这个。
不是“你可以试试”,不是“建议试试”,就是“试试这个”,三个字加一个句号,像是一种很平淡的邀请。
宋惊蛰把那张照片截了图,裁掉了第三种解法以外的部分,存进了手机的私密相册。那个相册之前是空的。
后来她才知道,蒋灼那晚也没睡。
因为第二天的竞赛集训课上,蒋灼的保温杯里泡了很浓的茶,但她的手还是比平时凉了一些。上课的时候宋惊蛰经过她的座位,无意间碰到她的手背,凉得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宋惊蛰问。
蒋灼把手缩回去,垂着眼:“没睡好。”
宋惊蛰没再问了,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就像蒋灼记下了她会在凌晨三点问数学题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