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废为宝》叶南之

9、苍山负雪 哥哥视角

　　我叫宋明烛，我有个弟弟，他是我最爱的人。

　　我第一次见到小俞的时候，他才九岁，瘦得像根竹竿，眼神里全是不属于那个年纪该有的冷漠。

　　赵闻骂他，他不还嘴，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死活不肯折断的草。

　　我当时就想，这个孩子不应该待在这种地方。

　　陈默在我身边说着什么，我没怎么听进去，目光一直停在他身上。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旁。他仰头看我，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畏惧，也没有任何期待。就是那样直直地盯着我，好像在问：你看什么看？

　　我有些苦涩地笑了，很心疼。一个九岁的孩子，不该有这样的眼神。

　　我摸了摸他的头，他没躲，也没迎合，就那么让我摸。

　　走之前我往他手里塞了一块巧克力。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吃，但我想他应该很少吃到这种东西。

　　后来我去他们学校看过他很多次。

　　第一次去找他的班主任，是想了解他的情况。班主任跟我说了很多，说他成绩很好，但性格孤僻，不爱说话，也不爱和同学来往。

　　“他经常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朋友。”班主任叹了口气，“不过他确实很聪明，就是家里那个情况……”

　　我没让她把话说完，说了句谢谢就走了。

　　我总是远远地看他。看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写作业，看他在操场的角落发呆，看他被那几个混混堵在路上。

　　那天我忍不住了，还是上前阻止了他们。

　　小俞站起来的时候没接我的手，自己拍掉了身上的灰。他说谢谢，但你不是我哥。

　　我没生气，就是有点难过。
　　一个连哥哥都不敢认的孩子，他到底被这个世界伤害了多少次？

　　那段时间我往他学校跑得很勤，陈默问过我几次，我都含糊过去了。

　　我每次去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书。小俞从来不说喜欢，但也从来不会扔掉。

　　小俞十岁生日那天，我提前订了餐厅，让人准备了一个蛋糕。

　　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天，赵闻不给他过，陈默也不记得。我问了陈默很久，她才从记忆里翻出一个大概的日期。
　　我说大概也行，总比没有好。

　　那天我送了他一部手机，存了我的号码。我跟他说不能沉迷手机耽误学习，他一脸不屑地告诉我他成绩很好，年级前三。

　　很骄傲的样子，很可爱。

　　我问他拿过年级第一吗，他摇头。
　　我说那如果你考了年级第一，我就满足你一个心愿。

　　我们拉了钩。他一脸嫌弃，但还是乖乖伸出了小拇指。

　　小俞的手指很细，指尖有点凉。我握上去的时候，突然很想一直握着不放。

　　小俞考年级第一那天，给我打电话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平时说话总是冷冷淡淡的，但那天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兴奋。

　　他沉默了很久，跟我说他想逃跑。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我有很多事要处理，学业、家里那些复杂的关系、还有我对陈默和宋联的谋划。我没办法立刻带他走，但我答应了，我就一定会做到。

　　那段时间我没去找小俞，我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能把他从那个地方彻底带出来，强到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他。

　　小俞发过几次消息，我没来得及回。后来他不发了，我反而更担心。

　　等我终于抽出时间去找他的时候，他跑出来看见我就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

　　他说：“你是不是不想带我逃跑。”

　　我说不会，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但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可能需要四年五年，甚至更久。

　　“你等等哥哥好不好。”我跟他说。

　　他没回答，但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心软了，跟他说我不走了。

　　他却猛得摇头：“不用，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他说他会等我，他让我记得他。

　　那一刻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宋明烛，这个人，你用一辈子去还都还不完。

　　我亲了一下他的额头，说不会忘的。

　　我用了七年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完，把所有东西都安排好。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因为我知道，我走错一步，小俞就可能再也等不到我了。

　　那七年，我不知道小俞是怎么过来的。
　　我每天都会想他，想他在做什么，有没有被赵闻打，有没有好好吃饭。
　　于是我只能在心里跟自己说，快了，就快了。

　　终于见到他的那天，他比七年前高了很多，但还是那么瘦。

　　他在房间里睡着了，眼角带着泪痕。我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伸手替他擦掉了脸上的泪。

　　他醒了，看见我的时候眼神恍惚，好像以为自己在做梦。

　　“小俞，哥哥来带你走。”

　　他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扑到我怀里哭。

　　我带他离开了那个地方，到了一个新的家，不大，但很干净，很亮堂。我想了很久，把每一处都布置得很温暖，因为我知道小俞以前住的地方太冷了。

　　我们说要改名字，小俞想了很久想出个宋暗，我听完差点没气死。

　　什么明什么暗，取什么名字不好取这个，听着就不吉利。

　　我把他骂了一顿，他大概没见我真的生气过，愣了一下就没再提了。

　　过了两天他又来找我，说叫宋天南。

　　这个名字听着顺耳多了，但出处我并不是很喜欢。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雪光像蜡烛一样照亮南面的天空？不，我不要小俞做被照亮的那一个，他应该自己发出光。

　　我说不行，他就不高兴了，每天缠着我，早上起床说一遍，吃饭说一遍，睡觉前还说一遍。
　　我后来不得不答应他了。

　　小俞高考完后，我带他去看了海，因为很久以前我翻过他书包里的一个本子，最后一页画着一片海，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他很认真。
　　那片海的颜色很深，浪画得很高，浪上面有两个小人。

　　那次旅行让我发现，小俞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他在海边跑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放松的，没有防备，没有警惕，就是单纯地开心。

　　我看着他，心想如果他能一直这么开心，让我做什么都行。

　　那天晚上回了酒店，我给他吹头发的时候，感觉到他在看我。我没问，但我大概知道他在看什么。

　　后来睡觉的时候，我从背后抱着他，心跳快得有些不像话。

　　我控制着自己不要想那些不该想的东西，可他突然问我，为什么要养着一个废物。

　　他怎么会是废物呢？他是我的宝贝。

　　陈默来找我的那天，我就知道她要去见小俞。

　　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都不在意。我在意的是她看小俞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恨，有不甘，还有一种我不想看到的东西。

　　我让她别去找小俞，她不听。

　　她问我是不是疯了，生气地骂我，说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我却在搞幺蛾子。

　　但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要搞什么幺蛾子。我要做的事情一直都很清楚，就是给小俞一个交代，给俞驰归一个交代，也给陈默一个交代。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不能伤害小俞。因为我对不起他。

　　我知道他的身世，知道他在赵闻那里受的苦，知道这一切都是陈默一手策划的。可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说了，我就会失去他。

　　我自私地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装作一个好哥哥，陪在他身边。

　　可我心里清楚，我没有资格做他哥哥。

　　小俞之后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没告诉他。我亲了一下他的额头，说：“俞宝，不要管这件事好不好。”

　　他茫然地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心都碎了。

　　小俞，等我把所有事情都解决好，我会告诉你全部的真相。到时候你恨我也好，原谅我也罢，我都接受。
　　在那之前，让我再多做一会儿你的哥哥。

　　陈默果然去找了小俞。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什么都说了。

　　我回到家，小俞不在。
　　我找遍了所有地方，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他都没接。
　　最后我被人打晕了，醒来时就发现被小俞绑了起来，他坐在床边看着我，手里晃着一杯红酒。

　　他问我怎么可以想着离开他，问我知不知道没有我他怎么幸福。

　　可我留下来，也会毁了他啊。

　　小俞灌了我一杯酒，吻了我。
　　他把上衣脱了，把红酒倒在自己身上，趴到我身上摸我的耳朵。

　　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不对了，身体也不对了。
　　我偏过头不敢看他，他却把我的头掰回来，强迫我和他接吻。

　　他说：“哥，你的心和我一样变态。”

　　我没法反驳。

　　我确实变态。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亲他，想抱他，想把他锁在身边一辈子。

　　那晚我妥协了。因为我也想要他，想得发疯。

　　事后小俞睡着了，靠在我怀里，很安静。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想起第一次亲他的时候，他十岁，我二十岁。

　　那时候我只是想安慰他，只是想告诉他，世界上有人在乎他。

　　现在呢？

　　我低头看着他，他睡得很沉，嘴角微微上翘，好像在做一个好梦。

　　我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很难过。

　　小俞，哥对不起你。

　　哥不应该把你从赵闻那里带出来，不应该对你好，不应该让你依赖我，更不应该爱上你。

　　可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因为我爱你这件事情，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

　　第二天小俞不见了。

　　我醒来的时候身上的绳子已经被解开了，手机上有几十个未接来电，不是他打的。

　　房间里少了一个相机和一个小盒子。
　　那个盒子我知道，里面装着一块过期的、融化的巧克力。

　　我找了他很久，去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大海边，小渔村，学校，赵闻那里。
　　全都没有。

　　陈默来找我，说他不值得我这么做。我说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

　　她说你们都是男人，你们是兄弟。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会被所有人唾弃，你会失去一切。我说我什么都不在乎。

　　她红着眼睛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他走了也好，对你们两个都好。”

　　我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想着小俞说过的每一句话。

　　“哥，我会等你的，你要记得我。”
　　“哥，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哥，你的心和我一样变态。”
　　“哥，你喜欢我吗？”

　　小俞，我回答过你了。
　　我爱你。

　　可你还是走了。

　　我把他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被子叠好，桌上摆着他喜欢的花。送他的那部手机被他留下来了，我打开手机，看到他最后写下的一段话。

　　“我不会长出翅膀，也不能释怀忘掉。没有好的收场，最后的旅行就一了百了。”

　　小俞说他自己逃跑了。可我知道那不是逃跑，他是在成全我。

　　他说不要我离开他，可最后是他离开了。
　　他说没有我他不会幸福，可他把所有的痛苦都自己扛了。
　　他说他可以是废物，不要我做任何牺牲。

　　可他不是废物，他是我的宝贝，是我最爱的人。

　　他走了，我做的这些都没意义了。我不要做宋家的大少爷，也不要那个公司，我只要他。

　　无论多久，天南海北，我会一直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