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知舟渡远行

2、旧梦 回忆斑驳

　　她要逃离那片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郁青就不太喜欢和父母交流。
　　总觉得说不到一起。
　　说不了几句，就又要吵起来。
　　严重的时候，还会动手。

　　她后来又去读书了。
　　不是因为他们突然想让她去，而是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
　　为了那可怜的名声，父亲说：“去读吧，我提前说好了，读不好，就不用读了。这个家里，有一个人读书就好了，要那么多干嘛。你也看见了，外面那群人都在看你老子的笑话，不然的话，你应该不会有这种机会了。”
　　他最后说了一句：算你好命。

　　郁青甚至想笑。
　　她低着头，内心忍不住发笑，面上依旧维持着一副可怜的样子。
　　就像她父亲希望的那样。
　　可怜。
　　好命。
　　感恩戴德。

　　他自然不会让她去这附近最好的学校，找了个公办的离得近的学校，自以为为她打点好了一切。
　　这个机会来之不易，郁青十分珍惜。
　　主动做饭，主动洗衣服。
　　包括嘘寒问暖那个所谓的弟弟——郁澜。

　　没多久，迎来了初中的开学。
　　她一个人背着繁重的被褥，步子一摇一晃，从大门里进入。
　　不知道班级，也不认识这里的人。
　　她一个人难免觉得孤独，无助，几乎眼泪就要出来了。
　　这是有人拍了拍她。
　　是井述。
　　“你也在这个学校？”
　　郁青把装着东西的绳子拽的更紧了，她开口：“你也在？”
　　“嗯嗯，你在一班呢，我先带你去铺床吧。”
　　郁青嗯了一声。

　　随后，井述把东西拿过去了。
　　郁青想拿过来，几次伸出手被井述推回去：“我一个男生怎么会拿不动这点东西，你记住我刚才说的路了吗？带路吧，郁同学。”
　　郁青怔住了，随后才说：“嗯，好，谢谢你。”

　　铺床这件事，她从小就干，没什么难的，她不到十分钟就弄好了。
　　出来时，发现井述还在门口。
　　“我想去吃饭，一起吧。”
　　郁青不想跟他去。
　　他已经帮她这么多了。

　　“郁青，你是想拒绝我吗？”
　　嗯，你看出来了还问？
　　郁青挣扎了一下：“不是……”
　　井述笑了笑，想拉她的手腕，又想起她似乎有伤，也不知道好了没。
　　“走吧，你都说了陪我，不去是王八蛋。”
　　郁青：“……”

　　食堂共三楼。
　　一二楼是学生食堂，三楼是教师食堂。
　　刚开学，百废具兴，食堂里只有馒头，饼子，各种面包。
　　井述多拿了几个，给郁青塞了几个。
　　郁青：“我不能要，我还不起。”
　　井述愣了一下，随后脸色凝重：“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还？”
　　郁青低着头：“总不能免费送给我吧，咱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郁青不相信有人会对自己这么好。
　　她的父母，都不爱自己。
　　而他井述，一个陌生人。
　　素不相识。
　　井述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但也大概知道她怎么想的，他有些生气，又有些觉得自己这样的行为有些可笑。
　　“没有理由，就是想给你。”
　　“你爱要不要。”
　　井述又把手里的东西给她塞了几个，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郁青低头看着东西，一种莫名的羞耻占据她的全身，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就这样，站了几分钟，郁青感觉到自己的脚麻了，她终于挪动自己的步伐，走出了食堂大厅。

　　这次的不愉快经历后，她好久没有见过井述。
　　也许是井述在躲着她。
　　也许不是。
　　总之，不管什么原因，他确实没再出现过了。
　　郁青开始后悔自己那天说的话。
　　她想，如果她碰见了井述，一定要好好的和他说话，给他道歉，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机会真让她逮到了。
　　开学第一周的星期五，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和井述他们班同一节课。
　　郁青在人群中看到了井述的身影。
　　体育课，活动时间结束，一群男生合伙去打篮球了。
　　郁青班里的同学有的和井述班里的在一个小学，于是，分成了几块，有单独一个班级的，也有合起来的。
　　她昨天进班级，认识了几个女生，她们说一起看他们打比赛。
　　郁青平时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她会觉得喘不上气，很压抑。而且自己也不会社交，去了也是干站着，还不如去找个阴凉的地方去坐着。
　　几天前刚和井述闹了矛盾，她还想着维护一下关系，今天下午放学，不去的话，估计就没机会了。
　　“我也去。”
　　打头的女生喊了一声：“快点！”
　　她们就来到了球场不远处的看台，郁青眼睛好，一眼就在人群中准备的找到了人。
　　看着他从这边跑到那边，她眼睛就这样随着他的身影一直没有移开。
　　最后，快下课了，要集合了。
　　郁青也没有去和他说那句我们和好吧。
　　她不试没有想过，也不是不想。
　　只是，她不敢去。
　　万一，对方并不在乎呢？
　　万一，他早就厌倦了呢？
　　万一呢？
　　她怎么办？
　　她说完之后呢？怎么办？
　　她不敢上前，也没有勇气去。

　　就这样胡乱想着，她撞到别人。
　　是他班里的同学。
　　“对不起。”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表情。
　　男生摆了摆手，无所谓道：“没事，快去集合吧。”
　　郁青微微点头：“谢谢你。”
　　这时，井述从那边过来，说：“你先回去，我和她说点事。”
　　“走吧，我和你说点事。”
　　郁青在原地不动。
　　“别和我闹脾气。”
　　郁青一愣，自己有脾气了？
　　她跟着他往自己班级走。
　　“看你看我一节课了。”
　　“我没有。”
　　“你怎么知道？”
　　井述看着她，挑了挑眉，一副“你看我就知道你看我了”的表情。
　　此时无声胜有声。
　　“我不是要看你的。”
　　“嗯，我知道。”
　　郁青内心不服，他怎么就知道她内心想的啥。
　　“我没生气，只是觉得你看不起我的真心。”
　　郁青一瞬间又觉得自己失语了。
　　她想要说点什么，说我对不起，说我不是故意的，说我想和你做朋友，说我没有看不起的真心。
　　可是，当井述说出那一句话，她突然就不说不出话了，像有人扼住了她的喉咙一样，连呼吸都变得施舍。
　　不是的，井述。
　　我没有看不起。
　　我只是太珍惜了。

　　“不过呢，我不在乎。”
　　“郁青，你是我在这里第一个朋友。”
　　郁青低头，眼睛开始看不清路。
　　“你怎么还哭了？”
　　井述掏出纸巾，给她擦。
　　郁青拿过他手里的纸巾，指尖碰上的瞬间，她感觉自己浑身都在用力，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对……不起。”
　　终于说出口了。
　　这句对不起。
　　井述，你听到了吗。

　　井述愣了一下，随后揉了揉她的头，笑着说：“没关系。”
　　郁青眼睛红了一圈，她哽咽着：“我不……是这样……说，我是……”
　　井述接过话：“我知道。别哭了，看来以后不能让你哭呀。”
　　郁青扭头不理他。

　　回到家里，母亲还在厨房里忙碌，她刚把书包放回去，就被喊出去：“郁青，去接你弟弟。他五点多放学，你别去迟了。”
　　郁青：“……”
　　“知道了。”
　　嘴里应着，抬头看了眼房间里的钟表，四点半。
　　“别整天呆在房间里，家里人忙，你要有眼色，别总什么都让我教。这点，你就比不上你弟弟。”
　　厨房里，母亲还在说。
　　郁青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堵的感觉压了压，对着从井述那里得来的小镜子看了看，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出去。
　　“妈，我来吧。”
　　“去去去，你会干什么呀，看着点时间，去接你弟弟。”
　　郁青的脸色有一瞬间惨白。
　　她很快调整好情绪，不自觉又低着头：“好。”
　　弟弟在读一年级。
　　在附近的希望小学。
　　她穿过巷口，抬头看见了指示牌。

　　“姐姐，我想吃炸鸡。”郁澜说。

　　郁青牵着他的手：“我没有钱。”
　　郁澜撇了撇嘴：“妈妈都会给我买。都怪你，如果妈妈来的话，就会给我买了。”
　　郁澜说来说去，就是觉得郁青不尊重他。
　　全家人都宠着长大的孩子，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宠着他。
　　姐姐不给他买炸鸡，就是不宠着他。
　　郁青已经想到回家之后的样子。
　　没心趣和郁澜掰扯。
　　“你想吃，明天让妈妈给你买。”
　　郁青想了想，又说：“是妈妈让我来的。”

　　回到家后，门口的父亲看了没看她，牵过郁澜的手就往进走。
　　郁青差点被关在门外。
　　那个瞬间，郁青有点想哭。
　　好想逃离这里。
　　“郁青，怎么不给弟弟买炸鸡？”
　　餐桌上，妈妈问。
　　郁青吃着青菜，米饭有些夹生。
　　“我没有钱。”
　　“……”
　　“行了，让你接个孩子都接不明白。我明天去。”
　　郁青没说话，加了一块肉。
　　“少吃点肉，多贵呀。”
　　郁青一顿，慢吞吞的咀嚼着，却味同嚼蜡。

　　这一天终于要结束了。
　　郁青想。
　　洗完碗，他们父子三人已经回到了卧室。

　　客厅的灯还开着，郁青走过去，手刚搭上。
　　房间里传出一句：“明天给你买。”
　　是她父亲，郁尘的声音。
　　紧接着，母亲的声音响起：“都说了别让她读书。”
　　“不读书难不成让街坊邻居去笑话咱们吗？你真是老糊涂了。高学历，还怕以后卖不到好价格？”
　　最后说的什么，郁青已经听不清了。
　　她感觉自己耳边循环着这句“卖不出去。”

　　她是东西吗？
　　她想推开门去问。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多久了，直到血液冷掉，手脚冰冷，她才关掉灯，回到卧室。

　　这片天，到底是为谁而等待。
　　但总归不是她。

　　她想，她要逃离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