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知寒 商海沉浮疑 ...


  •   一九九四年,冬。北京。

      寒流来得又早又猛,西北风像无数把小刀子,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尖锐的呼啸,卷着尘土和碎纸屑,在街道上打着旋儿。空气干冷得吸进肺里都带着刺痛。方知秋裹紧身上那件已经穿了三年、肘部有些发亮的薄呢子大衣,缩着脖子,快步走进崇文门附近那条熟悉的胡同。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胡同里比他夏天离开时更显破败。墙皮剥落得更厉害,几处院墙用歪斜的木棍勉强支撑着。公用水龙头下结着一层厚厚的、肮脏的冰坨。偶尔有穿着臃肿棉袄的老人掀开厚重的棉门帘探头,浑浊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又漠然地缩回去。这里与他半年多前在海南三亚看到的碧海蓝天、花园洋房、以及那些意气风发、谈吐间动辄千万的“老总”们,仿佛是两个世界。

      不,不是仿佛。就是两个世界。一个已经轰然坍塌,把他从温暖的云端,直直摔回这冰冷坚硬的现实地面。

      推开自家那扇油漆斑驳的院门,一股混合着白菜炖粉条和中药味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却没能让他感到丝毫暖意,反而让他胃里一阵抽搐。母亲苏婉正在屋檐下的小煤炉前忙活,见他进来,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担忧、心疼和欲言又止的复杂神色,只低声说了句:“回来啦?锅里热着饭。你爸在屋里。”

      方知秋点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向他和父亲同住的那间东屋。屋里光线昏暗,陈设简单,一张大床,一张旧书桌,两个樟木箱子,还有就是——床底下,那个用旧床单仔细盖着的、隆起的轮廓。

      父亲陈怀鼎正戴着老花镜,就着窗外的天光,修理一只掉了提手的旧铝锅,小锤子轻轻敲打着,发出单调的“叮叮”声。听到他进来,老人抬起头,从镜片上方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静,什么也没问,只是说:“炉子上有热水,洗把脸。”

      “爸。” 方知秋喊了一声,声音干涩。他放下那个沉重的公文包,它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一块巨石。他没去洗脸,而是拖过一张方凳,在父亲对面坐下,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揉搓着,仿佛想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和尖锐的耻辱感都揉碎。

      “输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简短,却用尽了全身力气。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是长期失眠、焦虑和极度疲惫留下的痕迹,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赤红。“全输了。投进去的六万,借的三万,一共九万……都没了。‘南洋度假村’,根本就是块填海都嫌费事的海滩,图纸画得比天堂还漂亮……楼还没盖到三层,公司就卷钱跑了。王八蛋!” 最后三个字,他是从喉咙深处低吼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陈怀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把小锤子和铝锅轻轻放在脚边的工具篮里。他摘下老花镜,用粗糙的手指慢慢揉着鼻梁。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炉子上铝壶里水将开未开时,那细若游丝的“嘶嘶”声。

      “人没事就好。” 良久,老人才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波澜。

      “人没事?” 方知秋像被针刺了一样,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在狭小的屋子里烦躁地踱步,“人是没事!可债有事!三万的债!三分利!滚到现在,快四万了!姓孙的那个王八蛋,电话都打到您原先厂里去了!妈今天是不是又接电话了?” 他猛地转向门口,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母亲刚才那忧心忡忡的脸。

      陈怀鼎没回答,算是默认。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儿子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手上,那双手,曾经在图纸上绘制过精密的结构,也曾雄心勃勃地在各种合同、意向书上签下名字,如今却只剩下无处安放的颤抖。

      “爸,” 方知秋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父亲,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翕动着,仿佛接下来的话有千钧之重,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孙老板……他松口了。他说,只要咱们家那尊……那尊鼎。他说他认识香港来的大买家,专门收这路‘硬货’。只要东西好,他不仅能把债一笔勾销,还能……还能再补给我们一笔钱,足够在方庄那边付个楼房的首付。妈不用再倒痰盂,您也不用冬天守着这个漏风的破平房……”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一口气把所有“好处”都倒出来,说服父亲,也说服自己。

      “他说那鼎,放在咱们家床底下,是废物,是破烂,除了落灰生锈,屁用没有。可到了懂行的人手里,那就是艺术品,是历史,能进博物馆,能上拍卖会,能变成实实在在的……钱!” 说到“钱”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落下去,带着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

      陈怀鼎静静地听着,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当儿子提到“鼎”时,他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缓缓起身,走到床边,弯下已经有些佝偻的腰,费力地拖出那个用旧床单盖着的物件。床单滑落,那尊青铜鼎沉默地显现出来。在昏暗的室内,它显得更加黝黑暗沉,唯有腹部那些云雷纹,在窗外透入的微光下,反射着极其幽暗的、金属特有的冷光。

      方知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这尊鼎,他从小就知道它的存在,知道它是个“老物件”,是“大姑用命护下来的”,是“传家宝”。小时候,他好奇地摸过,只觉得冰凉,沉重,还有股子怪味。长大后,尤其是在海南见识了所谓的“古董炒作”、“文物天价”后,他对它的认知,才逐渐从模糊的“祖传”,变得具体起来——这是一件值大钱的“东西”。而此刻,在走投无路的绝境下,这种认知变得无比尖锐和迫切。

      它不再是童年记忆中那个神秘、略带敬畏的存在,也不再是父亲口中承载家族故事的象征。它变成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一堆可以折算成人民币、美元、港币的数字,一个可以让他从债务泥潭和耻辱感中挣脱出来的、最直接的筹码。

      陈怀鼎没有看儿子,他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和粗厚老茧的手,像以往无数次那样,轻轻地、抚过鼎身。他的动作很慢,指尖依次拂过冰凉的鼎腹、粗壮的鼎足、外撇的鼎耳,最后,停留在鼎腹内侧,那处颜色略深、边缘有细微凸起的修补痕迹上。

      他的指尖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微微摩挲着那道粗糙的接缝。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尘埃的平静:

      “这道疤,咸丰年间留下的。那年月,比你现在,难。”

      方知秋一愣,没料到父亲会突然说起这个。

      “你太爷爷的爷爷,为了护着这鼎,被人用刀砍伤了胳膊,差点废了。这鼎,也跟着挨了一下,磕出了个窟窿。” 陈怀鼎的指尖,轻轻敲了敲那道修补痕,发出沉闷的微响,“后来,请了京城最好的铜匠,用了三钱上好的滇铜,仔仔细细地,给它补上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老花镜片,落在儿子脸上,那目光深沉,如同古井:“你看,补得不算顶好,颜色有点深,边儿也有点糙。可是,补上了。补上了,它就还是个囫囵个儿的鼎,就能继续立在这儿。”

      方知秋张了张嘴,想说“这跟现在的事儿有什么关系”,却被父亲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你大姑,江雪临,埋它的时候,是民国十六年,冬至,最冷的那天夜里。” 陈怀鼎的声音更低,更缓,仿佛在叙述一个遥远而清晰的梦境,“她怀着孩子,你的表哥或者表姐。外面风声紧得喘不过气。她一个人,用一把生锈的小铲,在冻得跟铁板一样的地上,挖了半夜的坑。手磨破了,血混在泥里。她把鼎,你奶奶的簪子,她最宝贝的一本书,还有……给孩子缝的一只小老虎鞋,一起埋了进去。”

      老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她没想过,这东西以后能值多少钱,能换多大的房子。她想的,是不能让它落在鬼子汉奸手里。她想的,是等天亮了,太平了,有人能记得来把它挖出来。她埋的,不是一件古董,是她觉得不能丢、不能断的……念想。”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风拍打着窗户的呜咽声。炉子上的水,终于“咕嘟咕嘟”地开了,白色的水汽顶着壶盖,发出“噗噗”的轻响,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方知秋站在那里,父亲的话,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在他被“债务”、“破产”、“金钱”灼烧得近乎麻木的心上。他仿佛能看见那个从未谋面的大姑,在冬至的寒夜里,徒手挖掘冻土的单薄身影;能看见她将小鞋和鼎一起埋下时,那绝望中透出的微弱希望。那些画面,与他脑海中海南沙滩上炫目的阳光、酒杯的碰撞、慷慨激昂的蓝图、以及最终泡沫破裂后的荒芜与债主的狞笑,交织碰撞,让他一阵眩晕。

      “可是……爸,” 他挣扎着,声音干哑,“念想……念想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还债啊。孙老板那些人,他们可不会听什么念想,他们只要钱!没有钱,他们能逼得咱们家破人亡!您和妈年纪都大了,经不起……” 他说不下去了,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攥住了他。

      陈怀鼎深深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里有理解,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透彻。他没有继续讲道理,而是弯下腰,用一块干净的软布,开始擦拭鼎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动作依旧那么慢,那么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困境、逼迫,都与这方寸之间的擦拭无关。

      “东西,就在这儿。” 他一边擦,一边慢慢地说,像是在对鼎说,也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老了,没本事。守了它大半辈子,也就是看着它,没让它丢了,没让它毁了。至于以后……它是跟着我进火葬场,化成一把灰,还是能换个地方,继续让人看着,想着,那是它自己的命,也是你们的命。”

      他停下动作,直起身,目光再次投向儿子,这次,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你要觉得,把它给了姓孙的,能让你心里踏实,能让你觉得对得起你妈,对得起这个家,那你就抬走。钥匙在抽屉里,装它的木箱子,在床底下另一头。”

      说完,他不再看方知秋,也不再看鼎,重新坐回凳子上,拿起那只修了一半的铝锅和小锤子。“叮、叮、叮……” 单调而规律的敲击声,再次在屋子里响起,一声声,敲在冰冷的空气里,也敲在方知秋翻江倒海的心上。

      方知秋僵在原地。父亲没有骂他,没有讲大道理,甚至没有明确反对。只是把选择权,连同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责任,完完全全地,推回到了他的面前。

      他死死地盯着那尊鼎。在父亲擦拭后,它似乎更清晰地呈现出它的面貌:古朴,厚重,伤痕累累,沉默如山。那道青黑色的修补痕,在幽暗的光线下,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与他对视。

      “能让你心里踏实吗?” 父亲的话,在他脑海里轰然回响。

      他想象着孙老板带着人,抬走这尊鼎的样子;想象着母亲终于住进有暖气和独立厨房的楼房时,那可能短暂出现的、如释重负的笑容;想象着自己还清债务后,或许能重新开始……

      然后,他又想象着,很多年以后,自己垂垂老矣,子孙绕膝,孩子问起:“爸,咱家祖上是干嘛的?有什么老故事吗?” 他该如何回答?指着存折?指着那套用传家宝换来的、早已陈旧的楼房?还是说,我们家曾经有尊鼎,你大姑奶奶用命藏的,你爷爷守了一辈子的,后来……被你爸我,给卖了还债了。

      “轰”的一声,一股比破产时更尖锐、更冰冷的寒意,从他脊椎骨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那是一种灵魂被抽空、根脉被斩断的虚无与恐慌。

      他忽然想起,在海南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他西装内袋里,总是贴身放着一小块用红绸包着的、冰凉坚硬的东西——那是父亲给他的,从鼎身上凿下的、更小的一块铜片,据说最早是曾祖父叶载舟带出国的那块上分下来的。父亲说,带着,辟邪,稳心。他当时嗤之以鼻,却鬼使神差地一直带着。破产那晚,他醉倒在沙滩上,那块铜片从口袋里滑出,掉在沙子里,他找了半夜。

      “叮、叮、叮……” 父亲的锤击声持续着,稳定,枯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平波澜的力量。

      方知秋猛地转身,没有再看那尊鼎一眼。他冲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手忙脚乱地翻找着。终于,在一个铁皮糖果盒的底层,摸到了一个冰凉的小物件——那是他工作后,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一块“上海”牌手表,表壳已经磨损,表蒙子也有了几道细痕,却是他曾经“身份”的象征之一。

      他紧紧攥着那块表,金属的表壳硌得掌心生疼。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那单调的锤击声方向,嘶哑地、但一字一句地说道:

      “爸,鼎,不卖。”

      锤击声,停了一瞬。

      “债,我想办法。孙老板那边,我去说。这块表,先抵给他。剩下的……我去找活儿,搬砖、扛包、看仓库,什么都行。我欠的债,我自己还。”

      说完,他不敢看父亲的表情,攥着那块手表,拉开门,猛地冲进了外面凛冽的、刀子般的寒风里。

      “咣当”一声,门被摔上,又被风狠狠拍回,发出剧烈的响声。

      屋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陈怀鼎缓缓放下手里的小锤和铝锅。他静静地坐着,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寒冷的天空。许久,他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几乎听不见的气。那叹息里,有沉重,有心痛,但似乎,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的慰藉。

      他重新站起身,走到那尊青铜鼎前。鼎沉默地立着,那道修补痕在渐暗的天光下,几乎与鼎身融为一体。他伸出苍老的手,最后一次,极其轻柔地,抚过那道伤痕。

      然后,他拉过旧床单,缓缓地、仔细地,将鼎重新覆盖起来。像为一个历经风波终于安睡的孩子,掖好被角。

      窗外,暮色四合,寒风依旧。这个普通的北京四合院里,一场没有硝烟、却关乎灵魂根基的战役,似乎暂时落下了帷幕。而真正的跋涉,或许才刚刚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