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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落 冬至寒夜埋 ...


  •   民国十六年,西历一九二七年,冬。

      冬至夜。天色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北平城低矮的屋檐上。没有风,但寒气无孔不入,贴着地皮、顺着墙缝往里钻,是一种湿冷的、往骨头里渗的劲头。街面上早没了人,连野狗都缩进了哪个避风的角落,只有更夫那拖得老长的、带着颤音的梆子声,隔好久才响一下,像是这寒夜里唯一的、苟延残喘的活气。

      江雪临(她早已不用“叶”这个姓了)从宣武门外一处不起眼的小茶馆后门闪出来,迅速没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她穿着深灰布棉袍,围着一条半旧的驼色毛线围巾,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右手紧紧攥着一个蓝布包袱,不大,但似乎很沉,勒得她纤细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左手下意识地、时不时抚过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悄悄孕育着一个两个月的小生命。

      消息是傍晚时,通过药店门口那块“今日阿胶已售罄”的粉牌,和接头人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递过来的。老家出事了,联络点暴露,必须立刻转移,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尤其是那些“硬货”,必须就地处理,绝不能带在身上,更不能留给敌人。

      “硬货”里,就包括那尊古鼎。

      她脚步迅捷,却悄无声息,像一只在雪地潜行的猫。对这片街巷,她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哪里有个缺口的墙头,哪里有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哪里是巡警视线不易顾及的阴影死角,她都一清二楚。这是两年多地下工作磨炼出来的本能,更是此刻,她腹中那个小生命赋予她的、近乎悲壮的警惕。

      拐进炭儿胡同,走到最深处那扇几乎被爬山虎枯藤完全掩盖的旧木门前。她停住,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侧耳倾听。胡同里只有远处隐约的、不知哪家婴孩的夜啼,和屋檐下冰棱融化滴落的声音。很轻,啪嗒,啪嗒,像是时间在漏。

      她从棉袍内袋摸出一把细长的、冰凉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锁芯生了锈,转动时发出艰涩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她屏住呼吸,等那声响彻底被寒意吸收,才轻轻推开门。

      “吱呀——”

      一股更陈腐、更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尘土、霉味,和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她童年记忆里的、老宅特有的木头与旧书的气息。这是她生父叶载舟早年在京置下的一处隐秘房产,除了她自己,几乎无人知晓。父亲当年仓皇东渡,后又辗转海外,此处便一直空置,直到她接受任务潜回北平,才重新启用了这个“安全屋”。

      屋里没有点灯。借着从糊窗的高丽纸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雪光,能勉强看清屋内的轮廓:几件蒙着白布的旧家具,一张光板床,一个掉了漆的五斗柜。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冷得像地窖。

      她没有丝毫耽搁。径直走到屋子东北角,那里铺着磨损严重的青砖。她蹲下身,用手指仔细摸索着砖缝,在某一块砖的边缘停下,指甲用力一抠——砖块微微松动。她小心地将那块青砖掀起,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凹坑,坑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用厚油布和蜡纸反复包裹的、约莫两只见方的扁平包裹。

      她解开一层层包裹。最后一层油布掀开,那尊青铜鼎,在黑暗里,显露出它沉静、厚重、带着千年岁月锈蚀痕迹的轮廓。三足,两耳,腹部的云雷纹在微弱光线下,只余模糊的暗影。它冰冷,沉默,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又像一位饱经沧桑、看尽兴衰的老者。

      江雪临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鼎身。冰寒,粗糙,带着铜锈特有的颗粒感。这触感,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冷静与克制。她仿佛看到了祖父叶守一在鸦片战争那个不眠夜,将写着“铁甲舰”秘密的纸条塞入鼎腹时颤抖的手;仿佛看到了父亲叶载舟在横滨海边,用这鼎上凿下的铜片,在日记本上刻下血字时,眼中那破碎又重燃的火焰;也仿佛看到了那个从未谋面、只存在于父亲只言片语和一枚象牙棋子里的女子——云娘,在戏园后台,接过这沉重托付时,那沉静如水的目光……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血脉牵连、历史重量与个人抉择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她理智的堤坝。她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不,不是烫,是比冰更刺骨的冷,直直钻进了心里。

      不能带它走。转移途中任何一点意外,都会让它落入敌手。它不仅是一件古董,更是叶家五代人、是这个民族近百年挣扎与求索的见证,是无数人用血和命守护过的、不能断绝的“气”。父亲凿下过一片,那一片,或许正随着父亲漂流在异国他乡,或许早已失落。而这尊母体,绝不能再有闪失。

      埋了它。就在这老宅,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让它暂时沉睡于大地。

      念头一起,便再无犹豫。她将鼎小心放在地上,起身在屋内快速寻找工具。没有锹,只在厨房角落找到一把生锈的、缺口的小铲,大概是以前花匠留下的。她又扯下床上那条薄硬的旧褥子,垫在地上。

      后院不大,荒草丛生,一棵老槐树在夜色中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像张牙舞爪的鬼影。树下泥土冻得梆硬,一铲下去,只留下一个白点,震得她虎口发麻。她蹲下身,将小铲换到左手,用尽全身力气,再次狠狠铲下!这次,撬开了一点带着冰碴的冻土。

      她没有停。一下,又一下。左手没力了,换右手。右手震得生疼,再换左手。铁锈混着冰渣,沾满了她的手掌。汗水,很快从额头、鬓角渗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气,又迅速消散。棉袍的后背,不一会儿就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紧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小腹处传来隐隐的、下坠般的不适感,她只是微微蹙眉,动作没有丝毫放缓。

      挖!必须在天亮前挖好,埋好,清理掉所有痕迹。

      她不再感觉冷,也不再感觉累,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台只知重复“铲下、撬起、抛出”动作的机器。指尖不知何时被铁铲粗糙的木柄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后来渐渐麻木。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是血,混在冰冷的泥土和铁锈里,很快变得黏稠、冰凉。她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执拗地,一下,又一下,在坚硬如铁的冻土上,挖掘着。

      坑,一点一点加深,变大。直到足够容纳那尊鼎,再留下一点回填的空间。

      她停下来,撑着铲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雾在面前一团团散开。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直起身,望向那漆黑的天幕。没有星,也没有月,只有沉甸甸的、仿佛随时要压下来的云层。

      然后,她回到屋内,重新蹲在那尊鼎前。这次,她没有再触摸它。而是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另外三样东西。

      一支素银簪子,样式简单,簪头是一朵小小的、绽开的梅花。那是她母亲,那个温婉却早逝的江南女子,留给她唯一的遗物。母亲曾说,梅花香自苦寒来。

      一本薄薄的、用最廉价的纸张油印的小册子,边角已磨损得起毛,封面上是手写的、略显稚拙的五个字:《共产党宣言》。那是她的同志,她的引路人,在介绍她加入组织时,郑重交给她的。书页间,有她用铅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笔记和心得。

      还有一只小鞋子。只有巴掌大,用红色的碎布头拼成,鞋头上用黄线绣着一只歪歪扭扭、却虎头虎脑的小老虎。那是她发现自己怀孕后,在无数个紧张工作后的深夜里,就着如豆的灯光,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她没学过女红,针脚粗大,老虎绣得像只胖猫,可她缝的时候,心里是满的,软得像一汪春水。

      母亲,信仰,孩子。她的过去,她的现在,她的未来。

      她将这三样东西,用一块干净的、洗得发白的细棉布(那是她预备给孩子做襁褓的料子),仔细地、一层层包裹好。然后,她捧着这个小小的、柔软的包裹,俯身,将它轻轻地、轻轻地,放进那已挖好的土坑底部,贴着冰冷的泥土。接着,她回屋,用尽力气,将那尊沉重的青铜鼎,稳稳地、端正地,安放在这个柔软包裹的上方。

      青铜鼎冰冷的足,压在了细棉布包裹上,也仿佛压在了她的心上,沉甸甸的,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这一刻,过去、现在、未来,家、国、血脉、理想,所有的重量,似乎都通过这尊鼎,压在了这片冻土之下,压在了这无人知晓的角落。

      她没有立刻填土。而是跪了下来,就在这冰冷的、肮脏的、混合着她汗水和血水的泥土坑边,慢慢地,弯下了腰。她将侧脸,轻轻地、贴在了刚刚回填上去的、还带着她体温的、微湿的泥土上。

      嘴唇几乎触到了冰冷的土粒。她闭上眼,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对着那被压在厚土和青铜之下的、尚未出世的孩子,也对着那沉睡的鼎,那逝去的亲人,那未竟的理想,低低地说:

      “宝宝,别怕冷,也别怕黑。”

      “妈妈把‘家’,和‘明天’,都埋在这里了。”

      “你乖乖的,在这里睡一会儿。等天亮了,真正亮堂堂的时候,妈妈…或者爸爸,或者别的叔叔阿姨,一定会来接你。我们拉钩,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柔和坚定。仿佛她不是在对着泥土说话,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只有天地鬼神为证的盟誓。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迅速被冰冷的泥土吸收,只留下一点深色的、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她没有去擦。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又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感受着脸颊下泥土的冰冷,也感受着泥土深处,那尊鼎、那本书、那支簪、那只小鞋所汇聚的、无比沉重的温暖与希望。

      然后,她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柔弱的水光,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取代。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开始迅速而有序地回填。一铲,一铲,泥土混合着冻块,重新覆盖了鼎,覆盖了那小小的包裹,覆盖了她所有的眷恋与柔软。

      填平,踩实。又去墙角,将平日积存的、已干枯的杂草和落叶,均匀地撒在新土上。最后,她搬来几块半埋在地里的、不起眼的碎砖和石头,随意地扔在周围。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隐隐透出一丝蟹壳青。雪,不知何时,终于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细小的、盐粒般的雪末,静静地落在新翻的泥土上,落在枯草上,落在她的肩头、发上,也落在那棵沉默的老槐树枝头。

      她站在渐渐密集的雪帘中,最后看了一眼那已看不出任何异样的地面。小铲被她仔细擦拭了血迹,扔进了后院那口早已枯竭的废井里。手上的伤口,她用随身带的、一块干净的布条草草包扎。蓝布包袱还在,里面是她简单的换洗衣物和几样紧要物件。

      她没有再回头。拉低帽檐,裹紧围巾,转身,走出了这个承载了她一夜之间所有情感爆裂与埋葬的老宅后院,走进了越来越密的、民国十六年冬至清晨的、冰冷的雪中。

      雪,静静地落着,覆盖了她留下的脚印,覆盖了后院新翻的泥土,也覆盖了这座沉睡的城市,和城市里无数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的、悲欢离合的故事。

      那尊鼎,那本书,那支簪,那只小鞋,就这样,在冬至最长的黑夜与最寒冷的清晨交替之际,被一个年轻的、怀孕的母亲,亲手埋进了北平城某条陋巷深处、一棵老槐树下的冻土里。

      连同她滚烫的泪,和比泪更滚烫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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