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以对》涯川

11、以球赴约 “老师，我

　　何多远到新学校报到是在十二月七号。
　　那天早上下了一场很大的雨，他骑着那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从家里出发的时候，车座上结了一层白乎乎的冰碴子，他用袖子擦了两次才擦干净，手指头冻得通红。

　　天还没怎么亮透。
　　十二月的早晨就是这样，七点钟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何多远穿了一件加绒的卫衣和羽绒服，羽绒服拉到最顶上，下巴缩在领口里面。
　　他骑了大概四十分钟才到学校。

　　这所学校离家比他以前上一中远了不少，但他不在乎。
　　他把自行车锁在教学楼后面的车棚里，锁好以后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抬头看了一眼这所学校。

　　学校不大，比他在网上查到的照片看起来还要旧一些。
　　教学楼的外墙刷了一层浅黄色的涂料，但走近了你就能看出来，这层涂料是新的，底下那些开裂的旧墙皮只是被新漆盖住了，摸上去能感觉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
　　花坛里的冬青倒是长得挺好，绿油油的一大片。

　　操场在教学楼后面。
　　何多远绕过去的时候，跑道上有几个人在跑步，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师，跑得不快，一个两个都在慢悠悠地颠着，有人跑几步就停下来走几步，有人一直跑着但速度很慢。

　　足球场在跑道中间，是人造草坪。
　　两个球门白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球网倒还是完整的。
　　何多远站在跑道边上看了大概两分钟，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班主任报到，而是去了体育组办公室。
　　体育组办公室在教学楼一楼最东边的那间屋子里，门口挂着一块掉了一半漆的牌子，上面写着体育组三个字，牌子的右下角缺了一个三角，像是被人掰掉了一块。
　　门是开着的，何多远在门口站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

　　办公室不大，里面摆着三张办公桌，桌上堆着各种东西，文件夹，水杯，哨子，秒表，一摞一摞的成绩单等等。
　　墙上挂满了各种锦旗和奖状，但仔细一看全是田径和篮球的，什么市中学生田径运动会团体总分第几名，市篮球联赛高中组第几名，足球两个字找了半天都没有出现。
　　靠窗的那张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服，袖子撸到了小臂，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皮肤。
　　他的脸也是黝黑的，方脸，浓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头发很短。
　　他正低着头写着什么，握笔的姿势不太标准，大拇指压在食指上面。

　　何多远敲了敲门。
　　男人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在何多远身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嘴里说了一句：“什么事？”

　　“老师好，我是新转来的学生，我叫何多远。”
　　男人又抬起头来了。
　　这次他放下了笔，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面，看着何多远，等着他说下面的话。
　　“我想找教足球的老师。”何多远说。

　　男人挑了挑眉。
　　那个动作很小，但他的眉毛很浓，动起来就很明显。
　　“我就是，你找我什么事？”

　　何多远走进办公室，在那张堆满东西的办公桌前站定，两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很直，他看着那个男人，深吸了一口气。
　　“老师，我想跟你学踢球。”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又看了何多远一眼，这次看得比刚才仔细，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以前踢过球吗？”他问。
　　何多远犹豫了大概半秒钟。“没有。”

　　“一点都没踢过？”
　　“小学体育课上踢过几次。”何多远老实说，“但那就是玩玩，不算真的会踢。”

　　男人又靠回了椅背。
　　“你不是体育特长生，对吧？”男人说。
　　“不是。”
　　“你成绩怎么样？”
　　“上高中之前在外省上的初中，然后之前不到一学期在一中上的，成绩在班上排前十左右。”
　　男人的手指停了一下。“一中？哪个一中？就是那个世青赛……”

　　“对，就是那个一中。”何多远没有等他问完就接了话，“我上一中的时候，我们校队打了世青赛半决赛，打进了决赛。”
　　男人把手从肚子上放下来，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

　　“你是校队的？”
　　“那倒不是。”何多远说。
　　“那你……”
　　“我朋友是。”何多远说道，“我朋友他受了很重的伤，现在在做康复，暂时不能踢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男人看着何多远，何多远也看着他。
　　“所以你想学踢球？”男人问他，“因为你朋友受了伤？”
　　“不是因为他受伤了所以我要替他踢。”何多远说，“是因为我答应了他，他教我，我替他踢，替他把他没拿到的奖牌都拿回来。”

　　男人沉默了一会。他重新把那支笔拿起来，在手边的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又把笔放下。
　　“把你没拿到的奖牌都拿回来。”，男人重复了何多远的这句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那些奖牌是什么级别的吗？世青赛，你是纯新手，一点基础都没有，你知道你要从一个零基础的新手到能打那种级别的比赛，中间隔了多远的距离吗？”
　　“知道。”何多远说道。

　　男人把椅子转了一点角度，让自己能正面朝着何多远。
　　他看了何多远足足五秒，然后说了一句何多远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是何多远？最近转学多了个男生，他们说叫何多远，是不是你？”

　　何多远愣了一下。“老师你听说过我？”
　　“昨天教导主任跟我说了一句，说有个转学生要来，叫什么我忘了，就说是个从一中转过来的，成绩还不错。”男人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站在何多远面前。

　　“我姓郭，郭明远，教体育的，足球专项。”他伸出手来，“你叫我郭老师就行。”
　　何多远握住了那只手，郭老师的手很糙，掌心里有厚厚的茧子，握力很大，何多远没有缩手，他用力握了回去。
　　郭老师松手以后没有回到办公桌后面去，而是靠在办公桌边上，两只胳膊交叉在胸前，看着何多远。

　　“你说你想学踢球，拿奖牌，打世青赛当冠军。”他说，“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何多远说，“意味着我每天要比别人多练几个小时，别人在玩的时候我不能玩，我会受伤，会累，会想放弃，但我不会放弃。”
　　郭老师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是把话都说完了。”郭老师把手从胸前放下来，走到办公桌旁边的柜子前面，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足球来。

　　他把球放在地上，用脚尖轻轻一拨，球滚到了何多远的脚边，停下来，在何多远的右脚外侧轻轻地撞了一下。
　　“颠球会吗？”郭老师问。
　　何多远低头看着脚下的球，沉默了两秒，“没试过。”

　　“那你试试。”郭老师往后退了两步，给他让出空间，“用脚背，不要用脚尖，膝盖稍微弯一点，脚踝发力，不要太用力，轻轻踢球的底部，让它弹起来，再用同一只脚接住它，再踢起来。”
　　何多远深吸了一口气，把右脚放在球的旁边，感受了一下球和脚之间的关系。
　　他在心里把郭老师说的几个要点过了一遍，脚背，不要脚尖，膝盖弯一点，脚踝发力，轻轻踢球的底部。

　　他动了一下脚，球被踢出去了。
　　是往前滚的，滚过郭老师的脚边，碰了一下办公桌的腿，又弹回来，骨碌碌地滚到墙角，停下来了。
　　郭老师没笑，他走过去把球捡回来，放在何多远的脚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退回了刚才的位置，重新交叉着胳膊看着他。

　　何多远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球确实往上弹了，但弹得太高了，他想要用脚背去接的时候球已经飞到了他膝盖的位置，他的右脚来不及调整，球撞在小腿上，弹到一边，弹到了门外面。

　　何多远去把球捡回来，走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天。
　　他第三次把球放在脚下。
　　这一次球弹得不高不低，刚好在他小腿中段的位置，他用脚背接住了，球在脚背上弹了一下，又弹起来，大概到他膝盖的高度，然后落下来，触地一下，弹起来，他没有接住，球从他的脚边滑了过去，滚到了办公桌底下。

　　三次颠球，一次比一次好了一点点，但离“会颠球”这三个字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何多远从办公桌底下把球捞出来，弯腰的时候脑袋差点撞在桌板上，他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点灰。

　　郭老师看着他满头的灰和脸上的黑印子，终于笑了一下。
　　“行了，别颠了。”郭老师说，“你先跟我说说，你朋友教过你什么没有？就你自己来学校之前，他有没有跟你讲过踢球的事情？”

　　何多远把球抱在怀里，站直了身体，想了想。
　　“他给我讲过一些。怎么跑位，怎么传球接球之类的，但都是理论上的，我跟他在家里客厅练过几次，就是把球传来传去，他坐着我站着，因为他的腿还不能站太久，他跟我说了规则，越位什么的，我都记住了，他还跟我说了一些训练方法，让我来学校以后照着练。”

　　“什么训练方法？”
　　“他说让我每天先跑三公里热身，然后做半小时的基础球感训练，颠球，踩球，拉球，拨球这些，然后做力量训练，靠墙静蹲，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等等，训练完了要拉伸，每组拉伸至少三十秒。”

　　“你按照这个计划练了没有？”
　　“练了。”何多远说，“但我在家没法跑三公里，就在小区楼下跑的，楼下有个小花园，一圈大概两百米，我每天早上跑十五圈，晚上回来再跑十五圈，球感训练也在楼下练的，就是拿一个球在花园的空地上练，楼下有人遛狗，有几次狗跑过来把球叼走了，我还追了两次狗。”

　　郭老师忍不住了，他真的笑出来了。
　　“你追到狗了吗？”郭老师笑着问。
　　“追到了，”何多远的语气还是那种认真的、一丝不苟的语气，“但是球被咬破了，我换了一个球，我买了三个球放在家里，怕万一再被狗咬破。”他想了想像是在回想什么细节，添了一句，“那条狗是拉布拉多，很温顺，不咬人，但它喜欢咬球。”

　　郭老师笑完后，收住笑容。
　　“何多远，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真回答我。”
　　“好。”
　　“你说你要拿那些奖牌，打世青赛，当冠军，你有没有想过，你已经快十七了，那些从小学就开始练的人，已经练了将近十年。你十六岁才开始，你跟人家差了将近十年的基础，你要拿什么来补这十年？”

　　何多远把抱在怀里的球放下来，用两只手把球夹在身前。他低下头看了看那个球。
　　“老师，”他抬起头来，“我补不了那十年，我不会说我能补上，因为我确实差了很多年，但我朋友说过一句话，他说，一个人如果要靠做一件事情活着，他就没有资格在这件事情上说疼，我以前不太懂这句话，后来我看着我朋友训练，我看着他从六岁开始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跑步，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练了一万次才在场上做到一次让人惊艳的动作的时候，我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