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密道试闯   雪顿节 ...

  •   雪顿节前夜,哲蚌寺的钟声在暮色中悠悠回荡。
      夕阳西沉,最后一抹金红色的光芒从根培乌孜山脊滑落,将整座寺庙的白色墙壁染成淡淡的橘黄。措钦大殿的金顶在余晖中闪烁着最后的辉煌,四角悬挂的铜铃被晚风吹动,发出细碎而绵长的声响,如同千百僧人在暗处低诵经文。
      多吉站在哲蚌寺后山的一棵古柏下,目光凝视着远处厨房方向升起的炊烟。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前几日清明了许多。古格秘药“血还丹”的药力正在体内缓缓流转,将血刀术的反噬暂时压制下去。他能感觉到丹田中有一股温热的力量在涌动,如同冬眠的巨兽在缓缓苏醒。
      “你确定密道通风口在厨房灶台下?”
      央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多吉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被噶伦家族献祭练功的女子,此刻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藏袍,长发披散,额间那个深深的奴隶烙印在暮色中格外刺目。她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显然邪功的侵蚀已经深入骨髓。但她的眼神中却有一种倔强的光——那是求死之人特有的决绝。
      “萨迦家族的机关铜人识破软筋散时,打翻了油灯,引发了小火。”多吉低声说,“火势虽小,却暴露了灶台下有通风口。我趁乱去查看过,那通风口直通地下,深不见底,风声呜呜作响,应该是密道的换气孔。”
      央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来。
      多吉需要一个人帮他探路,测试通风口的机关。而她,是最好的人选——反正她已时日无多,死在密道里,总比被邪功折磨至死强。
      “你不怕死?”多吉问。
      “怕。”央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更怕生不如死。”
      多吉沉默了片刻,从腰间解下血刀,递给她:“拿着。若遇到危险,至少能防身。”
      央金摇了摇头:“我不会用刀。而且……你的刀是认主的,外人拿在手里,与废铁无异。”
      多吉没有再劝,将血刀重新系回腰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壁的阴影向厨房方向摸去。
      哲蚌寺的厨房建在措钦大殿东侧,是一座独立的石木结构建筑,屋顶铺着红色的阿嘎土,四面墙壁刷着白色的石灰,烟囱高耸,炊烟袅袅。
      厨房分内外两间,外间是存放食材和柴火的地方,内间是灶台和煮茶的区域。平日里,数十名僧侣在这里忙碌,为全寺六千余僧众准备斋饭。但今夜是雪顿节前夜,大部分僧侣都去措钦大殿参加诵经法会,厨房里只剩几个值夜的杂役喇嘛。
      多吉和央金伏在厨房外墙的阴影中,等待时机。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将地面照得如同铺了一层银霜。厨房门口挂着一盏酥油灯,灯焰在夜风中摇曳,将守夜喇嘛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多吉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手指轻弹。
      铜钱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了厨房西侧的柴堆。
      “哗啦——”
      柴堆倒塌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脆,守夜喇嘛立刻警觉,提着灯笼向西边走去查看。
      “走。”
      多吉抓住央金的手腕,两人如狸猫般窜入厨房。
      灶台在厨房内间的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土石结构,高约三尺,宽约丈许,上面架着三口大铜锅,锅中残留着煮过的酥油茶残渣,散发着浓烈的奶腥味。
      多吉蹲下身,在灶台底部摸索。
      他的手指触碰到一块松动的地砖。
      地砖微微上翘,边缘有明显的摩擦痕迹——显然被人撬开过多次。多吉将地砖掀开,下面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直径约两尺,勉强容一人通过。洞口中涌出一股潮湿的冷风,带着陈腐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
      “就是这里。”多吉低声说,“我先下,你跟上。”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火折子,吹燃后扔进洞口。
      火折子坠落,光芒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照亮了洞壁——洞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语和图案,有金刚杵、□□、莲花,还有一些狰狞的护法神像。火折子坠落了约三丈深,落在地面上弹了几下,没有熄灭。
      “三丈,不算深。”多吉判断道,“洞壁有刻痕,可以攀爬。”
      他翻身滑入洞口,双手撑住洞壁,脚尖寻找着刻痕的凸起处,缓缓下降。洞壁上的咒语在火折子的光芒中仿佛活了过来,那些金刚杵的图案似乎在缓缓旋转,护法神像的眼睛似乎也在眨动。
      央金紧随其后,她的动作比多吉更加轻盈,如同一片落叶般飘下。
      两人落地后,多吉捡起火折子,环顾四周。
      这是一条狭窄的地道,高约六尺,宽不过三尺,勉强容两人并肩。地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盏熄灭的酥油灯,灯座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显然已多年无人使用。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着繁复的曼荼罗图案,图案的中心是一个倒置的金刚杵标记。
      “萨迦家族的标志。”多吉辨认出来,“倒置金刚杵,代表着‘逆行者’——这是他们机关密道的特有标记。”
      央金蹲下身,手指轻触地面的曼荼罗图案,脸色微变:“这些图案有能量残留。萨迦家族的人曾经在这里布置过机关。”
      “我知道。”多吉说,“所以才需要你来帮我。”
      央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信我?”
      “不信。”多吉直言不讳,“但你没有选择。你的邪功被拉姆的天珠暂时镇压,若没有天珠持续为你净化,你最多还能活七天。七天之内,你若帮我找到密道的秘密,我会让拉姆为你再做一次净化。”
      央金苦笑:“七天……够了。”
      她站起身,闭上眼睛,双手在身前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那是“肉莲花”邪功的起手式——虽然她不愿再用这害人的功法,但此刻为了活命,不得不借助它的力量。
      邪功运转,央金的周身泛起淡淡的血色雾气。雾气在她身周凝聚成数朵模糊的莲花虚影,花瓣在黑暗中缓缓绽放,散发出妖异的光芒。
      多吉皱眉,血刀微微出鞘,刀身上的血芒闪烁不定。
      “别紧张。”央金闭着眼说,“我只用‘探灵术’,不伤人。这门功法能感应方圆十丈内的生命气息和机关能量,用来探路最合适不过。”
      她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血色雾气如同活物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钻入墙壁的缝隙,渗入地面的石板。
      片刻后,央金猛地睁开眼,脸色惨白:“前方五十步,有机关。铜制的,很大,里面藏了至少三百支箭。”
      “万箭铜匣?”多吉问。
      “我不知道叫什么,但……很危险。”央金的额头渗出冷汗,“而且,那机关是活的。”
      “活的?”多吉不解。
      “它……它在呼吸。”央金的声音颤抖,“我能感觉到它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它……它在等猎物靠近。”
      多吉沉默了片刻,握紧了血刀:“带我过去。你在前面感应,我在后面跟着。若触发机关,我会出手。”
      央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地道越走越窄,越走越暗。
      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水渍,潮湿的气息越来越重。地面上偶尔有积水,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狭窄的地道中回荡,如同有人在身后跟随。
      多吉的心跳在加速。
      这不是恐惧,而是血刀术的本能反应——刀在渴望鲜血。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股冲动压了下去。此刻还不是动手的时候,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央金走在前面,她的步伐越来越慢,越来越谨慎。血色雾气在她身周翻涌,不时向某个方向探出一缕,又迅速缩回,如同蛇信在试探。
      “到了。”央金忽然停下脚步。
      多吉从她肩头望过去,前方是一个稍微宽敞的方形空间,约丈许见方,四面墙壁上各有一个铜制的匣子,匣面雕刻着狰狞的鬼脸,鬼脸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
      四个铜匣的中央,是一扇紧闭的石门。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卍”字,万字周围环绕着八瓣莲花,莲花的每一片花瓣上都刻着一句梵文咒语。
      “万箭铜匣……四个。”多吉低声道,“萨迦家族好大的手笔。”
      央金指着地面:“你看。”
      多吉低头看去,发现从他们站立的位置到石门之间,地面的青石板上有十二个明显的凹陷,排列成一条曲折的路径。凹陷处刻着不同的图案——金刚杵、□□、海螺、宝伞、妙莲、宝瓶、金鱼、胜利幢,正是八吉祥徽。
      “这是唯一的安全路径。”央金说,“只有踏在正确的图案上,才不会触发机关。若踏错一步,四个铜匣会同时发射,三百支箭从四个方向射来,避无可避。”
      多吉仔细辨认那些图案,发现它们并不是随机排列,而是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从金刚杵开始,到胜利幢结束,正好是八吉祥徽的排列顺序。但路径并不是直线,而是曲折蜿蜒,如同一条蛇在爬行。
      “萨迦家族的人,果然喜欢玩弄这些把戏。”多吉冷笑,“他们在用八吉祥徽的顺序作为密码,只有懂密宗的人才能走对。”
      央金问:“你懂吗?”
      “不懂。”多吉坦然道,“但我懂血刀。”
      他拔出血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芒。
      “你要硬闯?”央金惊道。
      “不是硬闯。”多吉说,“是用血刀的力量暂时镇压机关,争取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血刀术全力运转。丹田中的内力如潮水般涌出,注入刀身。血刀发出低沉的嗡鸣,刀身上的血芒暴涨,化为一道三尺长的血色刀气。
      多吉将血刀插在面前的地面上,刀身入地三寸。
      “血刀镇煞!”
      他双手结印,内力通过刀身传入地下。血色的光芒沿着地面的缝隙向四面八方蔓延,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方圆三丈内的地面全部覆盖。
      四个铜匣同时发出“咔咔”的声响,鬼脸上的红宝石光芒闪烁不定,仿佛在与血刀的力量对抗。但最终,红宝石的光芒黯淡下去,铜匣停止了运转。
      “快!”多吉低喝,“我只能镇压三十息!”
      央金不再犹豫,踏上了第一条凹陷——金刚杵图案。
      她的脚刚踏上图案,脚下的石板微微下沉,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但没有触发机关——她踩对了。
      第二步,□□。
      第三步,海螺。
      第四步,宝伞。
      央金的步伐越来越快,她的记忆力和判断力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每踏一步,她都会在脑海中快速回忆起八吉祥徽的顺序和对应的象征意义——金刚杵代表坚不可摧的智慧,□□代表佛法的传播,海螺代表法音远扬,宝伞代表庇护众生……
      第十二步,胜利幢。
      央金的脚踏上最后一块凹陷,石门上的“卍”字开始缓缓旋转,发出沉闷的齿轮声。
      “成了!”央金喊道。
      但就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四面的铜匣突然同时炸开!
      不是机关被触发,而是——铜匣内部被人动了手脚,设置了延迟引爆的机关。无论是否踩对路径,只要有人接近石门,铜匣都会在三十息后自爆。
      三百支箭从四个方向同时射出,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如同千百只怒鸟在尖叫。
      多吉的血刀镇煞已经力竭,刀身上的血芒黯淡下去,再也无力阻挡箭雨。
      央金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放大。
      她看见了死亡。
      三百支箭,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射来,封死了所有的退路。箭矢的尖端在黑暗中闪烁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躲不掉。
      多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的血刀还在手中,但血刀镇煞消耗了他七成功力,此刻体内真气紊乱,根本无法施展血刀术的防御招式。
      三百支箭,三百条毒蛇,正在向他们扑来。
      “闪开!”
      央金猛地扑向多吉,将他推向石门的方向。
      多吉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踉跄后退,后背撞上了石门。
      而央金自己,却暴露在了箭雨之中。
      “噗噗噗——”
      三支箭射中了她的后背,箭头穿透单薄的藏袍,深深嵌入血肉。央金闷哼一声,身体前倾,跪倒在地。
      更多的箭矢从她头顶、身侧飞过,钉在石门上,钉在墙壁上,钉在地面上。
      三百支箭,在短短三息内全部射出。
      多吉呆住了。
      他看见央金跪在地上,后背插着三支箭,箭羽在微微颤动。鲜血从伤口中涌出,将灰色的藏袍染成了暗红色。
      “你……”多吉的声音嘶哑,“为什么?”
      央金抬起头,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中有解脱,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终于……干净地死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风中残烛,“多吉……谢谢你……让我……死得像个人……”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恐惧,而是邪功的反噬。
      “肉莲花”邪功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修炼者若长时间不采补活人的精气,体内的真气就会暴走,经脉寸寸断裂,五脏六腑化为脓血。央金被拉姆的天珠镇压后,已经七天没有采补,体内的邪功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此刻身中三箭,气血大损,邪功的反噬终于全面爆发。
      她的皮肤开始泛起诡异的红色,如同一朵正在绽放的血色莲花。血管在皮肤下暴起,如同蚯蚓在蠕动。她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开始渗出黑色的血液——那是邪功反噬,七窍流血。
      “央金!”多吉扑过去,想要扶住她。
      央金却猛地推开了他。
      “别碰我!”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我……我要化了……”
      她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上出现一道道裂纹,裂纹中透出妖异的红光,如同岩浆在地表流淌。
      “血雾反噬……”多吉喃喃道。
      他曾听人说过,“肉莲花”邪功修炼者在反噬时,全身气血会化为血雾,血雾中蕴含着修炼者毕生的怨念和邪气,对周围的一切有腐蚀作用。
      央金……要化为血雾了。
      “多吉……”央金的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替我……毁了……那个铜匣……”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轰然炸开。
      血雾弥漫,如同红色的潮水向四面八方涌去。
      多吉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背撞上石门,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他抬起头,看见血雾正在侵蚀四个铜匣——铜匣表面的鬼脸在血雾中迅速锈蚀,红宝石黯淡无光,齿轮声戛然而止。
      铜匣崩坏,锈蚀的铁屑散落一地。
      而央金……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尸体,没有骨灰,连一片衣角都没有。
      只有空气中弥漫的浓烈血腥味,证明她曾经存在过。
      多吉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血刀横在膝上,刀身上的血芒已经黯淡到了极点。他低头看着刀刃,看见刀面上倒映着自己的脸——苍白、憔悴、眼窝深陷,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央金死了。
      这个被噶伦家族献祭练功的女子,这个神智半失却仍保留着一丝善念的女子,这个临死前笑着说“终于干净地死了”的女子,就这样在他面前化为了血雾。
      多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几天前的那个夜晚。
      那是在驿站,央金被俘后,拉姆用天珠为她镇压邪功。央金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不是“谢谢”,而是“为什么救我”。
      拉姆说:“因为你也是受害者。”
      央金沉默了许久,说:“我杀过人。很多。不配被救。”
      拉姆说:“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心中有悔,就还有救。”
      央金笑了,笑容中有苦涩,有无奈:“成佛?我不求成佛。只求……死得干净些。”
      如今,她终于如愿了。
      干净地死了。
      没有死在邪功的反噬中,没有死在仇人的刀下,而是死在救人的路上。
      多吉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石门上的“卍”字已经停止了旋转,四个铜匣彻底崩坏,露出后面的一条幽深的通道。通道尽头,隐约有微光在闪烁。
      多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地道,仿佛还能看见央金的身影。
      “央金……”他喃喃道,“你的仇,我会报。那个铜匣……我已经毁了。你安息吧。”
      他转过身,握紧血刀,迈步向通道深处走去。
      没有回头。
      通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约两丈见方,四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咒语和曼荼罗图案。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巨大的八瓣莲花图案,莲花的每一片花瓣上都刻着一个字——“嗡、嘛、呢、叭、咪、吽”,六字真言,外加“唵”、“阿”二字。
      石室的中央,摆放着一尊铜制的佛像。
      佛像高约三尺,结跏趺坐,双手结禅定印,面容慈悲庄严,正是释迦牟尼佛的造像。佛像通体鎏金,在黑暗中闪烁着淡淡的金光,仿佛有生命在流转。
      多吉走近佛像,发现佛像的底座上刻着几行小字:
      “萨迦·贡嘎桑布造此机关,以镇密道。后世子孙若有缘至此,可转动佛像左掌三次,密道石门自开。切记,万勿强闯,否则万箭穿心。”
      多吉冷笑。
      万箭穿心?他已经经历过了。
      他按照底座上的指示,握住佛像的左掌,缓缓转动。
      一圈。
      两圈。
      三圈。
      佛像的眼中突然亮起两道金光,金光射在石室的天花板上,投射出一幅巨大的曼荼罗图案。图案旋转了片刻,天花板上传来沉闷的齿轮声,一道暗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向上的石阶。
      多吉纵身跃上石阶,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暗门。
      外面,是哲蚌寺后山的一处隐蔽平台。
      月光洒在平台上,将地面照得如同白昼。多吉站在平台边缘,俯瞰着山下的哲蚌寺——措钦大殿灯火通明,诵经声隐隐传来;展佛台上,巨幅唐卡已经准备就绪,只待明日辰时垂落。
      夜风吹来,带着雪山特有的寒意。
      多吉深深吸了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满肺腑。
      央金死了。
      但他不能停下。
      明日雪顿节,展佛大典,密道开启,预言卷争夺。洛桑需要他,拉姆需要他,那些被第巴、被三大家族、被邪教压迫的无辜者需要他。
      他还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央金之前。
      多吉从怀中掏出那枚血还丹的残药,塞入口中,嚼碎吞下。
      药力在胃中炸开,化为一股灼热的气流,沿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丹田中的真气开始恢复,血刀上的血芒重新亮起。
      他拔出血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央金。”多吉低声说,“你看着。明日密道之中,我会用这把刀,斩下肉莲花教主的头颅,为你报仇。”
      刀身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
      远处,哲蚌寺的钟声响起。
      子时已到。
      多吉收刀入鞘,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同一时刻,布达拉宫红宫密室。
      第巴桑结嘉措盘膝坐在酥油灯阵中央,七道虚影围绕着他缓缓旋转。他的脸色阴沉如水,眉宇间有一股难以掩饰的焦躁。
      “报——”
      心腹跪伏在密室门外。
      “进来。”
      心腹推门而入,匍匐在地:“大人,密道通风口的机关……被人闯入了。”
      第巴的眉头一皱:“谁?”
      “暂时不知。但萨迦家族在通风口布置的四个万箭铜匣全部被毁,机关彻底失效。”
      第巴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刺骨,如同雪山上的寒风。
      “好,好得很。”他喃喃道,“看来洛桑那几个人,比我想象的要聪明。知道从通风口探路。”
      心腹问:“大人,要不要加强密道防守?”
      “不必。”第巴摆摆手,“通风口通向的只是密道外围,进不了核心区域。真正的七关,他们过不去。就算过了……还有我的七影分身等着他们。”
      他顿了顿,又说:“去,告诉萨迦家族的人,他们的机关被人破了。让他们今夜重新布置,在通风口出口处设伏。若洛桑那几个人敢来,格杀勿论。”
      “是!”
      心腹退出密室,石门缓缓关闭。
      第巴重新闭上眼,七道虚影继续旋转。
      但他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场博弈,似乎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哲蚌寺后山,隐蔽岩洞。
      洛桑盘膝坐在洞中,月光从洞口斜斜照入,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他闭目凝神,体内大圆满真气缓缓运转,从丹田升起,经任督二脉,过十二重楼,周天循环,生生不息。
      半片玉卷横在膝上,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玉卷上的符文在月光下变得更加清晰——“双月同天,灵童非一”。八字之下,那行更小的符文也在闪烁:“法童坐床金顶,武童隐于民间。双月交辉之时,真伪自现。”
      洛桑的眉心处,那枚淡银色的月纹在微微跳动。
      他能感觉到,在拉萨城外的某个方向,有一股微弱的气息在呼唤他。
      那是另一灵童的气息。
      武童。
      那个隐于民间、与法童相辅相成的武脉灵童。
      洛桑想要感应得更清晰一些,那股气息却忽然消失了,仿佛被什么力量遮掩住了。
      他睁开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又消失了。”他喃喃道,“第巴……是你吗?”
      洞外传来脚步声。
      洛桑收起玉卷和玉簪,站起身。
      多吉的身影出现在洞口,脸色苍白,浑身是血。
      洛桑一惊:“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多吉摆摆手,在蒲团上坐下,血刀横在膝上,“通风口……我闯过了。央金……死了。”
      洛桑沉默了片刻,低声问:“怎么死的?”
      多吉将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洛桑听完,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低声诵了一段往生咒。
      “嗡嘛呢叭咪吽……”
      诵经声在洞中回荡,酥油灯的火焰微微摇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倾听。
      多吉也闭上眼睛,跟着诵经。
      两人诵完经,沉默了很久。
      “她死前说,‘终于干净地死了’。”多吉开口,声音沙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
      洛桑说:“她是真的解脱了。邪功反噬的痛苦,比死亡更可怕。她能死在救人的路上,死得干净,死得有尊严,也算……圆满了。”
      多吉点点头,没有说话。
      洛桑又问:“通风口通向哪里?”
      “密道外围,到不了核心区域。”多吉说,“但我在里面发现了一些东西——萨迦家族在密道中布置了七关,每一关都有不同的机关和守卫。第一关是贪欲幻境,第二关是嗔怒杀阵,第三关是痴情迷宫,第四关是傲慢擂台,第五关是疑心暗室,第六关是贪生血池,第七关是痴愚棋局。”
      “七关……”洛桑喃喃道,“正好对应七宗罪。”
      “对。”多吉说,“第巴的七影分身,应该就守在第七关之后。预言卷,也在那里。”
      洛桑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远处布达拉宫的金顶。
      月光下,布达拉宫如同一座巨大的白色城堡,矗立在红山之上,俯瞰着整个拉萨城。金顶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如同天上的星辰坠落人间。
      “明日雪顿节,展佛大典。”洛桑说,“密道开启,七关洞开。我们三人,要闯过七关,击退七影分身,夺取预言卷。”
      “九死一生。”多吉说。
      “九死一生,也要闯。”洛桑转过身,看着多吉,“因为这是唯一的真相。五世□□为何圆寂?第巴为何密不发丧?灵童为何非一?护卫族为何被灭门?所有的答案,都在预言卷中。”
      多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明日,我与你同闯密道。生死不论,但求无愧。”
      洛桑伸出手:“生死不论,但求无愧。”
      多吉握住他的手:“生死不论,但求无愧。”
      两人相视一笑,笑容中有悲壮,有决绝,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洞外,月光如水。
      雪顿节的晨光,即将到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