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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风暴 变故发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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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那天傍晚。
温寻是被一阵低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移动的隆隆声惊醒的。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沈寂的肩膀上,棚屋里灰紫色的光已经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浓稠的、带着暗紫色纹路的昏沉光线,从棚屋的缝隙中渗进来。
沈寂已经不在旁边了。
温寻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僵硬的脖子。棚屋外面传来了嘈杂的声音——很多人在跑动,在喊叫,在搬运东西。那种声音和平时营地里正常活动的声响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尖锐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紧迫感。
他站起来,快步走出棚屋。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天空变了。
灰紫色的云层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那道裂缝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大——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宽得像是整片天空都被劈成了两半。裂缝内部涌出暗紫色的光芒,那种光像液体一样在云层中流淌、扩散,将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种病态的、不断变幻的深紫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像是静电一样的触感,温寻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皮肤表面传来细密的刺痛。
“裂隙风暴。”孟知远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脸色很沉,“大规模的空间震荡。所有在裂隙附近的东西都会被卷进去。营地不安全。所有人,撤到东边的高地!”
营地里的人在奔跑。有人在收拾物资,有人在收拢孩子,有人在扛着工具和武器往外跑。脚步声、喊叫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被搅乱了的粥。
沈寂从人群中走过来。他已经背好了背包,腰间别着那把黑色的刀,脸上还是那种没有表情的沉静。但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眼神也比平时更紧。
“走。”他走到温寻面前,“现在。”
“王邦洁和嘉英呢?”
沈寂偏过头,目光扫过营地里混乱的人群。温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看见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她们应该在来的路上。”温寻说,“邦洁说她送完电池就过来找我们。嘉英说她会从交易点赶过来——她们今天应该到的。”
沈寂没有回应。他抓住温寻的手腕,将他往营地的东侧出口拉。
“沈寂,她们还在外面——”
“先走。我会回来找她们。”
“你刚才说‘所有在裂隙附近的东西都会被卷进去’——”
“所以先走。”
沈寂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但温寻听出了那种平之下的东西——不是紧张,是一种更本质的、像铁被烧红后发出来的、压得极低的嗡鸣。
他们跑出了营地。
外面的废墟已经在变了。空气中的瘴气浓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地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有些地方的地面在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移动。远方的天空中,那道巨大的裂缝正在缓慢地旋转,裂缝边缘的云层被撕成碎片,在空中飘散,像无数片灰紫色的、正在融化的纸。
温寻跟着沈寂跑上了一片相对较高的地方。这里的地势比周围高出一大截,岩石裸露,植被稀疏,视野开阔。孟知远带着营地里的人正在这里聚集,人们抱成一团,蹲在岩石后面,用布料捂住口鼻,抵御越来越浓的瘴气。
温寻蹲在沈寂旁边,环顾四周。远处的废墟在暗紫色的天光下变得扭曲而陌生,那些坍塌的建筑在颤抖,有的在崩塌,扬起大片大片的灰尘。地面时不时的震动让所有人都站不稳,有人蹲在地上被震倒了,有人抱着头趴在地上。
“沈寂。”温寻的声音很紧,“她们在外面。”
沈寂看着远方。他的目光在废墟的轮廓中扫过,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他站起来。
“我去找她们。你留在这里。”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外面的瘴气浓度太高,你撑不住。”
“那你——”
“我撑得住。”
温寻看着沈寂的脸。那张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温寻能看见他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了,能看见他握着刀柄的手指骨节发白。
“你保证回来。”温寻说。
“嗯。”
“你保证。”
“我保证。”
沈寂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暗紫色的天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扬起的灰尘后面。
温寻蹲在岩石后面,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盯着沈寂消失的方向,一秒都不敢移开。
风暴持续了很久。
温寻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在暗紫色的天光中失去了意义。他只知道瘴气越来越浓,浓到即使捂住口鼻也能感觉到那种针刺一样的触感从鼻腔滑进喉咙。旁边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呕吐,有人的鼻血流了出来,滴在灰白色的岩石上,刺目而鲜艳。孟知远在人群中来回走动,给每个人分发一种灰色的、碾碎的草药片。
温寻没有接。他含着沈寂之前给他的那种酸涩的苔藓片,舌尖被酸得发麻,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远方。
终于,暗紫色的天光开始暗淡了。裂缝在缓慢地收缩,旋转的速度也在减缓。瘴气的浓度不再攀升,反而开始缓缓下降。风暴正在过去。
温寻站起来。
他的腿因为蹲了太久而发麻,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倒,扶着旁边的岩石稳住了身体。他朝沈寂消失的方向走去。
“温寻!”孟知远在后面叫他,“风暴还没完全过去,现在出去太危险——”
温寻没有停下。
他跑了出去。
废墟变了。地面上的裂缝比之前更多、更深、更宽,有些地方的裂纹宽到能掉进去一个人。建筑坍塌得更厉害了,原本还能勉强站立的墙壁现在变成了一堆一堆的碎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刺鼻的、混合了硫磺和铁锈的气味。
温寻在废墟中奔跑。他的脚被碎石割破了,他没有停。他的肺被瘴气呛得生疼,他没有停。他的视线因为暗紫色的天光而模糊,他没有停。
他跑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
在一处倒塌的、曾经是低矮居民楼的废墟前,沈寂蹲在地上,背对着温寻。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脊背弯成一个不正常的弧度。他的右手握着刀,刀尖垂在地面上,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还在缓慢滴落的血。
温寻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了沈寂面前的地面上有一具尸体。一具女人的尸体,仰面躺在地上,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摊开。她的胸口被什么东西贯穿了,一个拳头大的空洞,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已经不再流血了——血已经流干了,在身下的地面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正在缓慢凝固的痕迹。
她的脸。
温寻认出了那张脸。柔和的五官,微微上挑的眼角,扎成马尾的头发散开了,铺在灰黑色的碎石上。她的眼睛睁着,看着灰紫色的天空,嘴角有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让她安心的东西。
嘉英。
温寻的腿软了。
他跪在地上,膝盖砸在碎石上,钝痛从膝盖传遍全身,他感觉不到。他的眼睛盯着那张脸,盯着那个空洞,盯着那片已经干涸的血。
“嘉英。”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是他自己的声音,“嘉英。”
沈寂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沉,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我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是异化生物。我找到了那只东西,杀了它。但太晚了。”
温寻没有说话。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嘉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痛苦。至少没有明显的痛苦。嘴角那个弧度很浅,但确实存在。
他在想,她死之前在想什么?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从废墟的另一侧传来的。一种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声响的动静。
沈寂站了起来。
温寻也听见了。他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废墟的另一侧,一个人从碎石堆后面踉跄着走了出来。
是王邦洁。
温寻的胸口猛地一松——不是喜悦,是那种从极度紧绷突然松弛下来后的失重感。他站起来,朝王邦洁跑过去。
“邦洁!”
他跑了三步,停住了。
因为王邦洁的样子不对。
她的步伐不稳,双腿像是不太听使唤,每一步都摇摇晃晃的,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她的头低垂着,下巴几乎抵在胸口上,头发散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右手还握着那把短柄斧,但握姿是松垮的,像是随时会掉。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抽搐,指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像是被浸泡了很久的浮肿。
她还在发出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说话,但音节是破碎的,没有意义的。
“邦洁。”温寻又叫了一声,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在害怕什么。
王邦洁抬起头。
温寻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爽朗的、明亮的、笑起来会弯成两道月牙的眼睛,现在变成了浑浊的、泛白的、瞳孔扩散到几乎占满整个虹膜的、没有焦点的眼睛。她的嘴角是咧开的,但不是笑——是一种不自然的、肌肉痉挛式的、暴露了牙龈和牙齿的咧开。她的嘴唇在动,在发出那些破碎的音节,但她的眼睛——那双已经不再是她的眼睛——什么都没有看。
她被感染了。
“邦洁。”温寻的声音在发抖。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寂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过去。”沈寂的声音很平,但那只按在温寻肩上的手很紧。
“她还活着。”温寻转过头,看着沈寂,“她还活着,沈寂。她还认得我。她在说话——”
“她不是在说话。她的声带在抽搐。她的意识已经被侵蚀了。她感觉不到你在叫她。”
“可是——”
“温寻。”
沈寂的声音变了。和以前不一样。温寻从来没有听见过沈寂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不是命令,不是陈述,不是那种平平的、没有起伏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在说“我知道这很痛”的语气。
“她现在已经不是王邦洁了。”沈寂说,“她是一个被混沌控制了的躯壳。如果她还剩下一点属于她自己的意识,那点意识也在求你去结束她。”
温寻的眼泪涌了出来。
不是哭。他的脸没有扭曲,他的嘴没有张开。只是眼泪从眼眶中无声地滑落,一滴接着一滴,落在脚下的碎石上,在灰白色的粉尘中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看着王邦洁——那个曾经在营地门口拍着他的肩膀大笑的、说要给营地拉一盏灯的、叉着腰站在交易点门口用爽朗的声音叫他“木头”的、那个在废墟中背着背包大步流星地走在他和沈寂前面的、活生生的、充满生气的王邦洁——现在站在他面前,摇摇晃晃的,浑浊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没有意义的声音。
“我认识她。”温寻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认识她。”
“我知道。”
“她是我朋友。”
“我知道。”
温寻转过头,看着沈寂。他的眼睛是红的,脸颊上有泪痕,但他的表情——不是崩溃,不是歇斯底里,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压碎了之后勉强维持着形状的平静。
“你来做。”他说。
沈寂看着他。
“我做不了。”温寻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咬着牙稳住了,“我做不了。她……她还站着。她还在呼吸。我做不到。”
沈寂没有回答。他松开温寻的肩膀,走向王邦洁。
温寻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去。他看见沈寂站定在王邦洁面前。王邦洁的身体在他靠近的时候猛地绷紧了,浑浊的眼睛转向他的方向——也许是因为本能,也许是因为混沌力量认出了沈寂身上那股更强大的气息。她举起了斧子,动作很不稳,但那把斧子确确实实被她举了起来,指向沈寂。
沈寂没有拔刀。
他向前迈了一步。
王邦洁挥出了斧子。沈寂侧身避开了——斧刃从他面前大约两寸的地方划过,带起的风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他没有反击,而是继续向前,在避开斧子的同时,进入了王邦洁的攻击范围之内。
王邦洁的手腕在他进入内圈的瞬间扭转过来,斧柄横着砸向他的头。沈寂用左手接住了斧柄,右手按住了王邦洁的额头。
他的动作很稳,很快,很轻。
像是一个抱过孩子的人。
温寻看着沈寂的手按住王邦洁的额头,看着他将她向后推——不是猛推,是缓慢而坚定的、像是在安抚什么受惊的东西一样的推。王邦洁的身体被推得向后退了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她的脚后跟碰到了身后的碎石,整个人向后倒去。
沈寂跟着她倒下。他的左手还握着斧柄,右手从王邦洁的额头上移开,在倒下的瞬间拔出了腰间的刀。刀光闪过,只有一道弧线,很轻,很短。
刀刃从王邦洁的耳后刺入,精准地没入颅骨与颈椎的连接处。
温寻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某种东西被切断的声音。然后王邦洁的身体在那个瞬间僵住了——所有的抽搐、所有的挣扎、所有那些破碎的咕噜声,全部停止了。
沈寂将刀拔出来,在王邦洁的衣服上擦干净,插回腰间。然后他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安静下来的身体。
王邦洁的眼睛闭上了。是沈寂用手指合上的。她的脸上还残留着那个不自然的、肌肉痉挛式的咧嘴,但沈寂用拇指轻轻地将她的嘴角往下按了按,让它看起来更像一个正常的、平静的、像是在睡觉的表情。
温寻跪下来。
他跪在王邦洁身边,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那只手已经不再抽搐了,手指微微弯曲着,指尖的灰白色皮肤还在,但没有之前那种浮肿了。他将她的手拿起来,放在她的胸口,又拿起另一只手,交叠着放好。
“她说过要给她爹拉一盏灯。”温寻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她说她爹晚上老是摸黑起夜,有一次踢到了石头,脚趾头肿了好几天。她说要拉一条线,挂几个灯泡。晚上大家回来的时候,远远就能看见灯亮着,知道营地在哪。”
他低着头,看着王邦洁交叠在胸口的手。那双曾经握着斧柄和绳索的、充满力气的手,现在安静地放在那里,像是累了、睡着了。
“她还没做完。”温寻说。
沈寂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温寻抬起头,看着嘉英的方向。嘉英的尸体还躺在原来的位置,仰面朝天,眼睛看着灰紫色的天空,嘴角带着那丝几不可见的弧度。温寻站起来,走过去,在嘉英身边蹲下。
他伸出手,将嘉英的眼睛合上。
然后他把她散开的头发拢了拢,尽量整齐地铺在她的肩膀两侧。他看了嘉英的脸很久——那张温柔的、带着精明气质的、有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的脸。她配的那些草药茶,她装在瓶子里的粉末和液体,她说“邦洁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温寻的眼泪又落下来了。
他还是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流出来,流到下巴,滴在嘉英身边的碎石上。他伸手擦了一下,擦了之后又有新的流出来。他没有再擦。
沈寂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蹲在嘉英的尸体旁边,沉默了很久。
风从废墟中吹过来,卷起细碎的粉尘,在两人之间打着旋。远处的天空中,那道巨大的裂缝已经收缩了大半,只剩下一条窄窄的、暗紫色的痕迹,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瘴气的浓度降了下来,空气中那股刺鼻的化学味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的、更干的风。
“沈寂。”温寻的声音很轻。
“嗯。”
“她跟我说过,她以前试过帮棚户区的人。她给他们发物资,发了一次又一次。后来那个地方的人多到她养不起了,她只能走。走的时候,几百个人看着她。他们没有拦她,没有骂她,甚至没有求她留下。他们只是看着。”
沈寂没有说话。
“她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问她‘你说这个世界还会好吗’。她说不知道。但她还是信。她跟我一样,还是信。”
温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沾着碎石和灰尘,还有王邦洁的体温——不,是尸体残留的温度。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掉那种触感。
“现在她死了。”温寻说,“嘉英也死了。”
沈寂伸出手,放在温寻的背上。没有拍,没有抱,只是放着。像一块石头落在另一块石头旁边,稳定而安静。
“你要哭就哭。”沈寂说。
温寻摇了摇头。
“哭不出来。”他说,“胸口很涨。但是哭不出来。”
“那就不要哭。”
“嗯。”
两个人又沉默了很久。
最终是温寻先站了起来。他的膝盖有些发软,站的时候晃了一下,沈寂的手扶住了他的手臂。温寻站定之后,转过身,看着王邦洁和嘉英的尸体。两具尸体之间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十步。温寻在心里数了一下。她们死的时候,相隔了十步。
也许她们是一起跑的。一起被风暴冲散的。一起面对了什么东西。嘉英先倒下了——她胸口那个空洞——然后王邦洁被感染了。
温寻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他永远不会知道了。但他希望——他希望嘉英死之前没有太痛苦。他希望王邦洁在意识完全消失之前,没有看见嘉英倒下去。
“我们把她们埋了吧。”温寻说。
沈寂点了点头。
他们花了很长时间,用双手和刀在废墟中挖了两个坑。地面很硬,碎石很多,挖起来很费劲。沈寂用刀尖一点一点地凿开冻硬的泥土,温寻用双手将碎石一块一块地搬走。两个人的手指都磨破了,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谁都没有停下来。
他们先埋了嘉英。温寻将她抱起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很轻了——轻到让他想起望。他把她放入坑中,让她仰面躺着,双手交叠在胸前。他将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灰蓝色外套整理好,把领口拉平,把袖口捋顺。
“你配的茶很好喝。”温寻的声音很轻,“我以后会记得那个味道。”
他盖上泥土。一抔一抔地盖,慢慢地,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然后他们埋了王邦洁。温寻将她那把短柄斧放在她的手里——不是握着,只是放在手边,让她能够到。他在她的另一边放了一小块从孟知远营地带来的干粮,和一小瓶干净的水。
“你说要给营地拉灯。”温寻说,“你回去之后,我替你跟你爹说。我会告诉他,你拉好了。”
他盖上泥土。这一次盖得更慢。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停了。沈寂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没有催促。
温寻盖完最后一抔土的时候,天光已经从暗紫色变成了正常的、浑浊的灰紫色。风暴彻底过去了。空气恢复了往常的沉闷和压抑,远处的异化生物又开始嘶吼,混沌低语在脑海中嗡嗡作响。
一切恢复原样。
只有两个人不在了。
温寻跪在那两座新堆的、简陋的坟茔前,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沈寂蹲下来,在他旁边。
“温寻。”
“嗯。”
“起来了。”
“再等一会儿。”
“好。”
沈寂没有催他。他就蹲在温寻旁边,等着。温寻跪了多久,他就蹲了多久。两个人的影子在灰紫色的天光下交叠在一起,像一块被劈成两半的石头,终于又合在了一起。
终于,温寻站了起来。他的双腿有些发软,但他的身体是直的。他转过身,看着沈寂。
“走吧。”他说。
沈寂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朝孟知远的营地走去。
走了几步,温寻忽然停下来。
“沈寂。”
“嗯。”
“你说过,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会找我。”
“嗯。”
“你不要死。”温寻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听好了。你可以受伤,可以被打,可以流很多血。但你不要死。”
沈寂偏过头,看着他。
“你也是。”沈寂说。
温寻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灰紫色的天光落在两个人的背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座新坟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废墟的轮廓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但温寻记住了那个位置。他记住了那两座坟茔的方向。以后他会回来的。等世界变好了,他要在那两座坟上种花。种那种他在路上见过一次的、深绿色的、叶子边缘带着细小锯齿的、还活着的植物。
让它们在那里好好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