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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归途所见 回程比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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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比来时要快一些。
也许是因为路线已经走过一遍,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也许是因为背包比来时轻了一些——那些文件虽然多,但纸页轻薄,不占太多重量;也许只是因为温寻的心情比来时急切了一些。他想快点回到孟知远那里,把那些数据放在她面前,看看她脸上的表情。想知道那些记录着“扩张速度减缓”的纸页,对一个找了答案找了很久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王邦洁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比来时更快了,像是某种归心似箭的本能。她的背包里塞着几块从地下层拆下来的、还能用的蓄电池和电线——这些东西在她的营地里比黄金还值钱。她一边走一边盘算着回去之后怎么给遮雨棚接一盏灯,让父亲晚上不用摸黑。
“你说那些电池能撑多久?”她回过头问沈寂。
“看负载。如果只点一盏灯,能用很久。”
“那就点一盏灯。放在我爹睡觉的那个棚子里。他晚上老是摸黑起夜,有一次踢到了石头,脚趾头肿了好几天。”王邦洁的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实现了的事,“我还要在棚子外面拉一条线,挂几个灯泡。晚上大家回来的时候,远远就能看见灯亮着,知道营地在哪。”
温寻听着她说话,嘴角微微翘着。他喜欢听别人说“以后要做什么”这样的事。在这个世界里,能说“以后”的人越来越少了。大多数人只说明天、说下一顿、说今晚。王邦洁说的是“以后”,说的是“下次”,说的是“等什么什么时候”。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好像那些“以后”一定会来。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温寻的脚步慢了下来。
“怎么了?”沈寂偏过头看他。
“没什么。就是腿有点酸。”
沈寂没有追问,但他的步伐放慢了半拍。温寻注意到这个变化,朝沈寂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又走了一段路,他们进入了一片以前没经过的区域。
这片废墟和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不是居民区那种密集的楼房,也不是大学校区那种规划整齐的建筑群,而是一种更杂乱的、像是贫民窟一样的地方。低矮的、用各种材料拼凑而成的棚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的已经坍塌,有的还勉强立着。棚屋之间的巷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地面上满是各种垃圾和废弃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了霉味、汗味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的复杂气味。
温寻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了一个人。蜷缩在棚屋角落里的一个人影,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了布条,分不清原来的颜色。那个人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肩膀在微微颤抖。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听不清楚。
温寻走过去,蹲下来。
那个人抬起头。那是一张几乎看不出年龄的脸——瘦脱了相,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渗出了血丝。他的眼睛浑浊无神,瞳孔边缘有一圈不正常的灰白色翳,像是被瘴气侵蚀了很久。
“水……”他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水……”
温寻从背包里取出水壶,拧开盖子,托着那个人的后颈,将壶嘴凑到他的唇边。那个人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他喝了大约十几口,然后偏过头,不再喝了。
“谢谢。”那个人的声音稍微清楚了一些,“你……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东边。”温寻说,“路过这里。你一直住在这里?”
“以前有二十几个人。”那个人说,“后来死的死,走的走。就剩我了。”
温寻的胸口紧了一下。他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这片棚户区的规模比他想象的要大。至少几十间棚屋,每一间都曾经住过人。但此刻除了面前这个瘦骨嶙峋的男人,他看不到任何一个活人。
“其他人呢?”温寻问。
“有的被怪物吃了。有的被掠夺者杀了。有的疯了,跑了。有的饿死了。”那个人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走不了。腿断了,接不上。就在这里等。”
温寻低头看了看他的腿。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向外翻着,膝盖的位置肿得很大,像是骨折后没有得到正确的固定,长歪了。
沈寂站在温寻身后,没有蹲下来,也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棚户区的各个角落里缓慢地移动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里不安全。”沈寂说,“你们之前有没有遇到过异化生物?”
“遇到过。”那个人说,“但那些东西后来不来了。”
“为什么不来了?”
“不知道。可能是嫌我们太瘦了,没什么好吃的。”那个人干笑了一声,像是说了什么很好笑的话。
沈寂没有笑。他走向最近的一间棚屋,弯腰钻了进去。棚屋里面很小,勉强能容一个人躺下。地面上铺着一层发霉的干草,角落里有一个破碗,碗里残留着某种黑乎乎的东西。沈寂退出来,又检查了旁边的几间棚屋。每一间的状况都差不多——破败、肮脏、空荡。
他走回来的时候,脸色比之前沉了一些。温寻看出来了——沈寂的脸上其实没有表情变化,但温寻能感觉到他的“沉”。像一块石头被放进了水里,水面没有波纹,但石头在下沉。
“这些棚屋没有被异化生物破坏的痕迹。”沈寂说。
“嗯。”
“也没有战斗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弹坑。没有爪印。”
温寻愣了一下。他重新环顾四周,这次看得更仔细了。确实,这片棚户区虽然破败,但破败的方式是“时间造成的”——风吹日晒、雨水侵蚀、材料老化。没有任何“暴力造成的”破坏。没有倒塌的墙壁,没有撕裂的棚顶,没有焦黑的灼烧痕迹。
那些人不是被怪物杀死的。
那些人是慢慢消失的。像蜡烛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油,安静地、无声地、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
温寻蹲在那个人面前,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更深的、更彻底的、像是所有情绪都被时间磨平了的空白。
“你叫什么名字?”温寻问。
那个人想了想。“不记得了。”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
温寻沉默了几秒。
他从背包里取出嘉英给他的纸包——防瘴气的、止血的、驱虫的。他取出一包防瘴气的,塞进那个人的手里。“这个泡水喝。一天一包。能缓解瘴气的侵蚀。”
那个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包,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温寻站起来。王邦洁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的表情比平时沉了一些,那种爽朗的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抿着嘴唇的沉默。
沈寂走到温寻身边,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温寻偏过头看着他。
“走吧。”沈寂说。
温寻点了点头。他又看了那个人一眼——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不知道名字的、坐在棚屋角落里等死的男人。他想说点什么,想留下点什么,想为这个人做更多的事。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能把他带走,不能治好他的腿,不能给他一个更好的未来。他只能给他一包防瘴气的草药,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这个世界有太多这样的人了。多到你不敢停下来。因为你一停下来,就会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做不了。而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比任何怪物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他们离开了棚户区。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王邦洁突然开口了。
“那种地方,有很多。”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以前见过一个。比这个还大。几百间棚屋,住的都是老弱病残。他们走不动,打不过,只能在原地等。等什么?等死。等什么时候瘴气浓到他们受不了,等什么时候异化生物发现了他们的窝,等什么时候最后一个能给他们找水找食物的人累死。”
温寻听着,没有说话。
“我以前想过帮他们。”王邦洁继续说,“我试过。我带着物资去,给他们发东西。但我发现没用。我发一次,他们能撑几天。我不发,他们就死。我发得越多,来的人越多。后来那个地方的人多到我养不起了,我只能走。走的时候,几百个人看着我。他们没有拦我,没有骂我,甚至没有求我留下。他们只是看着。那种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你说这个世界还会好吗?”她问。
温寻走在她旁边,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还是相信。”
王邦洁偏过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笑,不是之前那种爽朗的大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带着一丝释然的笑。
“你这人真是……”她摇了摇头,“你这人真是让人没话说。”
沈寂走在他们后面,听着这段对话。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温寻的背影上——那个比王邦洁矮了半个头、肩膀窄窄的、步伐不紧不慢的背影。他看见温寻的右手抬起来,在脸上抹了一下——不是擦眼泪,更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脸上拂去。
然后温寻回过头,朝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上扬到一个刚刚好的弧度。但沈寂看见了他眼眶边缘那一圈极其细微的、比平时稍深一些的颜色。
沈寂加快了脚步。
从半步变成了一步。从并排变成了更近。他的肩膀几乎贴上了温寻的肩膀。两个人的手臂在行走中偶尔会碰在一起——手肘碰手肘,手腕碰手腕,轻轻的,像是不小心的。但每一次碰完之后,他们都没有挪开。
王邦洁走在前面,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但她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当天傍晚,他们回到了交易点。
嘉英的摊位还在原来的位置,但人比他们走的那天少了一些。她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批新到的物资——几袋用旧布包着的干粮,一小捆已经清洗干净、可以入药的草根,还有几把新磨好的小刀。看见他们回来,她站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惊喜的笑。
“回来了?比我想的快。”
“顺利。”王邦洁将背包往地上一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累死了。给我倒杯茶。”
嘉英给她倒了一杯,又给温寻和沈寂各倒了一杯。温寻接过茶,喝了一口,觉得那熟悉的味道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沈寂也接了,端着杯子,没有立刻喝,但也没有放下。
“找到东西了?”嘉英问。
温寻点了点头,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背包。“很多。旧纪元的研究记录。比上次的更多、更全。”
嘉英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把东西送到哪里去?”
温寻和沈寂对视了一眼。
“孟知远。”沈寂说,“她之前说过,她在找这些数据。”
“孟知远?”嘉英想了想,“我知道她。她的营地在西边,离这里大概一天的路程。她那个人……挺硬的。不太容易打交道。”
“但她可靠。”温寻说,“我们上次和她合作过。她答应的事,不会反悔。”
嘉英点了点头。“那你们明天走?还是歇一天?”
温寻看了看沈寂。
“明天。”沈寂说。
那天晚上,他们又睡在交易点的体育馆里。王邦洁和嘉英挤在一个摊位后面,裹着各自的外套,很快就睡着了。王邦洁的鼾声不大不小,正好控制在“能被忽略但不容忽视”的范围内。
温寻睡在离沈寂不远的地方。他裹着沈寂的外套——那件外套现在几乎成了他的专属物品,沈寂每天脱下来给他,他每天穿着睡,第二天早上再还给沈寂。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不需要说“你穿吧”或者“还给你”,外套在两个人之间流动,像某种不需要言语的交接仪式。
温寻翻了个身,面对着沈寂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沈寂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靠在立柱旁边,姿势和以往一样——背靠着柱子,双腿伸直交叠,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沈寂。”
“嗯。”
“你说孟知远看到那些数据会是什么反应?”
“不知道。”
“我猜她会笑。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终于找到东西了的笑。就是嘴角微微动一下,然后眼睛亮一下。像你那样。”
沈寂沉默了两秒。“我不笑。”
“你笑。你只是笑得很少,很小。小到一般人看不见。但我看得见。”
沈寂没有说话。但温寻在黑暗中听见了他呼吸的节奏变了一拍——很细微的一下,像是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温寻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晚安,沈寂。”
“晚安。”
温寻在黑暗中停了一下。
“你刚才说了‘晚安’。”
“嗯。”
“你以前不说‘晚安’的。”
“你以前不说‘晚安’。”
“所以你是在学我说话?”
“没有。”
“你有。”
“没有。”
温寻笑了,那种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听得见的笑。哈哈哈哈的,轻轻的,像海鸥拍打翅膀的声音。
“睡吧。”沈寂说。
“嗯。”
温寻裹着沈寂的外套,在那个不算温暖但足够安稳的黑暗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交易点里还有零星的说话声和篝火的余烬在噼啪作响,但那些声音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最后听见的,是沈寂的呼吸。平稳的、绵长的、像一面永远不会坍塌的墙。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那片蓝色的海又出现了。海面上有白色的海鸥在飞。海边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刀。
温寻跑过去。
“沈寂!”
那个人转过身。他的脸上带着笑——完整的、真正的、不属于肌肉抽搐也不属于一毫米弧线的笑。
“你来了。”
“嗯。我来了。”
温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海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带着咸咸的水汽。远处有海鸥在叫,哈哈哈哈的。
“这里真好。”温寻说。
“嗯。”
“以后我们一直来这里吧。”
沈寂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握住了温寻的手。
那只手很凉。像石头。像金属。像所有不会散发温度的东西。但温寻握着它的时候,觉得掌心很烫。
“好。”沈寂说。
温寻在梦里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