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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大学废墟 天亮的 ...


  •   天亮的时候,温寻是被冻醒的。

      交易点的篝火在半夜就熄了大半,只剩下几堆暗红色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暖意。体育馆的顶棚在灰紫色的晨光中露出几道明显的裂缝,冷风从裂缝中灌进来,将整个场馆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没有盖严的盒子。

      温寻缩了缩脖子,发现身上那件黑色的外套被裹得比昨晚更紧了。他的肩膀被外套包裹得严严实实,连脖子都被领口遮住了大半。这不是他睡着之前自己弄的——他睡觉的时候最多把外套拉到下巴的位置,不可能裹到脖子。有人在他睡着之后动过这件外套,将它拉高、收紧、掖好。

      温寻转过头,看向旁边。

      沈寂还是靠在那根立柱上,姿势和昨晚几乎一模一样。但他此刻闭着眼睛,呼吸绵长而均匀,胸口起伏的节奏比醒着时慢了一些。他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右手的手腕上搭着一只手套——他自己的手套,掌心磨损得几乎透了光,但看起来刚刚被人用针线缝补过。

      针脚很粗糙,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毛毛虫趴在手套的掌心。但每一针都扎得很结实,线头打了死结,不会轻易散开。

      温寻盯着那只手套看了很久。

      他不记得昨晚有谁动过针线。他自己不会缝东西——母亲教过他,但他总是缝得太丑,每一件他缝补过的衣服都会在三天之内重新裂开,而且裂口比原来更大。王邦洁也不会,她干活的手劲太大,连穿针都能把针掰弯。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做。只有一个人会在他睡着之后,把他的外套裹到脖子上,然后摸黑把自己的手套缝好,再戴上。缝的时候一声不吭,缝完了也不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寻轻轻地坐起来,尽量不发出声音。他将外套从身上褪下来,叠好,然后拿起那只被缝补过的手套,举到眼前仔细看。

      针脚确实很丑。每一针的间距都不一样,线的松紧也不均匀,有几处甚至缝了两遍——像是缝完一遍之后觉得不够牢固,又拆了重缝。手套的掌心是最容易磨损的部位,沈寂几乎每天都在用这只手握住刀柄,掌心的布料已经被磨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纤维。他缝上的那层补丁用的是一块颜色明显不搭配的深灰色布料,像是从某件旧衣服上撕下来的。

      温寻将手套翻过来,看见里面也有针脚。沈寂缝了两层,外面一层是补丁,里面一层是加固线。两层之间的线头被仔细地塞进了布料的夹层里,不会硌手。

      温寻握着那只手套,感觉掌心有些发烫。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寂。沈寂还在“睡着”——温寻不确定他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只是在装睡,因为他装睡和真睡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但温寻选择相信他真的睡着了。因为如果沈寂醒着,他的耳朵尖一定会红。而现在他的耳朵尖是正常的、和平时一样的青白色。

      温寻把那只手套轻轻地放回去,放在沈寂的手腕旁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嘉英的摊位旁边。嘉英已经醒了,正在整理她那一排小瓶子,将不同颜色的粉末和液体按照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顺序重新排列。

      “早。”温寻打了个招呼。

      嘉英抬起头,朝他笑了一下。“早。睡得好吗?”

      “挺好的。篝火暖。”温寻停顿了一下,“你知道沈寂昨晚有没有睡?”

      嘉英想了想。“我半夜起来加水的时候看见他还醒着。大概凌晨的时候,他好像睡了。我没注意。”

      温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蹲下来,帮嘉英将几个散落的瓶子放回原位。嘉英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拒绝。

      “你们今天要走?”她问。

      “嗯。去东边。”

      “那我给你准备点东西。”嘉英站起身,从摊位下面的一个旧铁盒里取出几个小纸包,“这个是防瘴气的,泡水喝,一天一包。这个是止血的,伤口洗干净之后直接敷。这个是驱虫的,抹在手腕和脚踝上,能管半天。”

      温寻接过那些纸包,掂了掂分量。“这些值多少?我跟你换。”

      “不用换。”嘉英摇了摇头,“邦洁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而且你们要去的地方危险,这点东西帮不了大忙,但聊胜于无。”

      温寻看着手里的纸包,沉默了一瞬。他想起小何说过的话——那边瘴气浓度很高,有什么东西盘踞着。他想起嘉英昨晚说的——“瘴气重的地方,有些东西会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但有人愿意在他出发之前,把自己摊位上最值钱的东西塞进他手里,什么都不图。

      “谢谢。”温寻说。不是客套。他知道“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但他找不到更重的话。

      嘉英摆了摆手。“行了,别这么正经。你笑起来的时候比较好看。”

      温寻笑了。

      王邦洁从看台另一边跑过来,背着一个比昨天更大的背包,腰间别着那把短柄斧,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成了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随时准备发射的箭。“走了走了!我跟我爹说好了,他帮我看着营地。我们两天之内回来,带不回来东西也不强求,安全第一。”

      “你爹同意了?”温寻问。

      “同意了。他说跟着你们两个安全。”王邦洁看了一眼沈寂的方向,“虽然他原话是‘跟着那个拿黑刀的,至少不会被怪物追着跑’。”

      沈寂已经醒了。他站起来,将手套重新戴上,看了一眼被自己缝补过的掌心,然后拿起背包,朝温寻和王邦洁走过来。

      “走了。”他说。

      三个人离开了交易点。

      东边的废墟比他们之前走过的任何区域都要荒凉。

      灰紫色的天光从云层中洒下来,将大地照得灰白而惨淡。路两旁的建筑从低矮的居民楼变成了更规整的、占地面积更大的楼群——有些五六层高,有些甚至能看到七八层的骨架。它们比之前那些废墟保存得更完整一些,但更阴森。窗户几乎都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空洞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三个走在灰白色石板路上的人。

      温寻走了一会儿,感觉到了不对。

      空气的味道变了。不再是交易点附近那种带着烟火气和人群气息的、相对温和的空气,而是一种更厚重、更沉闷、更让人不安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缓慢腐烂,又像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持久的、属于混沌本身的气息。

      “瘴气。”沈寂说。

      温寻用鼻子吸了吸。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轻微的、像针刺一样的触感,从鼻腔一路滑到喉咙口。不是痛,只是一种提醒——你的身体在告诉你,这里不对劲。

      “浓度高吗?”他问。

      “不算高。但会越来越高。”沈寂从背包侧袋里取出一个布包,递给温寻。打开来,里面是几块灰色的、有弹性的、带着微弱酸味的片状物。

      “含在舌下。”沈寂说。

      “这是什么?”

      “某种苔藓。裂隙附近长的。能中和瘴气里的部分毒性。”沈寂的语气没有波澜,“味道不好。但管用。”

      温寻将那东西塞进嘴里。酸,涩,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像是嚼了一片泡了醋的树叶。他想吐出来,但看见沈寂已经面无表情地含了一片,便忍住了。

      王邦洁也含了一片。她的反应比温寻直接得多——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吐着舌头,像一只被柠檬酸到的猫。“我的天,这东西比屎还难吃——”

      “你吃过屎?”沈寂问。

      王邦洁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温寻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被嘴里的酸味刺激得直咳嗽。

      “沈寂,你能不能别在别人吃东西的时候开玩笑。”温寻咳着说。

      “我没开玩笑。我问了一个问题。”

      “你那个问题就是最大的玩笑!”

      沈寂没有回应,但温寻发现他的嘴角又动了。一毫米,可能都不到。但温寻看见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废墟的形态再次变了。居民楼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片的、规划更整齐的建筑群——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的骨架、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占地很大的低矮建筑。路边的植物也从那些扭曲的、带着眼睛花纹的异化恶之花,变成了更密集的、灰黑色的、像枯草一样的低矮灌木丛。那些灌木丛长在石板路的缝隙中、建筑的墙根下、一切能扎根的地方,将整片区域覆盖成一片灰黑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地毯。

      “这就是大学?”温寻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以前是。”王邦洁也停了下来,手搭在腰间斧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周围,“现在就是一片废墟。但这些建筑的结构比居民楼结实多了,你看那些柱子——”她指向一栋教学楼的外廊,“混凝土的,粗得很,撑了几十年还没塌。”

      温寻抬头看着那栋楼。它比周围的建筑高出一大截,灰白色的外墙上布满了水渍和裂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平的纸。窗户的框架还在,但玻璃早就碎了,黑洞洞的窗口排列整齐,像无数只紧闭的眼。

      “我们要找的实验室在哪?”温寻问。

      “应该在后面。”王邦洁指了指教学楼后方的一片区域,那里有几栋矮一些的、看起来更坚固的建筑,外墙贴着已经褪色发黑的白色瓷砖,“那种搞研究的楼一般都在校区深处,前面是教学区,后面是实验区。我以前路过的时候没敢进去,但从外面看,那几栋楼保存得还不错。”

      沈寂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那片区域。温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他看的不是实验楼本身,而是实验楼和教学楼之间的一片空地。

      那片空地很大,铺着灰白色的石板,石板之间长满了那种灰黑色的枯草。空地的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花坛,花坛的砖沿已经坍塌了大半,里面长着一棵枯死的、枝干扭曲的树。树的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像一只巨手从地下伸出来,五指张开,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有什么不对吗?”温寻走到沈寂身边。

      “空地上没有异化生物的痕迹。”沈寂说。

      温寻看了看地面。确实,其他区域的地面上多多少少有一些被异化生物移动时留下的痕迹——黏液、爪印、碎屑。但这片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

      “可能是正常的。”王邦洁走过来,“这种大学校区本来就没什么怪物,人少,又不是居民区。”

      沈寂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的石板上蹭了一下。石板上有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粉末,在手指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痕迹。

      “骨粉。”他说。

      温寻的胃微微收紧。“什么骨粉?”

      “异化生物的骨粉。”沈寂站起来,目光沿着那片空地缓缓移动,“有人在这里撒过骨粉。整片空地都撒了。”

      “为什么?”

      “驱赶。”沈寂的目光落在空地对面的实验楼上,“骨粉的气味能驱赶大部分低阶异化生物。有人在实验楼里面,不想被打扰。”

      温寻和王邦洁同时看向那栋实验楼。

      灰白色的外墙,黑洞洞的窗口,一扇紧闭的、看起来比正常尺寸大得多的金属门。门上的油漆已经完全剥落,只剩下灰黑色的金属底色,在灰紫色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冰冷的光泽。

      “有人?”王邦洁的手握紧了斧柄,“什么人?”

      “不知道。”沈寂走向实验楼,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在观察,每一步都在判断,“但不是普通人。普通人没有这么多骨粉。”

      温寻跟在后面。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害怕——虽然确实有一点点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期待?紧张?他说不清。但他知道,那扇门后面可能有他们要找的东西,也可能有什么别的东西。不管哪一种,都需要进去才能知道。

      沈寂走到金属门前,伸手试了试门把手。

      门开了。

      里面很暗。沈寂从腰间拔出刀,用刀尖将门推开更大的角度,让光线照进去。门后是一条很长的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门,走廊尽头是一片浓重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黑暗。

      空气从门内涌出来——干燥的、陈旧的、带着一股化学试剂和某种更冷的、像冰冻了很久的气息。

      “进去。”沈寂说。

      温寻深吸一口气,跟在沈寂身后,走进了那扇门。

      王邦洁握着斧柄,走在最后。

      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被两侧的墙壁反复折射,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在他们身后,那棵枯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大学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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