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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我想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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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罗斯特眼睫颤动,他垂下眼避开和斯诺对视。
如今的局面已经完全超过他心理上能承受的阈值,他不知要如何去处理才能让煎熬的内心好受些。前一秒他才下定决心,仿佛一个即将踏上战场的英勇士兵,即将远离好友去面对伊森。下一秒他就发现这狗屎世界还有更荒唐的事等着他,将他那些决心轻易打碎成玻璃渣。
一件又一件,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摞在他身上,到如今举步维艰。他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坚持有没有必要了。
做一个好人有一天居然变成一件极其困难的选择。
道德和暴虐的欲望在他脑子里打架,弗罗斯特双眼无神,像是完全没听斯诺在说什么——至少在斯诺眼里是这样。于是他毫无意外地暴怒了。
抵在弗罗斯特脖子上的玻璃避开动脉往里按进一寸,不规则的边缘带来折磨人的疼痛,弗罗斯特忍不住攥紧放在斯诺背上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斯诺的背部。
即使疼得意识模糊,弗罗斯特仍旧在斯诺颤抖的那一刻立刻感应到。这让他感到迷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一滞,剩下的只有头顶斯诺无知无觉在流泪的脸。
那是和他一样的脸,看着他流泪,弗罗斯特产生一种感官上的错位,甚至想要伸手摸摸自己脸颊。他本就对斯诺抱有一种责任感,此刻见他如此痛苦,下意识忽略自己正在承受的一切,转而想要去安慰他。
被伤害的人主动将手往加害者脸上贴,替他擦拭泪珠,画面的荒谬和他们如今的境遇有得一拼。弗罗斯特嗫嚅着:“你……”
斯诺眼睫一颤,一滴眼泪掠过他黑羽般的眼睫,落到弗罗斯特眼下。
“叮铃铃——”
电话铃突然响起打断了弗罗斯特未完待尽的话,斯诺借此机会飞快从地上爬起,远离弗罗斯特放在他脸上的手。斯诺的目光落到打架时被扔到床脚的手机上,弗罗斯特还在看着他。
“是你的电话。”斯诺忍受不了他如有实质的目光,主动开口提醒。
弗罗斯特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直觉告诉他刚刚错过了一个让斯诺放下心防的机会。斯诺现在的模样显然不会让弗罗斯特继续刚才的事,弗罗斯特目光从他的脸滑动到身侧攥紧的手,不太情愿地收回目光。顺着斯诺的意思,他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不停作响的手机。斯诺在角落安静地看着他。两人之间的氛围好似突然被一桶从天而降的冰水降温,诡异地恢复了平静。
弗罗斯特低头看手机上闪烁的名字,接通的动作一顿。“妈妈”这两个字在这种时候出现总给人一种割裂感,好像突然从一个片场跑到了另一个,蓦地将他从魔幻的现实拉回日常。他恍惚想起距离他来到哥谭已经过了一个月,确实到了该和母亲报平安的日子。
余光瞥到仿佛要把自己塞进墙缝里的斯诺,弗罗斯特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随手打开了免提。
女人声音响起的时候,斯诺浑身一僵。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弗罗斯特,目光中的怒火重燃,比之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没有开口。
他没办法开口。
【弗洛,你还好吗?】
弗罗斯特原本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也没觉得自己无法像之前无数次一样说些两人都不信的话安慰母亲。但实际上在听到母亲声音的刹那,那些所谓的坚强便一瞬间崩塌。他声音蓦地哽咽,无数委屈在此刻漫上来,让他感到双眼肿胀,酸楚漫上鼻尖:“妈妈……”
电话那头的女声因为这句话变得慌乱。弗罗斯特的反应让李英回忆起过去孤僻的那个小孩儿,接下来再开口时下意识放软了语气。
【怎么了?有人欺负你?我现在就订机票!你别怕,有问题都可以解决,别害怕宝贝。】
母亲的关心起了反作用,弗罗斯特积攒的委屈和难受一下子被捅破口,毫无阻挡、如滔天洪水般倾泻而出。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时候应该让母亲安心,阻止她来到危机四伏的哥谭;他的身体则像被涨破的水球,眼泪越来越多、越来越无法控制。
刚开始房间里响起的只是很小声、间断的哽咽,接着是憋不住的啜泣,到最后变成了惊天动地的嚎啕大哭。弗罗斯特感觉自己就好像一瞬间又变回那个从地下室爬出的小孩,被母亲拥进怀里,被那道伟岸的身影保护着,所有恐惧都被允许以眼泪宣泄。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妈妈……我想回家……”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无意义地重复着。语言系统在这一刻紊乱,心里最深的渴望成为一条勒在脖子上的绳索,将那些话断断续续挤出。
斯诺在旁边看他哭得满身狼狈,迅速偏过头。他的牙齿深深咬住下唇,那点儿随之升起的涩意让他胸膛剧烈地起伏。
【别哭了,弗洛,别哭了。有什么委屈告诉妈妈,我现在就联系私人飞机,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来到你身边。答应妈妈,别害怕,别哭,别伤到自己,好吗?】
弗罗斯特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无法回话。眼看电话那头的人焦虑得恨不得直接叫超人送自己来哥谭,斯诺终于忍不住上前。他一把夺过电话,但眼睛对上屏幕上“妈妈”两个字,嘴张了又张都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电话那头的人没给他犹豫的时间。
【我运气真好,那边刚好有条线空着,我……】
“妈妈,”斯诺手掐上自己的喉咙,耳边的声音这一刻陌生得不像自己,“不要过来。我没事。我就是……想你了。”
这是个错误,斯诺想。
他站在上帝视角审判自己刚才的表现:声音太僵硬,语气太陌生,最后的话太突兀。
这是个糟糕的理由,斯诺忍不住反思。
他表现得太不像弗罗斯特,母亲一定会发现的。母亲一定会发现。
斯诺的指甲陷进手心的肉里。
【……我也想你,孩子。】
女人的声音打断斯诺逐渐被恐惧填满的大脑。他一边如饥似渴听着女人的话,一边忍不住想要用大脑对比两位母亲的声音。但他脑子里只有茫茫一片空白——他的母亲在他6岁那年已经去世了。
【我们弗洛这么大了还是个会因为想妈妈想到哭的小宝宝呢。】
陌生的悲伤还没来得及品味就被女人善意的调侃吹散,斯诺为此感到羞恼。这一刻他好像真的在面对那个已经模糊不清的母亲,嘴巴下意识反驳:“不是,我就是……”
【哈哈哈,宝贝不用解释,妈妈懂。哎呀,吓妈妈一跳,还以为你想起——】
她突然住嘴,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紧接着就想要转移话题。但已经逐渐恢复的弗罗斯特并不想让她糊弄过去。他从地上爬起来,趁斯诺出神从斯诺手里拿过手机,凑近焦急地询问:“想起什么?妈妈你知道什么?我,我当初到底是怎么和你一起回国的?”
要不怎么会说最了解孩子的就是母亲。从弗罗斯特的反应中李英立刻意识到弗罗斯特一定已经想起、至少了解到过去发生的那些事。她叹了口气。
【你想起来了?】
弗罗斯特低落地嗯了一声:“如果妈妈你是说以前那些事,我确实想起来了一些。包括训练和……那个死去的女性。但这些记忆不连贯,包括我和你回家那一段,原本我一直以为是他……是他家暴,你们最后才离的婚。”
【我倒是从没听你说起过这个,是担心妈妈难过吗?我的孩子果然是顶顶好的好孩子。哎呀,妈妈养得真好。所以现在说起这个,是因为弗洛你想知道那些事吗?妈妈说在前头,我当初知道你记忆有些问题,也找医生看过,但经过讨论我们最后认为让你暂时忘掉对你更好,也就没有过多干涉。你确定要妈妈告诉你吗?】
李英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没听见弗罗斯特说话,便明白了他的选择。坐在办公椅上的女人看向窗外,好像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看到了大洋彼岸那个不安的孩子。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
【看来你选择面对。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不然在发生那些连成年人都会崩溃的事后……不管你今后会如何选择,孩子,有件事我一定得告诉你——作为母亲我一直为你感到骄傲。】
弗罗斯特的大脑好像突然停止运转,那些精密如齿轮的逻辑在这瞬间卡壳,让他无法理解母亲的话。
这些日子,在哥谭的这些日子,他被好友质疑、被疑似和他关系匪浅的斯诺质疑、最后连他自己也对自己产生质疑。以至于此刻听到母亲的话,他第一反应是想母亲在说的是谁?
电话那头的李英无法隔着手机洞悉他的迷茫,她的话继续了下去。回忆那段过去对她来说同样不是一件容易事,但孩子已经选择面对,作为母亲总不能拖后腿。
【现在想起来我还是觉得很抱歉,当然只是对你而不是对伊森那个混蛋。我当初没提前察觉到他对你做的事,我太粗心,于是等我察觉时你已经受到很大伤害。我和他吵起来,我想带你离开,他则用无辜的人对我进行威胁——我没能察觉你在地下室看到了一切。我并不是个合格的妈妈,我没能好好保护你。但这些年你做的比我想象中好得多。我为此自豪,也为此难过。】
随着母亲的讲述,弗罗斯特记忆里最后一层薄雾也彻底消散,他终于看清过去的“真相”——
在他幼年时期展现出天赋后,伊森就开始瞒着母亲对他进行“训练”。长时间的折磨让他性格大变,终于让母亲察觉到不对,她跟踪他们看到了一切。
母亲为此大怒,她想带着弗罗斯特离开。为了不让儿子继续因为父母的争吵受到伤害,在吵起来前她哄着儿子进入他的秘密基地等待。她没料到天赋异禀的弗罗斯特几天前独自安装了地下室对卧室的监控。
弗罗斯特在地下室看到了一切。
伊森不同意母亲带他离开,他试图靠多年的感情劝说母亲。母亲被她看到的一切触怒,原本浓厚的感情在看到受折磨的儿子后完全消散。她愤怒得像一只母狮,对着伊森露出獠牙。
伊森费尽口舌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眼神也冷下来。碍于还想要控制弗罗斯特,他没有直接对妻子下手,而是将那个日常作为教具的无辜女人控制着走进来。然后他当着妻子的面毫不犹豫杀了这个无辜者进行威慑。
从未接触过这种程度暴力的李英当时确实被震住了,呆立在原地很久无法开口。伊森因此满意地表示自己会继续训练弗罗斯特,这触动了李英作为母亲敏感的神经。
弗罗斯特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支撑着她,让她面对一个如此凶残的暴徒还能动起来。她从伊森的举动中意识到伊森不会轻易对自己动手,便假装和伊森继续争辩,接着找到机会以极快的速度从枕头下抽出手枪,枪口决绝地指向伊森。
她站在那里,站在年幼的弗罗斯特视线中央,站在现在的弗罗斯特记忆里,如同一位屹立不倒的骑士。
“你很清楚我的枪术,伊森。要不要赌一赌我们同时开枪,谁能活下来?如果我赢了,我会带走我的儿子;如果我输了,你便永远也别想让他变成你想要的模样了。”
她在伊森阴沉的目光中露出一个骄傲的笑。那个笑容如此美丽,即使隔着模糊的监控器也仿佛一颗璀璨的钻石,让年幼的弗罗斯特牢牢记进心里。
“他是我们的儿子,你该清楚他的性子。他不会为恐惧屈服,不会为血缘低头,即使再痛苦他也将因我的死而重生。”
“我会成为他反抗你的第一道防线,支撑起他从此以后的成长。他会成为他自己,成任何一个他想成为的模样,而绝不是你的傀儡。”
弗罗斯特看到她的灵魂穿越时空托举起自己摇摇欲坠的内心。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我的选择会让他的人生充满痛苦。但他是个好儿子,是我最爱的儿子。”
“你永远也别想从我身边夺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