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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禁宫惊魂 长春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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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宫的秋意,是一夜之间漫进来的。
七月末月的风卷着御花园里残留的荷花荷叶香气,扑在菱花窗上,带着几分将寒未寒的凉意。林景微靠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抚着隆起的小腹,已经快八个月的身孕,腹坠得厉害,可更让她坐卧难安的,是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惶然。
她的预感,向来准得惊人。
之前陆渊来给她看看身体,屏退了左右,指尖搭在她腕脉上,沉默了许久,才抬眸淡淡道:“是双生胎,脉象都稳得很。”
林景微当时就和他说:“师父,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半个字都不要漏给陛下,连太医那边,也帮帮我,让他们给我把嘴封严实了。”
陆渊对她从来是有求必应,颔首应了,只是作为亲近之人,多问一句:“为何?”
她指尖搅着锦帕,声音轻得像窗外飘着的落叶:“我这几日,总觉得心神不宁,眼皮跳得厉害,总觉得要出事。”
陆渊抬眸看她,清隽的眉眼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你头一胎怀龙凤胎时,身染沉疴,几度濒死,最后也顺顺利利诞下了小六与小四,此番不过是孕期多虑,别想太多。”
“不是多虑。”林景微摇了摇头,“你早前给我批命,说我命中有一劫,血光之灾,这么多年迟迟未曾应验,我总觉得,就应在这一胎上了。”
陆渊沉默了片刻:“我之前给你的平安符,玉佩,贴身戴着,片刻不离身,便无大碍。”
“一直戴着呢,从未离过身。”林景微低头摸了摸胸口衣襟里的玉佩,触手温润,是陆渊当年她初入宫时便送她的,戴了这些年,早已暖得和体温相融。她终究没再追问陆渊话里未尽的深意,只当是孕期多思,将那点惶然压在了心底。
可她没料到,这场劫数,来得这样快,这样狠。
八月初一,合宫夜宴。
宫灯连绵,从太和殿一直铺到长街,金红的光映着漫天星河,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宴到中途,慈宁宫的嬷嬷匆匆赶来,跪在殿内回禀,说太后旧疾复发,情况危急。
宇文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自幼由太后抚养长大,母子情分极深,当即起身,俯身攥住林景微的手,低声叮嘱:“我去慈宁宫侍疾,让王山带一队侍卫护着你回长春宫,不许乱跑,嗯?”
“我知道,你快去吧,太后要紧。”林景微仰头对他笑了笑,推了推他的胳膊,催他快去。
宇文彻又深深看了她一眼,再三叮嘱王山务必护好娘娘,这才带着人匆匆赶往慈宁宫。
夜宴上贪食了几口枣泥酥,腹中饱胀得慌,林景微看着停在殿外的步辇,破天荒摆了摆手,对身边的宫人道:“不坐辇了,沿着宫道慢慢走回去,消消食。”
后来她躺在产房里,九死一生之际,再回想起这个决定,只觉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若是彼时她坐了步辇,刺客骤起,宫人受惊之下,步辇倾覆,她身怀六甲,从高处重重摔落,腹中的两个孩子,断无半分生机。
宫道两侧的树影被宫灯拉得老长,风一吹,树影摇曳,像蛰伏的鬼魅。林景微扶着宫女的手,缓步走着,正和身边的小乐说着方才宴上的趣事,忽然听得破空之声骤起——
快!太快了!
那淬了寒芒的短刀,裹挟着凛冽的杀气,从树影后疾射而来,直取她的心口!
电光石火之间,宇文彻教她的闪避步法,陈喻教她的卸力技巧,尽数化为空白。她甚至来不及惊呼,只觉眼前寒光一闪,死神的手已经攥住了她的喉咙。
“铛——”
一声清脆的玉石碎裂之声,在寂静的宫道里格外刺耳。
那把短刀狠狠撞在她胸口衣襟里的暖玉佩上,玉片瞬间崩裂,巨大的力道将她狠狠撞翻在地。后脑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瞬间发黑,她瘫坐在地,浑身发软,腹间骤然传来一阵坠痛,再无半分力气。
刺客一击不中,深知大内侍卫转瞬即至,不敢恋战,旋身便隐入了黑暗之中,转瞬无踪。
“护驾!有刺客!”
侍卫的嘶吼声瞬间响彻宫道,刀剑出鞘的铿锵声、脚步声乱成一团,可林景微什么都听不清了,只觉耳畔轰鸣,腹间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温热的液体顺着腿间滑落,视线渐渐模糊,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时,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艾草、血腥气,还有参汤的苦味。耳边是产婆、宫女焦急的呼唤,还有一道熟悉的、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正不顾一切地冲破阻拦往里面闯。
是宇文彻。
“陛下!产房污秽,血光冲煞,您万万不能进啊!”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脑袋磕在青砖上,砰砰作响,苦苦阻拦。
“滚!都给朕滚!”宇文彻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暴怒
林景微艰难地转了转眼珠,朝着声音来处望去。
那个素来沉稳冷冽、执掌万里江山的帝王,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全然没了半分帝王威仪,正朝着床边冲来。
她费力地抬起手,朝着他轻轻摇了摇,示意自己无碍。
宇文彻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边,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他的掌心滚烫,却抖得厉害,声音哽咽,字字泣血:“撑住!朕即刻下旨,晋你为皇贵妃,位同副后!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你一定要撑住!”
“陛下,您快出去吧!再耽误下去,娘娘和小主子都要危险了!”王山跪在地上,急得满头大汗,连连叩首。
林景微虚弱地抚摸着他紧绷的手背,拼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丝笑意,轻声安抚:“我没事……不怎么疼……”
“别睡,千万别睡。”宇文彻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灼人。他死死盯着她,声音发颤,带着他从未有过的恐慌,“朕当年征战沙场,见过太多弟兄,就这么闭了眼,再也没醒过来。你看着我,握着我的手,不许睡,听到没有!”
林景微望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头一软,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拭他脸颊的泪水,轻声呢喃:“宇文彻……你真好看……”
就这一句,让宇文彻的泪水滚落得更凶。素来执掌乾坤、杀伐果断的帝王,此刻竟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只剩满心满眼的恐慌,生怕眼前人下一秒就会离他而去。
“陛下,得罪了!”
太医院院判忍无可忍,上前强行拉开了两人交握的手,面色急得发白,却依旧强作镇定:“陛下,娘娘只是受惊动了胎气,此刻早产在即,您若再在此处干扰,老臣无法施针催产,才是真的要耽误大事!”
宇文彻目眦欲裂,恶狠狠地盯着院判,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人吞噬,可那句“耽误大事”,终究是让他僵在了原地。他不敢赌,不敢拿林景微的性命赌。
院判也顾不上帝王的怒火,立刻转身,与何太医一同取了银针,消毒备针,沉声对林景微道:“娘娘,老臣这就为您施针催产,待药力发作,您一旦攒足了力气,便拼尽全力将孩儿生下,切记!”
林景微意识昏沉,却素来信医者,胡乱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却坚定:“我信你,太医。”
宇文彻站在一旁,像个被遗弃的孩子,满眼委屈与慌乱,死死盯着她,半步不肯挪开。
林景微无奈,只得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柔声哄他:“你去外面等我,好不好?你身具真龙之气,煞气重,孩儿们还未出世,受不得惊扰,会害怕的。”
事到如今,也只有这般胡诌,方能将这乱了方寸的帝王哄出去。
太医与产婆们闻言,皆是在心底狠狠松了口气,谢天谢地,总算能让陛下别再进来添乱了。
宇文彻迟疑了许久,终究是被“孩儿害怕”四个字说服,一步三回头,被王山半拉半劝地退出了产房。
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帝王焦灼的目光。林景微服下宫人递来的参汤,暖热的参汤滑入喉咙,稍稍恢复了几分力气。腹间的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她咬着牙,在太医与产婆的引导下,拼尽了全身的气力,历经半个时辰的煎熬,终于听得两声嘹亮的啼哭,一前一后,划破了产房的沉寂,震天响地。
“生了!娘娘生了!是龙凤胎!小皇子和小公主都康健!”
产婆欣喜若狂的声音响起,殿外的宇文彻,骤然僵住了身子。他背靠着冰冷的宫墙,抬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与狂喜的笑意交织在一起,堂堂帝王,竟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泪水从指缝里不断涌出,却又止不住地扬着唇。
“皇上,是龙凤呈祥的大喜事啊!您快看看两位小主子!”宫人抱着襁褓,掀了帘子出来,喜不自胜地禀报道。
“赏,长春宫上下,所有人,重重有赏。”宇文彻只沙哑地吐出这几个字,便摆了摆手,目光从未离开产房紧闭的大门,满心满眼,都只有殿内那个刚历过生死的人。
龙凤胎早产一月,生于八月秋凉之际,可太医仔细诊查过后,回禀两位小主子体魄康健,哭声洪亮,并无半分孱弱之相。此番虽有惊无险,却是天大的吉兆,满宫皆是道喜之声,可宇文彻全然听不进去。
待林景微被收拾妥当,移至暖阁的软榻上,他立刻冲了进去,坐在床边,紧紧攥着她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指尖反复摩挲着她苍白的脸颊,生怕她下一刻便会离他而去,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后怕与疼惜。
林景微已换了干净的寝衣,精神尚且尚可,疲惫地阖着眼,轻声道:“我现在,可以睡了吧?”
“朕陪你一起睡。”宇文彻和衣躺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生怕碰碎了她。
林景微实在疲倦至极,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未再多言,转瞬便陷入了沉睡。
这一睡,半梦半醒,便是整整五日。
她昏昏沉沉,偶尔醒转片刻,喝两口汤药,便又沉沉睡去,全靠参汤与汤药吊着精气神。
而这五日,宇文彻未曾离开长春宫半步,朝堂政务尽数移至偏殿处理,与此同时,暗卫与从江南星夜赶回的陈喻联手,彻查刺客一案,不过三日,真相便水落石出,桩桩件件,清晰明了。
盐课一案,陈喻在江南已查清全部脉络,贪墨巨额税银,牵扯甚广,罪魁祸首,正是宇文彻的远房叔父,平津郡王。郡王早已被京城侍卫控制,困于府中,自知死罪难逃,满门抄斩的结局已定,便起了同归于尽之心,暗中安排死士入宫,行刺报复。
他无法近身护卫森严的宇文彻与陈喻,便将矛头对准了林景微。
她是宇文彻放在心尖上的人,是陈喻的结义妹妹,刺杀她,一旦得手,母子俱亡,既能给宇文彻毁灭性的打击,又能离间宇文彻与陈喻的君臣关系,一举两得,阴毒至极。
而死士能顺利入宫,精准知晓林景微当夜的回宫路线,绝非偶然。后宫之中,必有内应。
林景微醒转那日,靠在软榻上,听宇文彻低声讲完这曲折离奇的前因后果,先是愣了半晌,随即气极反笑,指尖攥紧了锦被,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们倒是会挑人,合着就觉得我林景微最好欺负,是最软的柿子,是吗?”
宇文彻坐在她身边,满眼歉意,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声音沉冷,满是愧疚:“是朕连累了你。朕与陈喻身边护卫森严,他们无从下手,便挑了你这个最薄弱、却也最能让朕痛彻心扉的人。”
一语道破真相。
她便是那最无辜的替罪羊,是他们用来报复帝王、搅动朝堂最锋利的一把刀。
林景微靠在他怀里,幽幽叹了口气,难得露出几分幽怨:“陛下,我现在学武功,还来得及吗?总不能次次都靠玉佩挡刀吧。”
宇文彻心头一紧,周身戾气暴涨,捧着她的脸,字字淬着杀意:“你放心,朕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此番,朕不会顾忌任何宗室颜面,盐课贪腐、刺杀皇嗣妃嫔、谋逆大罪,数罪并罚,所有涉案之人,最轻便是死罪,一个都不会放过!”
林景微轻轻颔首,眼底没有半分不忍。
这场劫难,若非陆渊的护身符挡下致命一击,她早已命丧黄泉,一尸三命。这些人的心肠歹毒至此,根本不值得半分怜悯。
“这次,你为朕险些丢了性命,朕承诺你的,必会兑现。”宇文彻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鬓,眼神郑重而坚定,“待陆渊挑好良辰吉日,朕便正式册封你为皇贵妃,位同副后,金宝金册,皆以最高规制定制。册封礼仪繁琐,朕会让礼部细细筹备,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皇贵妃之位,后宫之下,万人之上,是宇文彻早在她生产前便许下的承诺
林景微抬眸看向他:“只是后宫内应尚未查出,此人一日不除,我便是睡在你身边,也日日不得安宁。”
宇文彻亲吻她的眉心:“朕也不会留狼子野心的人在这宫中。”
此番彻查,真相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并未出乎宇文彻的意料。
后宫内应,正是朱皇后。
她借宗室之手,暗中勾结郡王余党,泄露宫中布防与林景微的行踪,手段隐秘,可终究瞒不过宇文彻遍布宫中的暗卫。这后宫之中,唯有皇后,家中定远侯府手握军中势力,既有动机,也有能力做下此事。
宇文彻得知结果时,面色平静,无半分意外。
当日,便下了密令,将皇后一杯毒酒送走,随后尸身悄无声息地送出宫去,他百年之后,不会和这样的女人合葬。
如同当年家中谋反的淑妃一般,对外只称皇后急症病逝,衣冠以皇后之礼下葬,保全了皇室最后的体面,也彻底斩断了这后宫的祸根。
至于林景微,旁人都说她恃宠生娇,那她便索性恃宠生娇一回。
这日宇文彻来看她,正陪着她看两个襁褓里的孩子,她就开口:“你既册封我为皇贵妃,索性先封赏我娘家。家族有了依仗,外人方才不敢随意拿捏我。”
宇文彻搂她在怀,沉声道:“你说得对。这后宫妃嫔之位,不过是虚名,有无皆可,朕早便该为你筹谋。”
原本,之前玩笑之际,宇文彻为林家拟定的爵位,不过是个百户侯,只为嘉奖林大人,给林家长脸,抬一抬林家清贵的门第。
可经此刺杀一事,宇文彻大笔一挥,直接将爵位擢升为千户侯,食邑翻倍,良田千顷,金银无数。
后妃的荣宠,源于帝王偏爱,更系于家族实力。
宇文彻要加速壮大林家的势力,要让林景微在这深宫之中,有坚不可摧的后盾,有无人敢动的底气。他简直无法容忍,这接近生离死别的事情再有机会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