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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寒枝逢新 凛冬的寒意 ...

  •   凛冬的寒意盘踞整座南宁城数日不散,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压在天际,连日光都吝啬得不肯洒落几分,仅有一缕浅淡的白光穿透雾霭,朦胧覆在育华中学的教学楼顶。
      期末模拟考落幕的第三日,南宁市一中校园总算挣脱了考前紧绷的凝滞氛围,重回往日的鲜活喧闹。早读的琅琅书声顺着敞开的窗棂漫出教学楼,混着冬日凛冽的风,在空旷的操场盘旋回荡。只是这份寻常的烟火朝气,落在高三(一)班众人眼底,依旧裹挟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所有人都未曾忘记那场突如其来的噩耗,未曾忘记失联多日的江述年,更未曾忘记那日在江述年他们家小区门口听闻消息后,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心疼。

      江述年依旧没有返校。
      自模拟考那日无故缺席后,他便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聊天框的消息石沉大海,电话永远是冰冷的关机提示音,好似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与问候。众人默契地没有再三打扰,知晓他尚且深陷至亲离世的悲痛之中,忙着料理母亲的后事,忙着收拾支离破碎的家庭残局,唯有按捺住满心的牵挂,安静等候他归来。

      沈隅安的情绪也始终低落。这几日的他褪去了往日的温润柔和,眉眼间凝着散不去的忧绪,早读时总会下意识望向教室后门,指尖反复摩挲着衣兜内那颗早已被捂得温热的草莓硬糖。那是江述年留给他的念想,如今却只剩冰凉的触感,日日提醒着他,那个总会早早等候在校门口、将温热早餐递到他手中的少年,此刻正独自困在无边的寒冬与悲恸里,无人相伴。

      他没有一日不在惦念江述年,夜里依旧辗转难眠,脑海中反复描摹着对方孤身伫立在医院走廊的落寞模样,心口便会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他能做的唯有静静等候,恪守分寸不去贸然打扰,只在心底一遍遍期许,盼着江述年早日跨过这场风雨,早日重回校园。

      众人皆是如此。林瑾总会趁着课间走到沈隅安身侧,轻声同他闲聊习题,想方设法替他驱散心底的郁结;温时瑾性子沉稳内敛,默默整理好各科的复习笔记,细细誊抄两份,心底早已打定主意,待江述年返校,便将笔记尽数递给他,帮他补上落下的课业;祁璟渊收敛了往日跳脱嬉闹的性子,不再整日插科打诨,偶尔抬眼望见空着的靠窗座位,也只会沉沉叹气;秦砚辞依旧温和淡然,却总会在自习课上下意识望向那个空位,眉宇间藏着淡淡的惋惜;晏安若与黎雨婷私下里悄悄整理了暖心的便签,斟酌许久却终究没有送出,只静静夹在书本之中,等候合适的时机;年纪尚小的穆祉丞也察觉到周遭压抑的氛围,不再肆意吵闹,只是时常拽着沈隅安的袖口,用懵懂柔软的方式陪着他。

      整间教室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阴霾里,直到早读下课的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份凝滞的沉寂。

      班主任何艳玲抱着一摞教案缓步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瞬间攫住了全班所有人的目光。

      少年身着育华中学统一的冬季校服,身形清隽单薄,身姿挺拔笔直,同江述年有着七分相似的眉眼轮廓,却少了江述年骨子里的温润平和,多了几分疏离怯懦与清冷茫然。鸦羽般的黑发柔软垂落,遮住了些许眉眼,长睫低垂着,不敢随意环顾四周,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安静气场,像一株生长在寒冬寒枝上的嫩苗,怯生生闯入了喧闹的人群之中。

      无需旁人介绍,众人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这便是江述年时隔多年被接回身边的亲弟弟,江舟年。

      “大家安静一下。”何老师将教案轻轻放在讲台上,抬手示意身后的少年上前,语气温和地开口,“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江舟年,从今日起正式转入我们高三一班,往后便和大家一同学习备考,还望诸位同学多多关照。”

      话音落下,教室内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轻柔又克制,没有迎接普通转学生的热烈喧闹。所有人都知晓他的身份,知晓江家近日遭遇的变故,知晓这个少年骤然转校的背后,是至亲离世的悲痛与破碎家庭的重压,无人忍心用太过喧闹的举动,惊扰这份藏在青涩皮囊下的无措。

      江舟年闻言,缓缓抬眸,视线怯怯扫过台下一众陌生的面孔。澄澈的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茫然,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唇瓣轻抿着,许久才开口出声,嗓音清浅温润,带着一丝细微的沙哑:“大家好,我是江舟年,往后请多指教。”

      寥寥数语,便再度垂下眼帘,不复多言。疏离安静的模样,与那日众人在小区门口望见的模样别无二致。

      班主任早已提前做好了安排,目光扫过教室内仅剩的唯一一个空位,恰好就在江述年的座位旁:“舟年,你就先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紧邻着江述年的座位,等述年返校,你们兄弟二人也好相互照应。”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让台下不少人心头微颤。

      谁都清楚,那个空位,是属于迟迟未归的江述年。如今江舟年落座于此,像是一场无声的预示,昭示着破碎的江家,仅剩兄弟二人彼此依偎,往后漫漫长日,唯有对方是彼此的依靠。

      江舟年微微颔首,应声道谢,提着简单的书包缓步走向那个靠窗的座位。路过课桌过道时,他的脚步放得很轻,脊背微微紧绷,周身的局促与不安几乎无从遮掩。待到落座坐下,他便自顾自地将书本从书包中取出,整齐摆放在桌面,全程未曾抬头与任何人对视,将自己封闭在一方小小的座位里,与世隔绝般安静。

      沈隅安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身上,心底五味杂陈。

      眼前的少年有着和江述年如出一辙的清隽眉眼,却没有半分江述年的沉稳坚韧。他能清晰看见江舟年眼底藏着的惶恐与茫然,想来自幼被寄养在亲戚家中,常年远离原生家庭,甚少与哥哥相处,又骤然遭遇母亲离世的噩耗,被迫来到陌生的校园、陌生的班级,这份无根无依的惶惑,早已刻进了眉眼之间。

      一念及此,沈隅安心底便泛起淡淡的怜惜。他知晓江述年往后要兼顾学业,要撑起支离破碎的家,还要照看好尚且懵懂无措的弟弟,肩头的重量早已远超同龄少年,不由得愈发心疼那个独自扛下所有的人。

      课间的喧闹依旧流转在教室各处,却无人贸然上前搭话惊扰江舟年。众人皆是心存顾虑,不知该以何种姿态靠近,生怕一句无心的话语,戳中少年心底的伤疤,也生怕提及家事,勾起他藏在心底的悲痛。

      唯有性子最为柔软直白的穆祉丞,犹豫许久后,攥着一颗橘子硬糖,慢吞吞走到江舟年的课桌旁,小脸带着几分拘谨的善意,将糖果轻轻放在他的桌面,小声开口:“舟年同学,这个给你吃,甜甜的,会心情变好哦。”

      江舟年抬眸看向眼前眉眼澄澈的少年,愣怔了片刻,狭长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浅淡:“谢谢你,不用了。”

      “没关系的!”穆祉丞却执拗地将糖果推到他手边,弯起眉眼露出清甜的笑意,“大家以后都是同学啦,不用这么客气的。”

      说罢,不等江舟年再度推辞,便蹦蹦跳跳地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江舟年望着桌面那颗橘色的硬糖,沉默良久,终究没有伸手触碰,只是垂着眼眸,将糖果静静留在原处,一如他此刻封闭的心门,尚且不愿接纳周遭任何一份突如其来的善意。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无人觉得不悦,只余下满心的理解与叹息。骤然历经变故、辗转于陌生环境之中,防备与疏离本就是本能,接纳温暖从来都需要时间。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江舟年都安分地坐在座位上,安静得近乎透明。

      他会低头认真翻看课本,会执笔誊写黑板上的知识点,却从不会举手作答问题,也不会转头与周遭同学闲谈,全程低垂着眼帘,将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冬日的浅淡日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与江述年酷似的下颌线条,清冷的眉眼落在光影之间,孤寂得让人心生不忍。

      沈隅安总会在听课的间隙下意识侧目望向那个方向,看着独自伏案的江舟年,心底愈发惦念迟迟未归的江述年。他无从想象,如今的江述年,一边要处理母亲的后事,一边要适应与疏离多年的弟弟共处一室,还要扛下父亲冷硬淡漠的家庭氛围,该是何等疲惫煎熬。

      午休时分,教室大半同学都前往食堂就餐,喧闹渐渐褪去,只余下零星几人留在教室内。

      沈隅安没有动身,只是伏在课桌前,目光放空望向窗外萧瑟的冬景,心头满是郁结。林瑾端着两份温热的午餐走到他身侧,将其中一份放在他桌上,轻声宽慰:“多少吃一点吧,空腹熬着身体会吃不消的。”

      “我没什么胃口。”沈隅安轻轻摇头,嗓音低沉倦怠。

      “我知道你惦念述年,可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林瑾坐下身,叹了口气,目光瞥向窗边独自静坐的江舟年,“他弟弟一个人待在这里,看着也孤零零的,想来也是心里不好受。”

      沈隅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江舟年依旧端坐在座位上,未曾起身去往食堂,桌上空空如也,没有丝毫准备就餐的模样。

      “他还没去吃饭。”沈隅安轻声开口,眼底掠过一丝顾虑。

      “看样子是不熟悉环境,也不好意思独自去食堂。”温时瑾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他手中握着温热的牛奶,缓步走到二人身侧,目光温和地看向窗边的少年,“舟年自幼不在江家长大,骤然转来这里,周遭皆是陌生人,难免拘谨胆怯。”

      话音落下,温时瑾稍作沉吟,拿起手边多备的一份面包与热牛奶,迈步朝着江舟年的座位走去。

      他素来温润沉稳,待人处事最为妥帖,知晓分寸,从不会贸然冒犯他人的底线。走到课桌前,他放轻脚步,语气温和得如同冬日融化的浅雪:“还没去食堂吗?冬日天冷,别饿着肚子,先垫一点吃食吧。”

      江舟年闻声抬头,撞入一双温润平和的眼眸,没有半分探究与猎奇,唯有纯粹的善意与体谅。他愣怔片刻,下意识想要推辞,却被温时瑾抢先开口:“只是多余备的一份点心,无需有心理负担。你哥哥暂时还没有返校,往后在班里若是有什么难处,都可以跟我们说。”

      温时瑾没有提及丧母的悲痛,没有谈及破碎的家事,只是点到为止地送出善意,保全了少年仅剩的体面与自尊。

      江舟年望着桌面摆放的面包与热牛奶,沉默许久,终究没有再度推辞,微微低头轻声道了一句:“谢谢你。”

      “不必客气。”温时瑾浅浅颔首,没有多做逗留,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不曾过多打扰,留给他独属于自己的空间。

      沈隅安望着这一幕,心底稍稍松了几分。有温时瑾这般妥帖的关照,至少能让孤身一人的江舟年,在这陌生的班级里,感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冬日的午休时光短暂又清寂,寒风拍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教室愈发安静。江舟年最终还是拆开了那份面包,小口小口地咀嚼着,动作轻缓克制,依旧是一副疏离淡漠的模样,只是那份紧绷的脊背,悄然松弛了些许。

      日子便在这样平淡又压抑的氛围里缓缓流逝,江舟年日日按时到校上课,恪守本分,安静度日,如同一缕浅淡的影子,融在高三一班的日常之中。

      众人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无人刻意打探他的家事,也无人肆意议论江家的变故,只是在细微之处悄悄给予关照。晏安若会整理好各科的随堂笔记,悄悄放在他的桌角;黎雨婷会在冬日降温时,顺手递给他一包暖宝宝;祁璟渊褪去了往日的毛躁,偶尔会在课间随口搭话,聊聊课业习题,从不触及私人话题;秦砚辞作为班长,会耐心告知他校园的各项规章、食堂就餐的最佳时段,周全又得体。

      所有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温柔包容着骤然坠入寒冬风雨中的少年,静待他卸下防备,也一同静静等候着江述年的归来。

      唯有沈隅安,心绪始终悬在半空,日日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

      直到江舟年转校入校的第五日,冬日的晨雾尚未散尽,众人如同往常一般走进教室,却望见靠窗的那个双人座位旁,立着一道熟悉又单薄的身影。

      江述年回来了。

      他依旧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身形依旧挺拔,却肉眼可见地清瘦憔悴了许多。往日里总是漾着温柔暖意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寂与倦怠,眼底泛着淡淡的红血丝,是连日熬夜守灵、处理后事留下的疲惫,唇瓣失了往日的浅淡血色,整个人周身萦绕着疏离孤寂的寒气,像是被凛冬冻透的寒枝,褪去了所有温柔鲜活的气息。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座位旁,垂眸看向低头整理书本的江舟年,兄弟二人相对而立,没有久别重逢的熟稔亲昵,唯有难言的生疏与尴尬,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凝滞。

      自幼分居两地,甚少相处的兄弟,在母亲离世、家庭破碎之后,才被迫相依相伴,这般处境,何来寻常兄弟的亲密无间。

      江舟年听见脚步声抬头,望见眼前的江述年,眼底掠过一丝无措,指尖下意识攥紧了书页,嘴唇动了动,许久才低声唤了一句:“哥。”

      这一声呼唤轻浅微弱,落在安静的教室之中,格外清晰。

      江述年闻言,微微颔首,嗓音带着连日熬煮出的沙哑低沉,没有多余的情绪,唯有一句平淡的回应:“嗯。”

      简单的一字,便道尽了兄弟二人此刻疏离的关系。

      他没有再多言语,拉开自己的座椅落座,动作轻缓迟钝,落座后便低头整理桌肚堆积的书本,全程未曾抬眼环顾周遭,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与声响。

      教室之内霎时间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落在他的身上,眼底满是心疼与唏嘘,却无一人贸然上前搭话。众人都看得出来,此刻的江述年尚且深陷悲痛之中,身心俱疲,如今归来校园,不过是被迫回归正轨,内里的伤口尚且鲜血淋漓,经不起半点惊扰。

      沈隅安坐在座位上,心口骤然一紧,酸涩与心疼交织着涌上心头。他望着那个清瘦憔悴的背影,望着那道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寂轮廓,鼻尖微微发酸。几日未见,那个永远沉稳温柔、总能将他护在身后的少年,竟憔悴成了这般模样。

      他多想立刻起身走到对方身边,轻声宽慰,告诉他不必硬撑,难过尽可以流露,自己会一直陪着他。可理智却死死拉住了他,他知晓此刻的江述年,只想独处自愈,不愿将脆弱展露在任何人眼前,哪怕是心意相通的自己。

      沈隅安只能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情绪,目光缱绻地落在那道背影之上,将所有的牵挂与心疼都藏在心底。

      早读的铃声响起,琅琅书声再度漫开,却依旧驱散不了双人座位旁的冷寂。

      兄弟二人并肩而坐,同处一方窗台之下,却各自沉默,互不言语。江述年低头翻看着课本,目光涣散,根本无法将文字映入脑海,母亲离世的画面、医院冰冷的长廊、父亲淡漠冷硬的嘴脸,日夜盘旋在他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身侧的江舟年亦是紧绷着心神,知晓兄长尚且深陷悲痛,不敢随意搭话,只能安分地低头看书,兄弟二人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薄冰,清冷又疏离。

      课间时分,众人依旧默契地没有围上前打扰,只是用细微的举动,悄悄送去暖意。

      温时瑾将整理妥当的全套复习笔记,轻轻放在江述年的桌角,没有多余的言语,只留下一张极简的便签:落下的课业都整理完毕,慢慢来,不必勉强。

      祁璟渊将一罐温热的柠檬茶放在他手边,往日爱说笑的性子尽数收敛,只低声道了一句:“好好休整,有难处随时开口。”

      林瑾、秦砚辞几人皆是如此,点到为止的关照,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追问、不怜悯、不聒噪,只用最温和的方式告知他,众人一直都在。

      穆祉丞依旧揣着糖果,犹豫许久,终究没敢上前,只是远远望着江述年的方向,眼底满是担忧。

      沈隅安攥着兜里的草莓硬糖,指尖反复摩挲着糖纸,犹豫了整整两节课的时间,终于趁着课间众人四散走动、周遭稍显嘈杂之时,起身缓步走到江述年的课桌旁。

      他的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满身疲惫的人,站在桌前沉默片刻,才将那颗被捂得温热的草莓硬糖,轻轻放在他的课本之上。

      江述年闻声抬眸,空洞沉寂的眼底,总算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四目相对,沈隅安望见他眼底未褪的红意,望见他眉宇间掩不住的倦怠,心口像是被温水浸软,酸涩得无以复加。他没有说多余的宽慰话语,没有提及家事与悲痛,只是轻声开口,嗓音柔软又笃定:“我一直在。”

      短短三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安慰,却裹挟着最厚重的心意与坚守。

      我一直在,无论风雨起落,无论悲喜沉浮,我都会站在你身侧,不离不弃。

      江述年怔怔望着眼前的沈隅安,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心疼与牵挂,冰封多日的心湖,骤然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连日来强撑的坚强、压抑的悲痛、独自扛起所有的疲惫,险些在这一刻尽数崩塌。他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湿意,许久才轻轻点头,沙哑的嗓音吐出一字:“嗯。”

      沈隅安没有多做逗留,知晓此刻的他不愿多说,浅浅颔首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却依旧频频侧目望向那道身影,将所有的陪伴都藏在无声的凝望之中。

      身侧的江舟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澄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他隐约看得出来,眼前这位眉眼温润的少年,于自己的兄长而言,是格外特殊的存在,是这片凛冬寒绪里,独属于江述年的一抹暖意。

      日子便在这般温柔缄默的陪伴之中缓缓向前推移。

      江述年依旧沉默寡言,褪去了往日的温柔笑意,整日寡言少语,埋头于课业之中,用学习麻木心底的悲痛,将所有情绪尽数封存。唯有面对身侧的江舟年时,会偶尔流露几分兄长的责任与温柔。

      兄弟二人的相处,也在朝夕相伴的校园日常里,悄然发生着细微的转变。

      起初依旧是生疏缄默,课间互不交谈,放学各自独行。可同在一个班级、同坐一张窗台之下,日日相见,难免会有交集。江述年会记得替晚起懵懂的江舟年收好掉落的课本,会在对方跟不上课业进度时,趁着自习课的闲暇,低声为他讲解晦涩的习题;江舟年也会渐渐放下心底的局促怯懦,会早早来到教室,替熬夜憔悴的兄长接好一杯温水,会在放学路上默默跟在江述年身侧,不再如同最初那般茫然无措。

      破碎疏离的兄弟关系,正借着冬日的朝夕相伴,一点点消融冰层,如同寒枝之上悄然萌生的新芽,缓慢却坚定。

      众人也依旧维系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关照,不逾矩,不疏离。沈隅安总会在每日清晨,悄悄将温热的早餐放在江述年的桌角;会在晚自习结束后,默默跟在兄弟二人身后一段路,确认二人平安归家,才转身去往相反的方向;会在对方伏案失神、深陷悲痛之时,轻轻敲一敲他的课桌,用眼神无声宽慰。

      冬日的风依旧凛冽,铅灰色的云层依旧盘踞在天际,凛冬的风雨未曾彻底散去,少年的心底依旧藏着未愈的伤口。

      可寒枝终会逢新,凛冬终会回暖。

      破碎的家庭在风雨之中勉强相依,疏离的兄弟在朝夕之间慢慢靠近,深陷悲痛的少年被挚友的温柔包裹,被心底深藏的爱意默默守护。那些缄默的陪伴、细碎的暖意、无声的坚守,如同埋在寒冬冻土之下的种子,悄然生根发芽,静待来日冰雪消融,春风拂面,便能冲破寒霜,肆意生长。

      教室的窗台边,两道清瘦的身影并肩而坐,迎着冬日浅淡的日光,各自埋首于书本之间。过往的伤痛尚且烙印在心底,前路依旧裹挟着未知的风雨,可从今往后,江述年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血脉相连、渐渐相依的弟弟,有岁岁相伴、暖心包容的挚友,更有藏在心底、不离不弃的心上人。

      寒枝落尽霜雪,终逢新生暖意。凛冬漫漫,风雨未歇,可少年们彼此相守,便足以抵御世间所有寒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寒枝逢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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