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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予他万般偏爱 这样是咯 ...

  •   永安元年,暮秋。
      霜风漫过千里河山,吹彻整座大启皇城。
      天穹澄澈如洗,万里无云,干净得没有一丝杂尘。凛冽秋风自北境荒原浩荡南下,穿过连绵不绝的青黛群山,掠过城外万顷熟透的良田,最终拂过帝都巍峨厚重的宫墙。城内千余株百年银杏树尽数泛黄,金黄透亮的扇形叶片被秋风轻轻一卷,便洋洋洒洒漫天飘落,层层叠叠铺满白玉石砖铺就的绵长宫道。
      从朱雀正门一路向内,直至紫宸大殿的丹陛之下,满地鎏金,一望无垠。风过之处,金叶翻滚,簌簌轻响,静美之中,又带着一丝皇家独有的苍凉肃穆。
      朱红宫墙高耸百丈,冰冷厚重,硬生生隔绝了墙外喧嚣热闹的市井烟火。墙内殿宇连绵鳞次栉比,飞檐翘角交错纵横,青碧琉璃瓦在秋日暖阳下泛着温润清冷的寒光。殿脊之上雕琢龙凤瑞兽,棱角锋利,姿态威严,冷眼俯瞰着脚下这片寂静宫城。
      这里是大启王朝权力的最中心,是世人穷尽一生也无法触碰的至尊之地。金碧楼台藏权谋,锦绣宫阙埋人心,这座看似繁华无上的皇城,永远温柔与冷酷共生,温情与算计纠缠。
      紫宸正殿,香烟袅袅,沉静肃穆。
      鎏金博山铜炉置放在大殿东侧,炉中燃着上等沉水香,青白烟气盘旋袅袅,缓缓升腾,氤氲出一片朦胧柔和的薄雾。清淡绵长的香气漫满整座大殿,冲淡了殿内常年不散的威严冷意,却驱不散帝王周身那一份与生俱来的孤寂。
      御案漆黑光亮,由整块千年阴沉木雕琢而成,案上整齐摆放着和田白玉镇纸、狼毫贡笔、松烟墨锭、雪白贡宣。明黄色绸缎铺陈在盘龙紫檀龙椅之上,金线刺绣的五爪盘龙盘踞衣襟,纹路繁复,流光暗转,尊贵逼人。
      大启帝端坐于龙椅之上,身姿挺拔,眉目清俊冷峻。少年登基,执掌万里山河未满一年,朝堂根基浅薄,宗室老臣盘根错节,前朝势力暗流汹涌。老臣守旧固执,新臣野心暗藏,各方党派彼此制衡、互相倾轧。日日无休止的奏折公文、朝堂争辩、宗室博弈,早已磨平他眉眼间几分温和,只余下深沉淡漠。
      偌大皇宫,万千殿宇,夜深人静之时,唯有孤灯伴他,冷风陪他。
      他不喜后宫纷扰,无意沉溺脂粉温柔;亦不好战事杀伐,不愿劳民伤财扰动苍生。他只求休养生息,安稳守好祖辈留下的锦绣河山。可权术缠身,身不由己,高处不胜寒的孤寂,日复一日缠绕在他心口,荒芜冰凉,无处消解。
      帝王冷清孤寂的岁月,终究在这一年深秋,被一声清亮婴啼,彻底打碎。
      长乐宫传来喜讯,低位婉嫔苏晚诞下皇长子。
      消息传入紫宸殿时,大启帝正执笔批阅户部粮税奏折。墨色笔尖骤然一顿,漆黑墨珠落在宣纸之上,晕开一小团浓墨。他抬眸,素来沉静淡漠的眼底,第一次漾开一丝真切温和的笑意。
      入宫多年,苏晚性情柔软温顺,安静恬淡,不争不抢,不妒不怨。无世家外戚依仗,无精明算计心机,素来居于深宫偏僻宫殿,安分守己,静默度日。帝王偶然临幸,过后便抛之脑后,从未刻意偏爱,却未曾想,这一位最不起眼的女子,为他诞下第一位皇子。
      那一日秋风和煦,丹桂盛放。
      长乐宫内庭院栽种的金桂开满枝头,细碎金黄小花缀满枝叶,馥郁甜香缠绕殿宇,漫透六宫。暖阁之内,帷幔轻柔,炭火温热,一室暖光融融。襁褓之中的婴孩闭着双眼,肤色白皙,眉眼精致柔和,小巧的鼻尖,粉嫩唇瓣,安静蜷缩在柔软锦被之间,呼吸均匀,无害又温顺。
      啼声清亮,软糯悦耳,不似寻常婴孩那般嘶哑聒噪。
      大启帝屏退左右宫人,独自一人踏入暖阁。
      他素来手握生杀大权,指尖常握御笔、长剑、玉玺,骨节分明,清冷有力,从未触碰过这般柔软脆弱的小小生灵。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孩温热细嫩的脸颊,触感绵软细腻,暖意顺着指尖直窜心底。
      那一刻,朝堂纷争、宗室矛盾、深宫冷寂、半生孤寂,尽数烟消云散。
      心口荒芜冰冷的地方,骤然被一团滚烫的温柔填满。
      这是他的孩儿,血脉相连,骨血同源,是他身居冰冷高位,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至亲骨肉。
      帝王素来寡情,可此刻,心底偏爱泛滥,纯粹滚烫,毫无缘由。
      “便唤他程轩。”
      他垂眸凝视怀中稚子,声音低沉温和,语气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
      轩,为高远,为明朗,为晴空万里,为前途坦荡。
      他愿这孩子一生明朗无忧,干净纯粹,不受深宫权谋困苦,不沾皇家冰冷戾气,平安顺遂,坦荡一生。
      自这一日起,整座皇城皆知——当今圣上,独宠长乐宫,独疼皇长子。
      帝王的偏爱,直白又盛大,毫无遮掩。
      宫中珍藏百年的滋补雪燕、千年人参、温玉灵石、养身奇药,一箱一箱送入长乐宫库房;秘藏的上古孤本、圣贤典籍、武学残卷、名家字画,尽数搬到太子偏殿;南疆进贡的上等锦缎、西域送来的温润暖玉、海外珍稀的精巧玩物,不分贵贱,不分价值,只要是世间珍品,统统送到程轩身边。
      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享用着连皇子宗亲、世家嫡子都无法触碰的顶级珍宝。
      内侍宫人无不心惊,明白这位皇长子,生来便是天之骄子,生来便独占圣宠。
      诞下皇子第三日,钦天监择定黄道吉日。
      金銮殿钟鼓齐鸣,礼乐恢弘,响彻云霄。五色旌旗迎风猎猎,文武百官身着规整朝服,依照品级次序,自宫门一路排布至丹陛之下。三公九卿、皇亲宗室、元老重臣齐齐垂首肃立,神色恭敬庄重。
      大启帝身着明黄色十二章纹朝服,立于高台之上,墨笔落纸,一字一顿,写下册封圣旨。
      笔墨铿锵,字迹凛然。
      【皇长子程轩,秉性纯良,姿仪端雅,嫡出贵重,天命归之。今册立为当朝皇太子,迁居东宫,行储君礼制,掌东宫仪仗,俸同储贰,百官尊之。】
      诏书宣读一瞬,百官跪拜,山呼万岁,声响浩荡,震彻殿宇。
      稚子懵懂,尚不知储位何等沉重,不知皇权何等冰冷,更不知这一纸诏书,是无上荣光,亦是无形枷锁。
      为栽培这位东宫太子,帝王亲自筛选朝中师资,千挑万选,宁缺毋滥。
      当朝太傅温景珩,两朝元老,学识冠绝朝野,品性清正高洁,一生不结党、不营私、不阿权贵,是朝堂之中最干净通透的文臣。帝王下特旨,令其常驻东宫,日日为太子讲授经史子集、圣贤道义、治国安民、驭臣权术,以仁德教养心性,以学识拓宽眼界。
      禁军统领萧凛舟,武艺卓绝,杀伐果敢,忠心不二,性情沉稳冷厉。帝王命其兼任东宫武学教习,教授太子骑射、剑术、兵法、布阵,以刚毅强健筋骨,以勇武养其气魄。
      一文一武,当世顶尖师资,只为培育程轩一人。
      东宫自此焕然一新。
      殿宇重新修葺,雕梁画栋,鎏金描银;庭院移栽奇花异草,假山流水,清幽雅致;殿内陈设华贵却不俗气,暖玉铺床,锦缎覆榻,名贵香炉常年燃香;御膳房每日单独定制滋补御食,荤素搭配,药膳调养,岁岁不断。
      三百精锐禁军昼夜驻守东宫外墙,轮换巡逻,严密防护,半步不离,护太子一世平安,不染分毫危险。
      爱屋及乌,帝王眷顾程轩,便善待苏晚。
      一道一道圣旨接连降下,位份层层擢升。从末等婉嫔,晋婉贵人,升婉昭仪,不过半月光阴,直接册为华贵宸妃,赐长乐宫主殿,掌一宫诸事。赏赐绫罗绸缎、金银珠宝、良田封地、侍奉宫人,数不胜数。
      曾经清冷孤寂的长乐宫,一朝门庭若市,宾客不绝。六宫妃嫔争相交好,宫人内侍恭敬俯首,人人讨好,人人奉承,盛宠浩荡,冠绝后宫。
      贴身近侍江亦言伴驾多年,心思通透,察言观色,见帝王偏爱太过张扬,难免忧心,躬身低声劝谏:“陛下,太子尚且年幼,恩宠过盛恐养骄矜之心;宸妃晋升过快,荣宠太过易惹六宫嫉恨,流言滋生,于太子长远根基不利。”
      大启帝立于窗前,眸光柔和望向东宫方向,秋风吹动他衣袂下摆,语气平淡,却带着执拗坚定:“朕身居高位,半生孤冷,唯有他暖朕心口。朕的孩儿,朕愿意倾尽所有,给他世间最好。旁人闲言,不必理会,朕护着,便无人敢伤他分毫。”
      彼时的帝王,心意纯粹直白。
      他要程轩永远干净,永远明朗,永远被爱。
      秋光漫漫,岁月温柔。
      自册立太子之后,帝王放下许多朝堂无用应酬,除去必要早朝、紧急政务,余下大半空闲时光,几乎全部留在东宫。
      天色微亮,晨光破晓,他便踏入东宫暖阁,静静看着孩童熟睡的模样。程轩眉眼柔软,呼吸轻缓,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之上,乖巧无害。帝王往往一站便是半个时辰,眼底柔情缱绻,安静贪恋这片刻安稳温柔。
      待孩童睡醒,宫人伺候洗漱穿戴,帝王便亲自抱着他,坐在东宫回廊之下。
      秋日阳光温软,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碎金满地。程轩小小的身子依偎在帝王怀中,白嫩小手紧紧攥住帝王衣襟,依赖又黏人。他尚不会清晰言语,只会软糯咿呀,懵懂抬头,乌黑眼眸干净透亮,完完全全映出帝王身影。
      帝王指尖轻轻揉弄他柔软发顶,耐心温柔,轻声同他说话,哪怕怀中孩儿听不懂半分,他也乐此不疲。
      “轩儿,今日风软,桂花香甜。”
      “朕已命人备好软糯糕点,待你长大,一一尝遍。”
      “东宫是你的家,大启是你的国,万事有朕,无需惧怕。”
      孩童似是听得懂一般,弯弯眉眼,嘴角浅浅上扬,无意识往帝王怀中再靠几分。
      那亲昵依赖的小动作,总能轻易击溃帝王心底所有冷漠坚硬。
      白日晨光正好,帝王处理完奏折,便去往太子书房,静静坐在一旁,陪伴程轩读书习字。
      年岁尚幼,握笔不稳,纤细毛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笔画稚嫩笨拙。程轩垂着眉眼,认认真真,一笔一画,从不懈怠。太傅温景珩讲学之时,他端坐软垫,脊背挺直,安静聆听,从不吵闹,从不分心。
      帝王坐于侧位,单手支颐,默然凝望。
      看他清澈眉眼,看他认真模样,看他懵懂纯粹的神色,心底一片柔软安宁。偶尔程轩抬眸,撞上帝王凝望的目光,便会露出浅浅甜甜的笑意,乖巧低头,继续写字。
      那一眼坦荡孺慕,那一笑干净无邪,是深宫之中,唯一不染权谋、不染算计的真心。
      午后阳光慵懒,帝王便带着程轩去往东宫校场。
      萧凛舟演练剑术,剑光凛冽,锋芒逼人。年幼的程轩被帝王抱在怀中,睁大双眼,好奇凝望飞舞银剑,眼中闪烁细碎光亮。帝王低头,贴着他小巧耳畔,低声缓慢讲解剑法招式、攻守要义。
      风吹衣袂,光影错落。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伫立高台,安静平和,温情脉脉。
      日暮西山,晚霞漫天,橘红色柔光铺满皇城。
      帝王牵着程轩软嫩小手,漫步穿行东宫庭院。金叶飘落,落满两人肩头脚边。孩童脚步踉跄,走走停停,时不时抬头望向身侧高大威严的父皇,乌黑眼眸满是崇拜依恋。
      有时程轩走累,便停下脚步,仰头软糯望着帝王,不用言语,只需轻轻眨一眨眼睛,帝王便心知肚明,弯腰将他抱起,稳稳搂在怀中,继续慢行。
      晚风轻柔,衣袂相依。
      孩童脸颊贴在帝王温热胸膛,聆听沉稳有力的心跳,不知不觉,安然睡去。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呼吸均匀柔和,眉眼温顺无害。
      帝王放慢脚步,唯恐震动惊扰怀中孩儿。他低头凝视怀中熟睡的少年,眼底深情浓烈,温柔得近乎偏执。
      他常常暗自心想:
      此生得一程轩,足矣。
      他不要这孩子学会权谋算计,不要他学会冷酷无情,不要他沾染深宫肮脏。他愿倾尽皇权、倾尽财力、倾尽偏爱,为程轩挡下世间所有风雨,铺平一生所有道路。待自己百年之后,将这安稳盛世、锦绣山河,安然交到他手中,让他做一位温润仁厚、无忧无虑的太平明君。
      无数个安静温柔的日夜,父子二人朝夕相伴,形影不离。
      东宫之内,暖意长存。
      宫人常言,圣上待太子,温柔得不似冷酷帝王;太子待圣上,依赖得不似皇家子嗣。
      没有君臣疏离,没有皇家冷漠,只有最简单纯粹、最亲密无间的父子情深。
      程轩在极致偏爱中慢慢长大,心性干净澄澈,温和纯良。他知父皇宠爱自己,敬重父皇、依赖父皇、信任父皇。在他懵懂稚嫩的世界里,父皇是唯一的天,是永远不会离开、永远不会变心、永远独独偏爱他的人。
      他努力学好每一字每一句,刻苦练好每一招每一式,克制性子,端正言行,从不骄纵,从不任性。他小心翼翼收敛自己所有缺点,拼尽全力变得乖巧懂事,只为不辜负父皇满眼温柔、万般偏爱。
      秋去冬来,霜雪将至。
      银杏落尽,寒梅含苞。
      东宫红墙之内,依旧暖意融融,温情不散。
      彼时人人皆知,东宫太子圣宠无双,前程坦荡,来日必登大宝。
      彼时程轩满心笃定,父皇爱意永远专一,偏爱永远不改。
      彼时帝王心意纯粹滚烫,一心护他孩儿,一世无忧安稳。
      所有人沉溺在这一段温柔融洽、羡煞六宫朝野的父子温情里,无人知晓,冬日过后,春雨来临,一场无声的变故,会悄然而至。
      无人预料,那份炙热专一、毫无保留的偏爱,终有一日,会悄然偏移、冷淡、褪色。
      无人看透,这座温暖融融的东宫,终有一日,会寒霜覆满,灯火寂灭。
      风停叶落,暮色沉沉。
      帝王抱着熟睡的太子,伫立东宫回廊之下,望向漫天温柔晚霞。
      此刻温情正好,岁月安然,一切尚无裂痕,一切未有偏移。
      只是命运暗棋,早已无声落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予他万般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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