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她端着那杯 ...

  •   杜疏是被槐树上的鸟吵醒的。

      不是山里那种隔着晨雾远远传过来的鸟叫,是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蹲在窗外老槐的低枝上,叽叽喳喳来回横跳,翅膀扑腾起来啪地甩下一滴隔夜的露水,正好打在停云剑的剑鞘上。

      她把剑往枕头里面挪了半寸,那只鸟又叫了几声,然后被院子里谁走过的脚步声惊飞了,落到院墙外头的柳树上接着叫。

      翻过身睁开眼,晨光已经铺了半面窗。

      不是山上那种被松林筛过、细细碎碎落在榻边的光。

      是京城二月直直淡淡的白,隔着薄纱窗整片整片地铺在石板地面上,照得那些磨旧了的石板纹路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空气里有极淡的檀香味从门缝渗进来,和昨天花厅帘后飘出来的药味是同一种底调,这府里好像到处都点着同一种檀香,连走廊拐角都染了那层沉沉的微甜。

      她躺了片刻没有急着起。伸手摸了一下怀里,那封信还在,纸的边角贴着内衫,已经被体温焐得不太凉了。

      又摸了一下腰间,玉佩也在,坐起来把被子按山上老习惯叠成方方正正一个豆腐块搁在床尾,拉平四角,一丝不差。

      灶间里已经有人搁了一壶开水用旧棉套包着,摸着还烫手。

      京城的井水比山上暖不少,浇在脸上不怎么扎,她把热水兑进冷水中洗了两遍脸,对着灶间那面巴掌大的旧铜镜束发。

      镜子边角磨得模糊,右下角有道细细的划痕,像从前住这院子的人也常在这里照。

      她用嘴唇抿了一下发绳,在尾端多绕了一圈系紧,以前在山上,这个动作的后续是爷爷从身后递过来热帕子说“鬓角还有一缕”,今天没有,她把那缕碎发自己抿了两下别在耳后,出门。

      院门口已经等着一个丫鬟了,看着不超过十六,圆脸圆眼睛,两只眼睛亮闪闪的像是刚洗过的黑葡萄。

      手里端着托盘,上头搁一碗热腾腾的白粥、一碟酱瓜、一碟炒蛋碎,还有一颗白煮蛋。

      “郡马爷早。”她行了个不太熟练的屈膝礼,眼睛直往杜疏腰间的停云剑上瞟,“奴婢叫青檀,往后伺候您起居,郡主今早已经问了两回您醒没醒了,说您路上辛苦了让您多睡会儿不用赶……但又说醒了就赶紧”

      一口气说到这儿自己噎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杜疏在石桌前坐下,端起粥碗,“郡主今早咳了没?”

      青檀愣了一拍,她大概完全没有料到这个昨天才进府的郡马爷开口第一句,既不是问府里的规矩,也不是问早饭还有什么菜,而是问郡主咳没咳。

      她嘴巴微张了一瞬又赶紧合上:“起……早起有些咳,不过喝了小半碗蜜水,比前些日好,郡马爷您怎么知道郡主早起会咳?”

      杜疏松了松粥勺。

      “昨天见她的时候咳到第三声,肩膀往上牵着抖。不是受寒的咳法,受寒的咳整个人都缩,肩膀、腰、膝全跟着往里收,她的咳只抖肩膀,腰不动,这种是旧疾带的牵挛,咳不出正经痰来,越用力越燥,早上起来一定是第一轮,下午受了日暖会好些,到了傍晚落了凉气又要咳一轮。”

      青檀的嘴这次张得能塞进一颗枣,她在郡主院子里跑了三年,每天看不同的大夫进进出出。

      有捋胡子的、有皱眉头的、有一边摇头一边写方子写完又划掉的,反正没有一个大夫用‘肩膀抖不抖’这种话来判咳的类型。

      她抱着空托盘站在原地忘了走,盯着杜疏喝粥的后脑勺,像在看一个突然从画里走出来的小神仙。

      杜疏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抬头,“还有事吗?”

      “没、没……奴婢去给王妃回话。”青檀抱着托盘快步蹿出去,走到门口拐角处差点被门槛绊一跤,扶住门框站稳的时候心跳还砰砰的。

      她往宁王妃那边走的一路上在嘴里默默地重复那几句话:肩抖、腰不动、牵挛、越用力越燥……生怕忘了哪一句。

      杜疏慢悠悠把蛋剥了吃掉,瞧着时间差不多够小丫鬟来回跑便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饼屑。

      “青檀。”

      院门口飞回来半个圆脑袋。

      “郡主现在方便见人吗?”杜疏下意识整了整衣衫。

      “方便方便。郡主早起就交代了,醒了就带您过去。”青檀小碎步折回来,一边引路一边抬手指方向,“从咱院出去往东是王爷正堂的方向,往西绕过去是膳房您以后想吃啥让奴婢拿就成,往南是花园有口老井水特甜,往北过去穿过两道回廊就是郡主的花厅。”

      杜疏点头。

      东正堂,西膳房,南花园,北花厅,在心里把四个方位拼进昨天宁王妃带她走过的那条路线里面。

      白天的王府和傍晚不一样。

      花园里的山茶大片没开全,骨朵儿鼓鼓囊囊地立在枝头,外皮凉丝丝的又厚又嫩。

      一个老仆蹲在苗圃边拔杂草,青檀路过时打了个招呼:“周爷爷早。”

      老仆拿草帽扇了两下搁到一边,帽檐底下露出的脸晒得黝黑,抬头瞥了杜疏一眼,又低下去了。

      不冷不热。像在审视一件刚搬进来还没验明用途的新家什。

      杜疏没放在心上。她在山上见猎户老周也是第三次才肯跟她搭话,山里人认人慢,这府里的人大概也慢,她不急。

      经过西侧院墙角的时候,两个小丫鬟正蹲着给一盆矮栀子浇水,一边浇一边低头咬耳朵。

      风把碎句子零零散散送到拐角这边:昨天新来的好快,我都没看清正脸……听说会武的,那剑比管事腰还粗……那以后替郡主拦人是不是他……然后是一声被按下去的闷笑。

      青檀脚步顿了一下,正要回头。

      杜疏轻轻摇了摇头。

      爷爷的声音在脑子底下响了一下:“听归听,不用一句一句掰回去,路走久了,分量自然就上来了。”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只是在经过那盆栀子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栀子的叶尖有点发黄,是水浇太多了烂了根,她没停下来指点,今天还不是时候。

      花厅到了。

      白天的花厅不挂薄纱帘,改了一挂旧竹帘半卷在门框中腰,像是专门留出了进门那一等视线的高度。南边窗户开得比昨天大些,日光从窗棂间斜进来整片地打在青石地垫上,照得垫子边缘绣着的那一圈暗水波纹若隐若现地泛着淡金。

      空气里的檀香味跟药熬过以后附着在木器纤维里的微苦搅和在一起,说不清是安神还是提神。

      宴芙还窝在那张摇椅上,今天多披了一件夹棉的月白外袍,领口滚了一圈极细的银灰色缎边,衬得脖子更细了。

      薄毛毯仍盖着膝,手边小案上搁着这几样东西:一碗喝得剩底的蜜水、一碟几乎没动过的酸枣糕、一本折页上做了密密麻麻朱批的旧册子,她正低头翻册子,眉心微蹙,翻到某一页停了好久。

      气色比昨天好了些,嘴唇没有昨天那层淡淡的绀色了,眼圈下面咳过之后淤的倦痕也消散了些。

      但还是太瘦,瘦到让人感觉那件外袍里撑着的不太像身体,更像一个刚好会被穿堂风越吹越薄的假设尺寸。

      听到脚步声,她把册子搁下抬起眼。

      “来了。”

      杜疏走过去,第一个动作不是行礼不是问好,是弯腰先把那碗凉透的蜜水和那碟没动过的枣糕一起端走,搁到旁边的茶案上。

      顺便把那碗蜜水又往茶案的远端无声地挪了半寸,挪到了即使宴芙倾身伸手也够不着的位置。

      “蜜水凉了不要喝,早膳只吃了枣糕?”

      宴芙把靠垫里的右手手指往册角偏了半厘,她本来的打算是让对方落座时先观察一下面部微表情和视线落点的分布,结果这碗蜜水把整个开局全部打乱了,她定了定神,把册子往旁边推了半寸。

      “没怎么吃,不饿。”

      沉默了几息,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暗青色的细布包,放在案上推过来。

      打开,小半包甘草片。

      “以后每天给我的药里加一片。”她说话时不看杜疏,看着案角,“昨天送来的新方子我逐味对着药典看过了,有几味我肠胃不太受得了,多加一味甘缓的,压一压。”

      顿了顿,抬起眼,这次没有往窗外躲,“另外青檀跟我说了。你昨天就看出我的咳法了,那以后我的脉你来看。”

      杜疏接过去低头翻看。

      甘草片的切法精细匀称,每一片厚薄几乎完全一致,是内行人自己压铡的,不是药铺代刀那种连片带渣粗细不一的粗切。

      在烛光底下切出这个厚度的人,手极稳,刀极细。一刀一刀压了不知道多久。

      她抬起头。

      “昨天晚上没睡,一刀一刀切的。”

      宴芙把脸转向窗外,面不改色,但是右边那只耳朵的耳尖,在外袍领口外面,泛了极淡极快的一层浅红。

      灶房确实把老甘草送过来了,她本来可以说一句“明天再弄”,可以交给丫鬟,甚至可以直接整块丢进药罐子,但她选了在自己最该歇息的那几更,在灯底下一片一片压片,每片都压得和上一片一样厚。

      “我只是不想另外找个庸医误我。”

      杜疏没拆穿,她把甘草包仔细收进袖子里。

      “我爷爷以前管这个叫甘缓,甘草不必多,多了浊胃,但每天一薄片,要生煎不要泡,生煎的热力能绕着脾胃走,泡出来的只在舌面打个转就没用了,你的肠胃不耐,绕过去比硬顶着强。”

      宴芙偏回来,这个人被推到这么近的位置,没收她任何进退弦,只拆药,只讲药理,讲完了退后到帘框旁边那个不远不近、刚好把她右边窗户的透气口嵌进自己余光里的位置。

      没有多余的,就是刚好。

      两个人隔着半张案几的日光沉默了一会儿,先撑不住的是宴芙。

      她咳了半声,比昨天轻了一拍,收得也快。

      杜疏站在原地没动,但她心里已经把对方今天换气周期的改善幅度无声无息地叠进昨天的记录旁边:浅了一度,短了半拍。

      宴芙咳完之后从毛毯下伸出右手,“要看脉就看。”

      露出来的那截腕子细得像一段被旧疾封了很多次又拆了很多次的旧弦,皮肤薄到能隔着皮看见底下青色的脉路走向。

      杜疏伸出手搭上去。

      太轻了。

      轻到宴芙不由自己地垂眼去看,那几枚指腹上的薄茧,在虎口外侧的是粗粝的剑茧,在指肚上的是薄而匀称的药茧。

      这个人的手底力道若有若无地停在最正确的脉位上面,不是不敢用力,是道道都太准了,用不着多余的力气。

      静静地过了好一会儿。

      杜疏收手。

      “脉沉细,寸口弱,尺位更虚,毒在阴分太久,五脏全损了……心肺最重,肝肾次之。”

      她抬眼看宴芙,语气认真但不沉重,“我不乱动你的大方向。甘草照我刚才说的改泡为煎,再配合针刺疏通手太阴和足少阴两路,半个月之内,你的傍晚咳会开始往后退,不用再弓着身子熬每次入更。”

      宴芙慢慢把腕收回到毛毯底下。

      这个脉案的速度、精准、深廓,已经超过了府里这些年请过的任何一个,包括半年前那位蓟州老神医,要了八百两银子,最后只写了三行字的方子。

      她在袖子底下默默地重新调高了对这位郡马爷的综合评定,然后往上再调了一次。

      “针刺的事之后再说吧,今天……”她把毯子往上拉了半寸,“先把甘草煎上,药罐在旁边的药房里,青檀认得路。”

      “好。”

      杜疏站起来。临出门时宴芙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青檀给你备的粥够不够?不够的话,午膳过来这边吃,在旁边捣你的药,反正也不吵。”

      杜疏回头。虎牙和穿帘的那道光并了一下,弯起的嘴角带着一点刚好的暖意。

      “好,你记得把那碟枣糕翻一面再搁,搁到现在太凉了,凉透了伤脾的。”

      竹帘在身后落回去。

      青檀已经等在花厅外面,看见杜疏出来立刻迈开小碎步跟上:“药房在这边……郡主以前用的药房在东偏院,前任大夫搬走以后空了一阵,昨天管事已经让人打扫过了,里头该有的器具奴婢早上对着单子点了一遍,差了捣药的小铜臼和配散剂的细筛,奴婢已经报给库房了,说今下午送来。”

      这丫头一说到干活,嘴上立刻不打磕了。

      杜疏跟在她身后穿过一段窄廊,进了东偏院。

      药房不大,南边一排药柜从地板顶到梁,每一个小抽屉外面贴着药名签,有几张签纸边角翘着像是旧人留的,还没换。

      窗下的长案上摆着药碾、石臼、铜壶、砂锅,还有一排大小不一的瓷瓶。地面干干净净,空气里还隐约能闻到从前熬药留下的陈年药香——当归、黄芪、党参,几味温补的底调。

      “药都在柜子里,按药典方序排的,常用的在最底下两排。”青檀一边说着,一边拿布把窗台又抹了一遍,其实已经不需要抹了,但她还是在抹。

      杜疏把袖口卷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甘草那个抽屉,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半抽屉切好的甘草段。

      她取出一小撮凑近闻了一下,甜而不腻,截面细腻均匀,是好货。

      把甘草放进砂锅里加水,生了小火,然后把宴芙的新方子从袖子里取出来摊在案上,从头到尾一行一行往下看。

      方子不算差,基础思路是对的:清毒、滋阴、护心……

      但是剂量偏大了一点点,有几味药性的搭配可以更柔和一些,她在旁边的小册子上记了几笔,没有动方子的主架,只在旁边标了两处可以微调的地方。

      甘草在小火上慢慢烧着,咕嘟咕嘟的轻响填满了整个药房。

      阳光从窗户移了位置,爬到长案边缘了。

      青檀在门外扫廊道,扫得很慢,过一会儿探头看一眼,再过一会儿又探头看一眼,好像生怕杜疏把药房点了。

      杜疏把煎好的甘草水滤进碗里,封了盖子保温,端回花厅。

      宴芙正靠在摇椅里闭着眼。不是睡,呼吸没有沉下去,睫毛在轻轻动,听见脚步睁开眼。

      “煎好了?”

      “嗯。”杜疏把药碗搁在她手边的小案上,“趁热喝,生煎的甘草水甜味走得浅,不腻。”

      宴芙端起碗,低头闻了一下。然后一口一口地喝完,放下碗的时候手指在案边停了一下。

      “和以前喝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不那么甜,但是暖……”宴芙想了想措辞,“暖到胃里了,不是只在嘴上过。”

      杜疏把空碗收了,“泡的甘草甜在舌面,进了胃只剩半成热,生煎的甜往底走。”

      宴芙偏头看了她一眼,这个人说话从来不多加修饰,她只是在陈述自己十六年攒下来的医术底子。

      而她发现自己对这种不加修饰的陈述,正在失去所有惯常的防御反应。

      中午的阳光刚好够温,她把毛毯往旁边扯了扯:“午膳让他们送这儿来,你也别回了。”

      杜疏应了声好,把空碗拿去药房洗干净放回原处。

      回来的时候在窗边那把空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坐宴芙对面那个她本以为她一定会选的客位,而是坐在了靠近她窗边、刚好能在她困倦闭眼时顺手把毯子拉到肩薄的侧首那把,一点儿不做作。

      宴芙没有指出来,只是合上眼,让春日的暖度和胃里那一截不太甜的甘草热力,在眼皮底下安静地走了一整个午昼。

      午膳是青檀端来的,四样小菜、两碗米饭、一碟蒸鱼、一碗蛋花汤。

      宴芙的碗里饭只盛了小半碗,杜疏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在摆筷子的时候默默把自己的大碗和宴芙的小碗换了位置,宴芙注意到了,没点破。

      吃饭时两个人都不怎么出声,杜疏吃得认真,她在山上和爷爷吃饭从来不分神,每一粒米都嚼透了才往下咽。

      宴芙用筷子尖拨着碗里的饭粒,吃得慢而少。杜疏吃到一半停下来看着她:“胃不舒服?”

      “没有。”

      “那为什么不吃。”

      宴芙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说:“习惯了,吃多了会反上来。”

      杜疏没有再劝。但吃完之后她去药房拿了一小撮炒麦芽和几片陈皮,用热水泡了一杯消食茶放在宴芙手边,宴芙端起来闻了一下,没说话,喝了一口。

      麦芽的焦香和陈皮的清苦混在一起,温温顺顺地滑进胃里。

      不是药,是茶。

      这个人知道她喝完药以后胃里总是空的、饭又吃不进去,所以给了她一杯刚好能填住那道空隙的茶。

      她端着那杯茶对着窗外的藤蔓坐了很久。

      杜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药房的门推开一条缝,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在那缝光线刚好跨到花厅与药房走廊交界的角落,低头用石臼慢慢捣明天要加的那味新药。

      咚。咚。咚。

      不急,每一下都匀。

      宴芙窝在摇椅里听着那均匀的捣药声,手里的消食茶从烫变成了温。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有一次生病,发着烧躺在榻上,宁王妃也是这样在旁边捣药,一下一下,不急不慌,让她觉得即使窗外风雨再大,这间屋子里的节奏是不会被打乱的。

      她手指扶着已凉的杯沿,不知道杜疏有没有注意到,她今天中午已然比从前多吃了半碗饭。

      傍晚起了一阵风。

      杜疏收了石臼站起来的时候,宴芙已经把空茶杯放在案角,茶底沉着几片展开的陈皮,在傍晚的斜光里透出薄而韧的纹路。

      “明天……”宴芙开口。

      杜疏停下来等她往下说。

      “明天你跟我出门一趟。东市有一家老药铺,掌柜欠我几张老方子没给,你跟我一起去。”宴芙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声音也是惯常的平淡。

      但杜疏注意到了,这趟出门的由头是假的,老药铺欠方子是新编的,真正的由头,宴芙还不想说。

      杜疏点了头,“好。早上煎完药就去。”

      宴芙以为她会问“为什么出门”、“为什么带我去”、“什么方子”。

      她全没问,就一个好。

      她再偏头看的时候,杜疏已经把小板凳搬回药房,石臼和捣杵都洗干净,整整齐齐摆在窗台下那个刚空出来的架子上。

      架子左边空着一格,他把自己从山上背下来的那一小包常用药材取出来,当归放在第一格,甘草放在第二格,三七放在第三格。

      宴芙从竹帘缝隙收回视线,没有开口。

      入夜前杜疏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老槐的枝杈在渐暗的天光里变成一张剪影网。

      她把停云剑靠在床尾,从袖子里取出那个暗青色的布包放在枕边。

      她没有拆开看也没有数还剩几片,但睡前手指在布包上轻轻碰了一下才把蜡烛压熄。

      隔壁院子里,宴芙把那碗已经空了的消食茶杯往托盘边挪开,从案角摸起那本今天她一整天都没有翻到第二页的册子。

      朱批仍然在第一行,她借着烛光侧面捻那页角,停住,重新合起放到底座底下,压着它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