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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雷劫中的交托 人造天劫下 ...


  •   子时,深夜十一点。

      城市在暴雨中沉睡。天气预报说是“百年一遇的强对流天气”,但符临渊站在基地二楼的露台,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那道不断分裂、聚合的暗金色雷光,知道那不是自然气象。

      是阵法的最后阶段,“七星聚煞”正在转化为“天劫淬阵”——用雷电能量彻底激活七个节点,完成最终连接。

      雨很大,砸在遮雨棚上噼啪作响。他叼着根没点的烟,手指在栏杆上无意识地敲着。后背的伤口已经结痂,但下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提醒他几天前在疗养院那场恶战。

      身后传来脚步声,晏守真端了两杯热水上来,递给他一杯。

      “还差十五分钟。”晏守真说,声音在雨声中很清晰。他换了身黑色的练功服,布料贴身,勾勒出清瘦但结实的线条。长发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露出了整张脸。没戴眼镜,眼神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锐利。

      符临渊接过水杯,热气扑在脸上:“都准备好了?”

      “祝老板和殷老板在地下室做最后调息。阵法材料都检查了三遍,定位符珠也重新校准了。”晏守真顿了顿,看向他,“你后背的伤,真的没事?”

      “小伤,不碍事。”符临渊喝口水,烫得嘶了一声,“倒是你,当护法的压力比我们还大。七十秒,一秒都不能差。”

      “我知道。”晏守真也喝了口水,目光投向远处那道雷光,“如果到时候情况不对,我会强行中断。魂魄受损还能养,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别乌鸦嘴。”符临渊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我们都会活着回来。等这事儿完了,我请你们吃火锅,就街口那家,听说毛肚特别新鲜。”

      晏守真看了他一眼,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但没说话。

      两人沉默地看着雨。远处有雷声滚过,低沉,绵长,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晏教授。”符临渊突然说。

      “嗯。”

      “如果这次真的回不来……”符临渊顿了顿,笑了,“算了,不说这个。”

      晏守真侧头看他。雨水从屋檐滴落,在他侧脸投下晃动的影子。几秒后,他说:

      “会回来的。我说过,不准你死。”

      符临渊怔了怔,然后咧嘴笑了:“行,晏教授说了算。”

      楼下传来祝清商的声音:“两位,该出发了。”

      地下室被临时改造成了出发前的准备间。中央地上用朱砂画着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形阵法,是“三魂归一”的简化版,用来做最后的同步校准。

      祝清商和殷无咎已经换好了衣服,都是深色的便于活动的衣裤,手腕、脚踝、额头都贴着特制的安神符。殷无咎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很稳。她正在检查一个小腰包,里面是破阵用的七枚铜令,每个都用符纸仔细包裹。

      “六个节点,加上中心枢纽,一共七处。”殷无咎把腰包系好,抬头说,“我们分三组,每组负责两到三个节点,最后在中心枢纽汇合。但核心问题是,六个节点的位置分散在全城,我们怎么保证同时破坏?”

      墙上投影着城市地图,七个红点标记着节点的位置。晏守真走上前,用激光笔圈出其中三个:“这三个节点在城西,相对集中,我和符临渊负责。中间这两个在市中心,距离不远,祝老板和殷老板可以处理。最后一个在城东,离中心枢纽最近,但它……”他顿了顿,“是理工大学的老实验楼,就是周明生前所在的实验室。”

      符临渊皱眉:“那里不是被封了吗?”

      “是封了,但阵法不管这个。”晏守真说,“而且那个节点能量读数最高,很可能是主阵眼之一。我们必须亲自去。”

      “可我们人手不够。”祝清商说,“城东那个点,谁去?”

      “我去。”殷无咎说。

      “不行。”祝清商立刻否决,“你状态还没恢复,一个人去太危险。而且那个地方……”

      “我知道危险。”殷无咎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坚定,“但那里是我母亲的母校,也是她开始研究的地方。有些事,我必须亲自去了结。”

      祝清商还要说什么,晏守真开口了:“让她去吧。我会在她身上留一道护体剑气,遇到危险能挡一次。另外,这个你拿着。”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七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是我师门传下来的‘定魂针’,能在魂魄离体时强行定住三息时间。”晏守真取出一枚,递给殷无咎,“如果感觉到意识被拉扯,用这个刺入眉心。三息,足够你脱离险境。”

      殷无咎接过银针,入手冰凉,但针尖有温润的能量流动。她小心地收进贴身口袋,点点头:“谢谢晏教授。”

      “不用谢,活着回来最重要。”晏守真合上木匣,看向符临渊和祝清商,“你们也各拿一枚。记住,这针只能用一次,而且用了之后会魂魄虚弱十二个时辰,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两人各自收好。符临渊掂了掂那枚细针,突然问:“晏教授,你这针,以前用过吗?”

      “用过一次。”晏守真说,语气很淡,“十七岁那年,我强行观想内丹图谱,差点走火入魔。师叔用这个把我拉回来的。”

      “那你还敢给我们用?”

      “因为这次比那次更重要。”晏守真看着他,“准备好了吗?”

      符临渊深吸一口气,把银针仔细别在衣领内侧:“好了。”

      祝清商和殷无咎也点头。

      “那就出发。”晏守真看了眼手表,“子时三刻,雷劫达到顶峰,也是阵法最脆弱的时刻。我们只有十分钟窗口期。现在是十一点二十五,四十分钟后,无论结果如何,中心枢纽见。”

      “中心枢纽是哪里?”符临渊问。

      晏守真在地图上点出一个位置——是城市中央广场,平时市民休闲的地方,地下有个老防空工事。

      “那里地势最低,是七个节点能量交汇的地方。雷劫的核心会落在那里,也是我们最后破阵的地方。”晏守真说,“但记住,一旦进入中心区域,阵法会全力反扑。我们的‘三魂归一’必须在三分钟内完成,否则会被阵法吞噬。”

      “明白。”三人齐声。

      “最后确认装备。”祝清商说,“符临渊,你的破阵符带够了吗?”

      “带了三十张,够每个节点贴四张还有余。”符临渊拍了拍鼓囊囊的工具包。

      “殷老板,铜令检查过了?”

      “嗯,七个都在,符文完整。”

      “晏教授,你的内息……”

      “七成,足够支撑全程。”晏守真说,“祝老板,你的安魂香和摄魂铃是关键,如果过程中有人神魂不稳,立刻摇铃。”

      “我知道。”

      四人再次对视,眼神交流,然后同时点头。

      “走吧。”

      雨更大了。

      符临渊开着那辆老旧的SUV,晏守真坐在副驾,车载导航上标着三个红点。雨刷器开到最快,但视线依然模糊。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在雨幕中晕成一个个昏黄的光团。

      “第一个点在前面那个小区的水塔上。”符临渊减速,拐进一条小巷,“老陈协调过了,保安会放行,但我们只有五分钟。”

      小区很老,水塔是七八十年代的建筑,锈迹斑斑。保安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穿着雨衣等在门口,看见车灯,挥了挥手。

      符临渊停车,两人冒雨冲出去。晏守真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迎风一晃,符纸自燃,化作一团淡金色的光罩,将两人笼在里面。雨水在光罩外滑落,打不进来。

      “这符不错。”符临渊说,“叫什么?”

      “避水符,小术。”晏守真说,但脚步不停,直奔水塔。

      水塔的门锁着,但晏守真手指在锁眼上一按,内息透入,锁芯“咔哒”弹开。两人冲上旋转铁梯,塔顶有间小机房,里面堆着废弃的水泵和管道。

      而在机房正中央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像凝固血液的东西,画着一个直径一米的阵法。阵法中心插着一根黑色的铁钉,钉身刻满符文,此刻正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是‘煞钉’。”晏守真蹲下身查看,“用死者的骨灰混合精血炼制,钉入地脉,能持续抽取煞气。这个节点已经激活了,能量在往外泄。”

      符临渊从工具包里掏出四张特制的“破煞符”,按照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贴在阵法边缘。然后咬破指尖,在每张符上滴一滴血。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破煞除晦,返本归元——破!”

      四张符同时燃起银白色的火焰,火焰顺着阵法的纹路蔓延,瞬间将整个阵法吞噬。阵法中心的黑钉剧烈震动,然后“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碎成几段。

      暗红色的光芒从阵法中涌出,但被银白火焰包裹、净化,几秒后消散无形。地面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迹。

      “第一个搞定。”符临渊站起身,看了眼时间,“三分二十秒。还行。”

      晏守真没说话,他盯着地上碎裂的黑钉,眉头紧皱。

      “怎么了?”符临渊问。

      “不对劲。”晏守真说,“这个节点破坏得太容易了。煞钉是阵法的关键构件,至少应该有防护措施,或者会反击。但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能因为这是外围节点,不重要?”

      “不,七个节点是平等的,没有主次之分。”晏守真摇头,“除非……阵法在主动收缩力量,集中在某个地方。”

      他脸色一变,猛地抬头:“是中心枢纽!丹君在故意放我们破坏外围节点,把能量集中到中心,等我们自投罗网!”

      符临渊心脏一沉:“那怎么办?还要继续吗?”

      “继续。”晏守真果断说,“外围节点必须破坏,否则中心能量会更庞大。但我们要加快速度,给祝老板她们争取时间。走!”

      两人冲下水塔,上车,赶往下一个点。

      第二个点在城西的废弃工厂。破坏过程同样顺利,甚至比第一个还快。但破坏的瞬间,符临渊感觉到手腕上的玉佩——林素留下的那枚——突然发烫。

      “有反应了。”他抬起手腕,玉佩泛着暗金色的光,“另外两枚应该也有感应。她们那边应该也开始了。”

      晏守真看了眼玉佩,点头:“抓紧时间,最后一个。”

      第三个点在一座桥墩下。这次遇到了麻烦——阵法不是画在地上,而是刻在了桥墩的水泥结构里,面积很大,几乎覆盖了半个桥墩。破煞符贴上去,只烧掉了一小部分。

      “不行,面积太大,符不够。”符临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避水符的能量耗尽了,两人浑身湿透。

      晏守真看着桥墩,突然说:“用血。你的血脉特殊,血里的能量能扩大符咒的威力。但一次要用很多,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符临渊二话不说,抽出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深口子。鲜血涌出,他忍着疼,用血在桥墩上快速画了一个巨大的“破”字符文。

      “以血为引,以符为凭。万煞皆破,诸邪退散——给我破!”

      血字炸出刺眼的金光,顺着桥墩表面的裂缝向内渗透。整个桥墩开始震动,表面的水泥块噼里啪啦往下掉。暗红色的阵法纹路在金光中扭曲、崩解,最后“轰”的一声,整个桥墩表面的阵法彻底炸开,化作漫天光点。

      符临渊腿一软,差点跪倒。晏守真扶住他,渡了道内息过去。

      “还行?”晏守真问,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紧张。

      “死不了。”符临渊喘着气,掌心还在流血,但被晏守真用内息暂时封住了伤口,“就是有点晕……失血过多了。”

      晏守真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塞进他嘴里:“补气血的,先含着。我们得走了,时间不多了。”

      两人上车,符临渊靠在副驾上,闭眼调息。晏守真开车,雨刷器疯狂摆动,车速很快,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

      车载广播里突然插播紧急新闻:“……气象台发布最高级别雷暴预警,请市民不要外出……城东区出现不明强光,有市民报告看到‘金色的闪电’……”

      “是殷老板那边。”符临渊睁开眼。

      晏守真看了眼时间:“她们应该已经破坏了两个节点,在去第三个的路上。我们还有……八分钟。”

      “来得及吗?”

      “必须来得及。”

      车子冲进市中心,朝中央广场驶去。雨小了些,但雷声更近了,像在头顶炸开。天空时不时被暗金色的闪电照亮,那一瞬间,整个城市像被镀上了一层不祥的金色。

      距离广场还有两个街区时,车子猛地刹住。

      前方道路,被堵死了。

      不是车祸,也不是障碍物。是“东西”。

      无数穿着睡衣、家居服的人,从两侧的楼房里走出来,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梦游一样聚集在街道上,堵住了去路。他们手腕上,都浮现着淡金色的纹路。

      是被阵法控制的入梦者。

      “下车!”晏守真喝道,推开车门。

      两人刚下车,那些“人”就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睛看向他们。然后,同时扑了过来。

      不是奔跑,是飘。脚不沾地,像一群幽魂。

      符临渊甩出一把符纸,符纸在空中燃烧,化作火网拦住前面的人。但数量太多了,火网很快被冲破。晏守真抽出那柄很少用的剑——剑身很窄,泛着银白色的光,一剑挥出,剑气如月弧,扫倒一片。

      但倒下的“人”很快又爬起来,身上的伤口迅速愈合,只有淡金色的纹路黯淡了些。

      “杀不死!”符临渊吼道,“他们被阵法控制,只要阵法不破,就会无限再生!”

      “拖住就行,别纠缠!”晏守真剑势一变,不再追求杀伤,而是用剑气推开逼近的人,清出一条路,“走!”

      两人在人群中穿梭,符临渊不断扔出干扰符,晏守真剑光如练,硬生生在几百个“人”的包围中,杀出了一条通往广场的路。

      等冲进广场时,两人都挂彩了。符临渊手臂被抓出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晏守真背上也挨了一下,黑衣被撕开,渗出血迹。

      广场中央,防空工事的入口敞开着,里面透出暗金色的光。入口周围,站着三个人。

      是祝清商、殷无咎,还有……另一个“殷无咎”。

      不,不是另一个。是半透明的、像全息投影一样的虚影,穿着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面容和殷无咎一模一样,但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是阵法制造的幻象,或者说,是殷无咎被抽离的部分魂魄。

      真正的殷无咎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痛苦地呻吟。她左手腕上,那枚银色的符文正在疯狂闪烁,忽明忽暗。祝清商站在她身边,摇着摄魂铃,但铃声对那个虚影毫无作用。

      “晏教授!符临渊!”祝清商看见他们,急声道,“殷老板的魂魄被阵法拉扯,一半被困在幻象里了!必须立刻进行‘三魂归一’,否则她的魂魄会被彻底撕裂!”

      “可还差一个节点!”符临渊看向远处——城东方向,一道暗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和天空的雷云连接,“理工大学那个节点还没破坏!”

      “顾不上了!”晏守真冲到殷无咎身边,剑指抵在她眉心,内息狂涌而入,强行稳住她即将溃散的魂魄,“先救人!阵法的事,等‘三魂归一’后再解决!”

      “那节点怎么办?”符临渊急道。

      “我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四人同时回头。

      老陈撑着把黑伞,从雨幕中走出来。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着民俗中心制服的人,每人手里都拿着特制的设备。

      “陈科?”符临渊愣住。

      “早就猜到你们搞不定。”老陈走到近前,雨水顺着伞沿滴落,他脸色很沉,但眼神坚定,“理工大学那个点,我派人去了。带了特制的电磁脉冲设备,虽然不能彻底破坏阵法,但能干扰能量流动,给我们争取时间。”

      “可那地方危险……”

      “再危险也得有人去。”老陈打断他,看向晏守真,“晏教授,你们要做什么,抓紧。我的人最多能干扰十分钟。十分钟后,如果节点没破,阵法会彻底暴走,整座城市都会被卷进去。”

      晏守真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多谢。”

      “别谢我,我是为了城里几百万人。”老陈说完,转身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行动!”

      十几个人迅速散开,在广场周围布下设备,形成一个临时的防护圈。老陈最后看了符临渊一眼,说了句“活着回来”,然后撑伞冲进雨幕,消失在街角。

      “开始吧。”晏守真收回目光,看向符临渊和祝清商,“三魂归一,现在。我护法。”

      符临渊和祝清商对视一眼,点头。两人一左一右,扶起殷无咎,走到广场中央——那里已经用朱砂画好了“三魂归一”的核心阵法。

      三人站成三角,殷无咎在中间,符临渊在左,祝清商在右。晏守真退到三米外,盘膝坐下,剑横在膝上,闭目凝神。

      “准备好了吗?”祝清商轻声问。

      “好了。”符临渊说。

      殷无咎艰难地点头,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嘴唇咬出了血。

      “那开始。”祝清商拿出三枚玉佩——林、祝、殷。符临渊和殷无咎也取出自己的。三枚玉佩放在三人中间的地上,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然后,三人同时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玉佩上。

      玉佩炸出刺眼的三色光芒:金色、银色、暗红色。光芒冲天而起,在三人头顶交汇,形成一个旋转的、三色交织的光球。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三魂归一,共抗天劫——合!”

      三人同时念咒,双手结印。头顶的光球猛地收缩,化作三道光柱,从天灵盖灌入三人体内。

      剧痛。

      符临渊感觉自己的魂魄像被撕成了三份,一份留在体内,一份被扯进光柱,还有一份……在和其他两人的魂魄碎片碰撞、融合。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看到殷无咎的童年:昏暗的古董店,生病的母亲,一个人坐在柜台后,对着满屋子的老物件,孤独地长大。

      他看到祝清商的过去:外婆的中药铺,母亲实验室的瓶瓶罐罐,第一次发现自己有阴阳眼时的恐惧,还有那些年,一个人处理白事,面对死亡时的麻木和悲伤。

      他也看到她们看到的自己:实验室的童年,母亲冰冷的遗体,一个人学画符,一个人面对那些“不正常”的东西,用玩世不恭掩盖内心的恐惧和孤独。

      三人的记忆、情感、痛苦、恐惧,在魂魄层面激烈碰撞,然后……开始缓慢地融合。

      不是吞噬,是交融。像三种颜色的水,倒进同一个容器,互相渗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符临渊感觉到殷无咎的坚韧——她从小体弱,但从未放弃活下去的念头。感觉到祝清商的温柔——她见过太多死亡,却依然愿意用安魂香送逝者最后一程。

      而她们也感觉到他的不羁,他的重情,他藏在痞气下的、对“正常生活”的渴望。

      三人的意识,在痛苦中,逐渐同步。

      头顶,光球稳定下来,不再旋转,而是变成一个稳定的、三色均匀的光团。光团中,隐约能看见三个交叠的、手拉手的人影。

      是林素、祝清音、殷静的轮廓。

      三十年前,她们没能完成的“三魂归一”,三十年后,在她们后人的魂魄融合中,短暂地重现了。

      晏守真睁开眼,看到这一幕,眼神震动。但他没动,依然稳稳坐着,内息全开,在三人周围布下一层又一层的防护罩。

      这时,天空的雷劫,达到了顶峰。

      暗金色的雷云剧烈翻滚,然后,一道水桶粗的、金中带红的雷电,撕裂云层,直劈而下。

      目标,正是广场中央,正在融合的三人。

      “挡住!”晏守真厉喝,长剑出鞘,整个人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冲天而起,迎向那道天雷。

      剑光与天雷在半空相撞。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太大,超出了人耳的接收范围。所有人只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冲击波从天空压下,广场地面的砖块瞬间碎裂,周围的建筑玻璃“砰砰砰”全部炸开。

      晏守真从空中坠落,砸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剑身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但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天雷被挡住了,但只挡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继续劈向三人。

      就在雷电即将击中光团的瞬间,光团中的三个虚影,同时抬手。

      一道三色交织的光屏,在三人头顶展开。

      天雷劈在光屏上,光屏剧烈震动,但没碎。雷电的能量被光屏吸收、分散,化作无数细小的电蛇,顺着光屏边缘滑落,没入地面。

      挡住了。

      但三人的融合,也到了最关键、最脆弱的时刻。

      符临渊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和另外两人的意识彻底融合。他能“听”到殷无咎心里在说“撑住”,能“看”到祝清商在回忆安魂香的配方来保持清醒。而她们也能感知到他的想法——“妈的,这次要是能活,一定要吃十顿火锅补回来”。

      荒诞,但真实。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个一直站在旁边的、殷无咎的幻象虚影,突然动了。

      她飘到光团前,伸出手,按在光屏上。

      “阿咎……”她开口,声音温柔,但透着诡异的诱惑,“来,到妈妈这里来。融合太痛苦了,分开吧,分开就不疼了……”

      殷无咎的魂魄剧烈震动。光团中,代表她的那道暗红色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殷老板!稳住!”祝清商的声音在三人共享的意识空间里响起,“那是幻象!不是你妈妈!”

      “我知道……”殷无咎的意识在颤抖,“但她……她身上有妈妈的气息……”

      “是阵法模拟的!”符临渊吼道,“你妈妈早就死了!她留给你的银戒指,你忘了吗?!”

      银戒指。手腕上,那道符文再次发烫。

      殷无咎的意识猛地一震。她想起来了——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阿咎,以后无论遇到什么,都要记住,你是殷家的女儿。殷家的女儿,可以软弱,但不能认输。”

      “妈……”她喃喃道。

      幻象的手,已经穿透了光屏,伸了进来,抓向她的脸。

      就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殷无咎的意识,突然变得无比清明。

      “你不是我妈妈。”她看着幻象,眼神冰冷,“我妈妈爱我,绝不会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劝我放弃。”

      她抬手,不是挡,而是抓住了幻象的手腕。

      “我妈妈留给我的,是活下去的勇气,不是逃避的借口。”殷无咎说,声音在雨中清晰无比,“所以,你——滚!”

      她手腕上的银色符文炸出刺眼的白光。光芒顺着她抓住幻象的手,蔓延到幻象全身。

      幻象发出凄厉的尖叫,身体在白光中扭曲、崩解,最后“砰”的一声,炸成漫天光点。

      而随着幻象的消失,殷无咎魂魄中最后一丝不稳定,彻底平复。

      三色光团,稳定下来。

      融合,完成了。

      符临渊、祝清商、殷无咎,三人同时睁开眼。

      他们的眼睛,都变成了三色交织的奇异瞳孔:金色、银色、暗红色,在眼底缓缓旋转。

      而他们的意识,已经彻底连通。不需要说话,一个念头,另外两人就能立刻明白。

      “七十秒。”符临渊在意识中说。

      “够用。”祝清商回应。

      “先破阵。”殷无咎看向远处那道连接天地的光柱——理工大学节点的位置。

      三人同时抬手,对准那个方向。

      融合后的魂魄之力,从他们体内涌出,在空中汇聚成一道三色交织的光束,撕裂雨幕,射向光柱。

      光束击中光柱的瞬间,光柱剧烈震动,表面出现无数裂痕。老陈派去的人抓住机会,电磁脉冲设备全功率开启。双重打击下,光柱“轰”的一声,从中炸断。

      第七个节点,破了。

      笼罩全城的暗金色雷云,猛地一滞。然后开始剧烈翻滚、收缩,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往中心——也就是广场上空——压缩。

      “阵法在回缩能量,要做最后一搏了。”晏守真挣扎着站起来,抹掉嘴角的血,“你们还有多久?”

      “三十秒。”符临渊说。他能感觉到,融合的力量在飞速流逝,身体像被掏空,每一寸骨头都在疼。

      “够了。”晏守真看向天空,雷云已经压缩成一个直径不到百米的暗金色球体,悬浮在广场正上方百米处。球体表面电蛇狂舞,散发出毁灭性的能量波动。

      “最后一击,必须打散那个雷核,否则它炸开,半个城市就没了。”晏守真说,他握紧剑,剑身上的裂纹在扩大,“我来主攻,你们辅助。”

      “不行!”符临渊急道,“你内息快耗尽了,剑也要碎了,硬抗会死的!”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晏守真看向他,眼神平静,“阵法核心必须打散,否则前功尽弃。我是护法,这是我的职责。”

      “职责个屁!”符临渊吼道,“你是晏守真!是我……”他卡住了,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晏守真看着他,几秒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然后转身,面向天空的雷核,长剑举起。

      就在他要冲上去的瞬间,符临渊动了。

      不是一个人动,是三个人。

      融合状态下的符临渊、祝清商、殷无咎,同时抬手,三色魂魄之力涌出,化作一道光索,缠住了晏守真的腰,把他硬生生拉了回来。

      “你干什么?!”晏守真惊怒。

      “让你看着。”符临渊说,然后对祝清商和殷无咎在意识中说:“最后二十秒,赌一把。用我们三个的魂魄之力,加上晏教授的内息,四力合一,应该能打散那玩意儿。”

      “可我们魂魄会重伤。”殷无咎说。

      “重伤总比死了强。”祝清商说,“赌不赌?”

      “赌。”殷无咎点头。

      “那就来吧。”符临渊咧嘴笑了,尽管笑得很勉强,“晏教授,借你内息一用。”

      晏守真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三股力量顺着光索涌入他体内——是符临渊他们的魂魄之力,温和但坚韧,在他几乎干涸的经脉中流淌,引动他最后的内息,汇聚到剑上。

      剑身的裂纹,被三色光芒填满。整柄剑,变成了金、银、暗红交织的颜色。

      “这一剑……”晏守真握紧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力量在剑尖汇聚,“叫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符临渊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等活下来再想。现在,砍他娘的!”

      晏守真笑了。很淡,但真实。

      然后,他举剑,对着天空的雷核,一剑斩出。

      不是剑气,是一道三色交织的、横贯天地的光刃。

      光刃无声地划过夜空,切开雨幕,切开空气,最终,切在雷核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雷核表面,出现了一道细细的、三色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像蛛网,瞬间布满整个雷核。

      “轰————————!!!!!!!!!”

      这次有声音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天空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暗金色的光芒疯狂倾泻,但很快被三色光刃的力量中和、吞噬、净化。

      雷核炸了,但爆炸的能量被控制在百米高空,没有波及地面。只有强劲的气流和雨点砸下来,砸得人睁不开眼。

      爆炸持续了大概十秒。十秒后,天空的暗金色雷云,彻底消散。

      雨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恢复了正常。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夜空落下,洗净了空气中的焦糊味和血腥味。

      城市,恢复了平静。

      广场上,符临渊、祝清商、殷无咎,三人同时喷出一口血,软倒在地。三魂归一的状态解除了,他们的眼睛恢复了正常,但眼神涣散,脸色惨白得像纸。

      魂魄重伤。

      晏守真也跪倒在地,剑彻底碎了,只剩剑柄还握在手里。他内息耗尽,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们还活着。

      阵法,破了。

      远处,警笛声、救护车声,由远及近。老陈带着人冲进广场,看见四人的惨状,脸色大变。

      “医疗队!快!”

      担架抬过来,四人被小心地放上去。符临渊在失去意识前,抓住晏守真的手,很用力。

      “火锅……”他哑着嗓子说,“你请……”

      晏守真看着他,想说什么,但眼前一黑,也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

      单人病房,阳光很好。符临渊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闻见消毒水的味道。他转了转头,全身像散了架一样疼,尤其是头,疼得像要裂开。

      “醒了?”旁边传来晏守真的声音。

      符临渊侧头,看见晏守真坐在床边椅子上,也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他手里拿着个苹果,正在削皮,动作很慢,但很稳。

      “你……”符临渊开口,声音嘶哑得吓人。

      “别说话,先喝水。”晏守真放下苹果,端起水杯,插了根吸管,递到他嘴边。

      符临渊小口喝了点,温水润过喉咙,舒服了些。

      “他们呢?”他问。

      “祝老板和殷老板在隔壁病房,还没醒,但生命体征稳定。”晏守真说,“老陈说,魂魄受损需要时间静养,少则半个月,多则几个月。但命保住了。”

      符临渊松了口气,然后想起什么:“阵法……彻底破了?”

      “破了。”晏守真点头,“七个节点全毁,能量核心被打散。那些入梦者都醒了,虽然身体虚弱,但没有生命危险。老陈在处理善后,说是‘罕见的球形闪电引发集体幻觉’,糊弄过去了。”

      “那就好……”符临渊闭上眼睛,疲惫感涌上来。

      “再睡会儿。”晏守真说,“我在这儿。”

      “嗯。”符临渊含糊地应了声,很快又睡着了。

      晏守真看着他沉睡的侧脸,许久,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

      “谢谢。”

      然后继续削苹果。苹果皮又薄又匀,连成一长串,没断。

      窗外,雨彻底停了。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城市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

      三天后,符临渊能下床了。他扶着墙,慢慢挪到隔壁病房。

      祝清商和殷无咎住一间。祝清商已经醒了,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本书,但没看,而是看着窗外。殷无咎还在睡,呼吸平稳,脸色比之前好了些。

      “符老师。”祝清商看见他,笑了笑。

      “祝老板。”符临渊在床边椅子上坐下,动作很慢,怕扯到伤口,“感觉怎么样?”

      “头还疼,但能忍。”祝清商说,“殷老板昨晚醒了一次,喝了点粥,又睡了。医生说魂魄受损最重的是她,要养久一点。”

      “嗯。”符临渊看向殷无咎,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不再皱着,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她妈妈的事……”祝清商轻声说。

      “等她想说的时候,再说吧。”符临渊说,“现在,先养好身体。”

      祝清商点头,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东西,递给他。

      是那三枚玉佩。林、祝、殷。但和之前不同,玉佩上的光芒黯淡了,而且三道裂痕,从玉佩中心蔓延到边缘,像是随时会碎。

      “融合的后遗症。”祝清商说,“玉佩里的血脉印记几乎耗尽了。以后,可能用不了了。”

      符临渊接过玉佩,握在手心。玉佩还残留着一点温润的能量,很微弱,但确实还在。

      “用不了就用不了吧。”他说,“反正最难的关已经过了。”

      “但丹君背后的人还没找到。”晏守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走进来,也穿着病号服,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老陈刚送来的初步报告。理工大学那个节点的现场,发现了不属于丹君的指纹和DNA。还有,那批电磁脉冲设备,被人动过手脚,功率被刻意调低了,否则节点破坏不会那么困难。”

      病房里的气氛凝重起来。

      “所以,老陈的人里有内鬼?”符临渊问。

      “或者,有第三方势力在插手。”晏守真说,“丹君可能只是个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没露面。”

      “那‘门’呢?”祝清商问,“玄牍之门,还会开吗?”

      “不知道。”晏守真摇头,“但阵法被破,‘门’的开启进程肯定被打断了。我们需要时间,恢复力量,同时调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还有那个血契。”殷无咎突然开口。她醒了,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三魂归一只是一次性的。但血契还在,我们的血脉还绑在一起。以后……可能还会被盯上。”

      “那就让他们来。”符临渊说,声音很平静,“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殷无咎转过头,看着他,然后很轻地笑了。

      “嗯。”她说。

      窗外,阳光正好。

      风雨暂时过去,但前路依然漫长。

      不过,这一次,他们不是一个人了。

      四个人,一条命。

      足够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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