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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人间 沈念安想起 ...

  •   沈念安想起母亲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安安,妈妈不需要你做任何事,只要你好好活着”。母亲用错了方式,沈念安发现了母亲的日记本,里面写满了沈念安的成长——他第一次开口叫妈妈、第一次自己吃药、第一次在学校拿到的奖状。沈念安翻到最后一页,母亲写着:“安安,妈妈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生下了你,妈妈爱你。”沈念安把日记本合上,贴在胸口上,闭上眼睛。

      江辞注意到沈念安这些天一直在查东西,但没有多问,只是陪着他。直到沈念安说想出去走走,江辞才把车开出来,载着他去了很多地方。

      念安他想起顾深第一次来这里,蹲在地上无声地哭,他抱着铁盒子走过去,说哥哥不哭,以后我分你一半家。现在他把整个沈氏都给了顾深,但那一半家,他给不了了。他们去了大学城对面的那套只有一个卧室的公寓,推开门的瞬间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厨房的岛台上没有那杯永远温度刚好的牛奶,卧室里的床铺空荡荡的。沈念安站在那面落地窗前看着学校里那排银杏树,想起顾深每天开四十分钟的车来给他送饭,想起他发低烧的时候顾深把他抱在怀里替他渡药,想起他靠在顾深肩膀上睡着,醒过来的时候身上盖着带着顾深味道的风衣。他现在的一切都带着顾深的味道——他的嘴巴里、皮肤上、胸前里,就连风衣上的香水味都出自同一个人,而那个人也在用每一次感受,把他刻进骨头里。

      他们去了父母的墓地,沈念安跪在墓碑前,膝盖磕在冰凉的石板上,把那两束白菊花放在墓碑前,他没有哭,只是跪在那里,他说爸妈,你们做的事我都知道了。他说我把沈氏的一切都留给顾深——公司、股份、房产、信托基金,全部留给他,这是我欠他的,也是沈家欠他的。他说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他不要遇见我,你们欠他的命或许太迟了,但谢谢你们生下了我。

      离开松涛居之前,他去了一趟沈氏集团。他站在那栋大楼下面,仰头看着顶层的窗户——那曾经是父亲的位置,现在是顾深的位置,以后也将永远是顾深的位置,这是他欠顾深的,也是沈家欠顾深的。他上去打算看最后一眼。

      沈父的办公室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的笔筒没有挪动过,父亲的皮椅还是那张,书柜上那几道被修补过的玻璃裂纹还在。

      方雅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您知道顾总现在在哪里吗?”

      沈念安转过身来看着她,方雅一改往日的干练模样,不顾林栩的阻拦,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那些被顾深压在井底的秘密,那些他永远不打算让人知道的事。从沈念安心脏第一次出现问题开始,顾深就在瑞士日内瓦筹建了一家私人研究所,专门用来推进一种实验性的细胞修复方案,针对排异反应留下的不可逆心肌损伤。风险极高,全球范围内成功案例一直不合格,但顾深一直在推,同时还在推优化排异药物的组合方案。这两个方案并行推进,一个是希望,一个是保底。沈念安的身体等不起,细胞修复方案缺少真实的临床数据,顾深把自己变成了实验体。他等到了一个心脏供体,却选择了一个不是最合适的心脏,放弃了那个完全匹配的心脏源,只因为那颗心脏能够让他的情况和沈念安现在的身体最为接近,可以最真实地反应临床试验数据。他以“s”的代号作为实验载体,在瑞士专家的监控下进行了移植,术后出现了休克,瑞士医院全力抢救才把人救回来。但他不顾自己的身体,强撑着还要继续作为实验体供瑞士专家继续进行细胞修复实验。方雅说顾深在实验期间已经休克两回了,再有下次说不定人真的就这么没了,他是真的爱您。

      沈念安捂着胸口,那颗心脏在他胸腔里疯狂跳动着,撞得肋骨生疼。他想起上次在暗房里看到的信息,顾深的配型是高度而非最佳,这意味着如果不是完全匹配的心脏,手术风险依然非常高昂。可顾深还是把心脏给了他。他的嘴唇发白,整个人晃了一下,江辞一把扶住他。他说求你带我去找他,现在就去,求你们。江辞一边抱着沈念安稳住他的情绪,一边说好,我带你去。

      他们到达瑞士的时候,阿尔卑斯山的雪还没有化。研究所坐落在山脚下,外观看起来像一栋普通的疗养院,里面却是全世界最顶尖的心外科实验基地。沈念安被带到顾深的病房门口,透过那扇玻璃往里看。顾深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导线和输液管,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一下一下地跳着波形。他又瘦了,比在苏黎世庄园那次更瘦,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像被刀削出来的,搁在被子上面的手背上全是青紫的针眼。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旁边按颜色排列着几颗药片,没有糖。沈念安推开门走进去,在床边跪了下来。

      顾深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见是沈念安的那一瞬间,他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来了,而是“谁带你来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语气却还是那种不容反驳的样子。沈念安没有回答,只是跪在那里看着他。眼泪从眼眶里无声地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顾深的手背上。

      “你别再当实验体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顾深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擦掉沈念安脸上的眼泪,但没有力气,手刚抬起来就往下落。沈念安伸手接住了那只手,把顾深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顾深的手指动了动,他看见沈念安的无名指上终于又重新戴上了那枚戒指,戒圈磨得发暗,但和他左手上的那枚一模一样。那是学校门口小摊上买的,五块钱一对,他戴了十几年,进手术室都不摘。沈念安也戴上了,重新戴在了无名指上。顾深看着那枚戒指,忽然笑了一下,是从眼底漫出来的笑,是他最熟悉的模样。

      顾深看着沈念安,望着他那双从八岁起就从未变过的眼睛,决定把应该说的话说出来。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沈念安能听见。

      “我算计过所有人,包括你的父母,我唯一没有算计过的就是你,如果再来一次,我仍然希望遇见你,以另外一种方式。”

      沈念安没有松开他的手,只是跪在那里听着,顾深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这些话在喉咙里被压了大半辈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安安,我的心脏是我心甘情愿给你的。”

      沈念安低着头,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沈念安抓着他的手泣不成声,话都说不清楚,抽噎着拼命补全自己想表达的意思。他哭得浑身发抖,眼眶红得厉害,眼泪浸得他嘴唇湿透,他把头低下来,额头抵在顾深的手背上,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顾深的执着终于等来了回报。

      细胞修复方案在顾深身上完成了最后一期临床验证,实验成功了。瑞士专家组递交最终评估报告的那天,沈念安被推进了治疗室。数不清第几次躺上那张冰冷的治疗床,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身边有一只手一直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凉,无名指上有一枚磨得发黑的戒指,那只手的触感和他胸腔里那颗心脏一样熟悉。

      几个月后,顾深抱着沈念安躺在松涛居二楼的躺椅上,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松林。松涛声从山谷里一阵一阵涌进来。

      顾深伸出手把沈念安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和当年在瑞士湖边一模一样。末了他说刘妈炖了排骨汤,再不下去就凉了。

      沈念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仇恨,没有算计,没有那些被压在井底大半辈子的秘密。只剩下一个人——那个他八岁初见时就注定会爱的人。他说顾深,我们都有资格幸福。顾深没有说话,他把沈念安拉进自己怀里,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的发顶上。窗外松涛阵阵,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两个人无名指上。那对五块钱的戒指反射着微弱而温柔的光。

      有些人的爱是从恨里长出来的,在谎言里扎下根,在离别里抽出芽,在死亡和重生里结成果实。但最终,它还是回到了它最开始的地方。沈念安靠在顾深的怀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那颗心脏有力的搏动声,一下、一下,像一个永远不会出错的节拍器。

      “我恨过你,”他低声说,“但我更恨自己恨你。既然杀不死这份感情,那就用一辈子来和解吧。我们两个人的人间,不必有烟火,有一个人间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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