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回忆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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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湖佳苑是京市第一批拥有智慧物业的住宅小区。
那时候“智慧”两个字还很新鲜，门禁、监控、物业报修系统都被小区宣传册印得很醒目。住进来的家庭算不上大富大贵，却大多有些积蓄，工作体面，生活讲究。小区里有独立的生活配套，楼下有便利店、药店、咖啡馆和小型书店，绿化也做得很好。春天开花，夏天有荫，秋天的银杏叶能铺满半条小路。
邻里之间也算熟络。哪家孩子考了好成绩，哪家换了新车，哪家老人身体不舒服，常在楼下遛弯的人总能第一时间知道。
可那一年秋天，边湖佳苑发生了一件很大的事。
几辆警车停在三栋楼下，车灯没有开，却仍旧格外扎眼。穿制服的警员站在单元门口，他们在低声交流，在和刚刚赶来的物业核对信息。平日里进进出出的业主都放慢了脚步，远远看着，又不敢靠得太近。
杨舒就是这时候回来的。那天是她小学开学第一天。
她穿着张玫早上替她挑好的白裙子，头发被扎成两个整齐的马尾，发绳上缀着小小的珍珠。书包有些大，压在她单薄的肩上，让她走路时总忍不住伸手往上托一托。
爸妈都在忙，她便自己坐公交到附近的站点，再沿着小区外那条熟悉的路走回来。
全程都没有麻烦司机叔叔，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厉害了。至少从今天起，她就是小学生，不再是幼儿园里那个需要大人牵着手的小朋友。
只是刚走到三栋楼下，她便被眼前的阵仗吸引住了。
“哎，舒舒呀。”旁边有人叫她，“你一个人回家呀？多不安全呐。”
杨舒转过头，看见是住在隔壁单元的王阿姨。王阿姨手里拎着菜，原本正和几个邻居站在一旁说话。见到杨舒，她立刻朝她招了招手。
“王阿姨。”杨舒乖乖叫人，又忍不住往警车那边看，“为什么这么多警察叔叔在这里？”
王阿姨一时被问住。大人之间传八卦是一回事，和这么小的孩子说又是另一回事。她看着杨舒干净漂亮的一张小脸，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道：“舒舒还记得你家对面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哥哥吗？”
杨舒立刻点头。
当然记得。
那个小哥哥长得特别好看，比她幼儿园里所有男孩子都好看。虽然他们平时见面不多，但偶尔在电梯口碰上，他会很安静地站在大人身边，见她看过去，还会礼貌地点一下头。
杨舒对他的印象很深。因为她觉得他像电视里走出来的小王子。
王阿姨叹了一声：“他爸爸的厂子好像出事了，听说还闹出了人命。”
杨舒眨了眨眼，没太听懂。
“人命”这两个字，对那时候的她来说太重，也太远。她只知道楼下来了很多警察，知道大人们脸色都不好看。
王阿姨还在叹气：“那么大个厂子，管理上出了事也正常，可偏偏这次涉及到人命，二十几个人呢。哎哟，造孽哦。”
杨舒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其实听不明白那些复杂的话，却隐约知道，这应该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她没有继续问，只和王阿姨道别，背着书包往电梯间走。
三栋是一梯一户，杨舒家住十一楼。电梯打开时，楼道里比平时安静很多，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楚。
她家和对门中间隔着一道消防通道，平日里那扇门都是关着的，大家各过各的日子，除了偶尔在电梯里碰上，很少真正串门。
可今天，消防门竟然开着。
杨舒停下脚步，探头看了一眼。
楼梯间光线不太亮，一个小男孩抱着腿坐在台阶上，脑袋埋在膝盖里，看不清脸。他身上还穿着浅色的衬衫，袖口有一点皱，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杨舒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她大概猜到，那就是对门的小哥哥。
可是她的肚子也饿了，她回头看着自家大门，想着张阿姨应该已经做好饭了。
张玫总说小孩子不能太晚吃饭，否则容易积食。所以家里的阿姨每天都会在五点前把杨舒的饭准备好。杨舒犹豫片刻，还是先回了家。
“舒舒呀，回来啦。”
厨房里的张阿姨听到动静，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她背着书包站在玄关，脸上立刻有了笑。
“先去放书包，阿姨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还有饭后小甜点。”
杨舒眼睛亮了一下。
她其实不常吃重油重甜的东西。张玫女士讲究健康，觉得小孩子饭菜要均衡，甜品更不能多吃。可张阿姨心软，总会偷偷给她做一点喜欢吃的。
这是她和张阿姨之间的小秘密。
杨舒放好书包，洗完手，坐到餐桌前，先拿了一颗圣女果慢慢啃。
“张阿姨，我们对面发生什么事啦？”
张阿姨端着红烧排骨出来，闻言叹了口气：“对面啊，估计要吃官司咯。”
“吃官司是什么？”
“就是……”张阿姨想了想，觉得跟孩子解释不清，只能含糊道，“大人做错了事，要被警察叔叔带走问话。”
她把排骨放在桌上，又从冰箱里拿出提前买好的小蛋糕。
杨舒看着那个小蛋糕，原本该很高兴，可脑子里却总是浮现楼梯间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哥哥。
“那对面的会怎么样？”她问。
张阿姨摇头：“不好说。反正这段时间舒舒不要到处乱跑，放学就回家，知道吗？”
大人担心的东西总是很多。仇家、记者、债主、看热闹的人。
这些词对杨舒而言都很陌生，她只知道，对门的小哥哥一个人坐在楼梯上，好像还没有吃饭。
她放下手里的圣女果。
“可是小哥哥还在门口。”
张阿姨一愣。等她回过神来，餐桌旁哪还有杨舒的影子。
楼梯间里依旧很安静。杨舒小心翼翼推开消防门，探进半个身子。
小男孩还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有变过。楼道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显得他比刚才更孤单。
“小哥哥。”杨舒站在离他两级台阶的地方，声音软软的，“你吃饭了吗？”
这个问题没有人回应。小男孩像没听见一样，依旧埋着头。
杨舒并不气馁。她往前挪了一小步，又说：“我家做了红烧排骨，还有口水鸡、炒土豆，你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楼梯间里只有她的声音轻轻回荡。
小男孩还是不动。
杨舒想了想，拿出自己认为最有诚意的邀请：“张阿姨还给我买了小蛋糕，我们可以一起吃。”
她朝他伸出手，脸上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明亮笑意。
这一次，小男孩终于有了反应。不过先回应她的不是他，而是他的肚子。
咕噜——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楚。杨舒睁大眼睛，随后又努力忍住笑。
她觉得小哥哥好像很要面子。嘴上不说饿，肚子却很诚实。
“我家还有很多水果。”她又往前走了一级台阶，“你来我家随便吃。”
小男孩终于慢慢抬起头。
杨舒看清他的脸时，怔了一下。
他皮肤很白，五官清秀，眼睛很漂亮，只是眼眶红红的，明显偷偷哭过。略微凌乱的碎发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没有平日里那么像小王子，倒像是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小动物。
杨舒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小哥哥，你真好看。”
她笑起来，露出一点整齐的小牙。
“但是再好看也不能饿肚子。”
她把手又往前递了递。小男孩看着她，迟疑了很久，终于把自己的手放到她掌心里。
他的手很软，也很凉。杨舒把他拉起来，忍不住惊奇道：“呀，你的手好滑。”
小男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杨舒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手伸给他看：“我就不一样了。我喜欢玩一些动手的小玩具，前几天还不小心划伤了，你看，这里还没好。”
她故意说这些，是想让他不要那么难过。
虽然她年纪小，却也隐约明白，一个人伤心的时候，如果旁边有人一直盯着他哭过的眼睛看，他会更难受。
“你叫什么名字呀？”她牵着他慢慢往楼下走。
他大概坐得太久，刚站起来时有些头晕，脚步轻轻晃了一下。杨舒连忙扶住他。
小男孩低声说：“沈屿臣。”
声音有些哑，却很礼貌。杨舒立刻接上：“我叫杨舒。”
张阿姨看见杨舒牵回来一个精致漂亮的小男孩，先是愣住，随后便明白了。
她没有多问，只多盛了一碗饭，又把红烧排骨往沈屿臣面前推了推。
“饿了吧？先吃饭。”
沈屿臣显然很久没好好吃东西了。
一开始他还坐得很端正，拿筷子的动作也规矩，后来大概是真的饿得厉害，吃饭的速度渐渐快了起来。
杨舒坐在旁边看着，心里莫名有些满足。
终于有小朋友来她家吃饭了。
她自有记忆起就住在边湖佳苑，可和同龄的小朋友并不熟。她认识更多的是楼下的叔叔阿姨，他们每次见到她都说她长得漂亮，像小精灵一样。可这些夸奖听多了，也不能陪她拼积木、看动画片。
她还有一个哥哥，可哥哥跟着小姨在英国读初中。杨舒太小，张玫不同意她一起去，所以家里很多时候只有她和轮流照顾她的阿姨。
张阿姨看着她今天比平时多吃了不少，心里也有些感慨。她对沈屿臣说：“以后要是想来吃饭，就尽管来。舒舒一个人也挺孤单的。”
杨舒立刻点头，脑袋几乎要埋进碗里。
“嗯嗯！”
沈屿臣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低头吃饭，整个人蔫蔫的，除了偶尔说一句谢谢，几乎不怎么开口。
可在杨舒看来，不拒绝就是同意。
于是接下来一周，她每天放学都会去对门找他。一开始沈屿臣并不太愿意。
他开门时总是沉默的，脸色也不好。可杨舒太热情，一会儿说张阿姨今天做了糖醋里脊，一会儿说自己有新的拼图，一会儿又说她一个人吃饭太无聊。
沈屿臣常常被她念得没办法，最后只好跟她回家。
直到第二周，杨舒才从张阿姨那里知道，沈屿臣的爸爸已经被带去警局，正在等着打官司。他的妈妈四处奔走找关系，几乎每天都很晚才回来。
因为这件事，杨舒去沈家的次数更勤了。有时候她午休也会在沈家睡着。
沈家的房子比她想象中更有趣。
除了她见过的超人、怪兽玩具，还有各式各样的积木、轨道车和一些很神奇的魔术道具。那些东西对杨舒的吸引力远远超过家里的公主娃娃。
那天午后，窗外阳光很好。
杨舒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大盒积木。她对着说明书拼了半天，怎么都拼不进去，眉头皱得像个小包子。
“屿哥哥，这里到底该怎么拼呀？”
她翻找着箱子里的零件，拿着手里那块比划来比划去。一旁看书的沈屿臣闻言抬起头。他坐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说明书。因为说明书朝着杨舒的方向，他只好微微侧过身，脑袋往她那边靠了靠。
“你下面这块拼错了。”
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要先把这块移掉，把你手上的放进去，再把这块按回去。”
他说得认真，声音也轻。小男孩身上有一股很干净的味道，像洗过的衣服被阳光晒透之后留下的清香。随着他靠近，那点味道也落进杨舒鼻尖。
她一时忘了听他说话。
“屿哥哥。”
“嗯？”
“你身上好好闻呀。”杨舒眨了眨眼，“是用了什么香水吗？”
沈屿臣明显愣住。他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下一秒，耳根慢慢红了。
他把说明书塞回她手里，低头继续看书，只硬邦邦地说：“没有。”
杨舒看着他红起来的耳朵，觉得很新奇。
不过她没有继续追问。她觉得每个人都有爱美的权利。小男孩喷一点香水，也不是不可以。
她低头继续拼积木。可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开锁声。
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像是有人一路强撑着走回来。沈屿臣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朝门口跑去。
“妈……”
门打开，走进来的女人脸色苍白，头发有些乱，身上那件浅色外套被风吹得皱巴巴的。她看见沈屿臣的一瞬间，像是再也撑不住，弯腰抱住他，哭声压抑又破碎。
沈屿臣站在门口，身体僵硬。他抬起手，想安抚她，却又像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妈。”
他的声音很哑。女人没有回应，只是一遍遍哭。到后来，她几乎哭到失力，整个人往下滑，沉重的身体压在沈屿臣身上。
杨舒吓得站起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跑过去帮忙。两个孩子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沈屿臣的妈妈扶到沙发上。
女人闭着眼，脸上全是泪。杨舒站在旁边，第一次觉得大人的悲伤这么可怕。
不是像小孩子摔倒那样哭一会儿就好了，而像一座忽然塌下来的山，压得旁边的人也喘不过气。
她知道自己该回家了。
“屿哥哥，那我先走了。”她小声说，“我明天再来找你。”
沈屿臣没有看她。他坐在沙发边，握着妈妈冰凉的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声音。
杨舒以为，这只是无数次道别里很普通的一次。却没想到，那会是永远。
第二天清晨，沈屿臣的妈妈跳河自尽了。
这件事是很久后，张阿姨无意中说漏嘴的。那时杨舒已经半个多月没见到沈屿臣。她原本以为沈阿姨带他去了外地避风声，或者去亲戚家暂住。大人们总爱这样安排，说哪里安全就去哪里，说等风头过去就好了。
可原来并不是。杨舒听见这个消息时，手里的勺子掉在了桌上。
她不知道“自尽”到底是什么样子，只知道沈屿臣没有妈妈了。就像一盏灯突然灭掉，再也不会亮起来。
那天下午放学后，杨舒站在沈家门口，心里很忐忑。
她不知道沈屿臣还在不在家，也不知道这间房子有没有像大人们说的那样被法院收走。她站了很久，才抬手按响门铃。
叮咚——
清脆的声音在门内响起。可是没有人来开门。杨舒等了一会儿，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回应。
她眼眶慢慢红了，嘴角抿起来，正准备转身离开，门内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杨舒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惊喜，又有些不安。她轻轻推开门，探头往里看。
屋内的陈设和从前差不多，却像很久没有好好打扫过。茶几上摆着吃完的餐盒，地上有散落的瓶瓶罐罐，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见空气里漂浮的灰尘。
沈屿臣披着一条薄被，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正在播放一部杨舒看不懂的电影。他的眼睛看着屏幕，却又像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除了瘦了一点，看上去并没有受伤。大概每天还是有人来送饭的。只是一个人如果只被“投喂”，并不能算被照顾。
“屿哥哥……”
杨舒轻声叫他。沈屿臣没有反应。她慢慢走进去，把地上的一本书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还算整齐的书架上。然后她坐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电视。
她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陪着他。
电视里一部电影放完，又接着放第二部。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客厅里只有屏幕的光一闪一闪落在他们脸上。
杨舒坐得腿有些麻，却没有动。直到第二部电影也快结束时，沈屿臣终于有了一点动静。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里面却没有什么光。
“你来干什么？”
声音很轻，也很哑。杨舒愣了一下，她原本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片刻后，她扬起嘴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一样轻松。
“屿哥哥。”
她看着他，认真地说：
“以后我来照顾你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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