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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翻墙 林燃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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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燃观是翻墙进来的。
不是他不想走门,是青云家的院门从里面插上了——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青云这个人虽然冷,但从不锁门,寨子里的人都知道,他的家门白天永远虚掩着,谁有事都能直接推门进去。今天院门却从里面插上了木栓,林燃观推了两下没推开,愣了一下,然后习以为常地绕到矮墙那边,双手一撑,翻了进去。
他落地的时候发出不小的声响,院子里的人应该都听见了。但没有人理他。
林燃观站稳了,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然后他整个人就定在了原地。
他看见了青云。青云坐在石桌边,面前摊着几样草药,手里捏着一株干透的当归,姿态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冷淡的,疏离的,像一座没人能靠近的雪山。
但这座雪山的左边,坐着一个姑娘。
暮鱼。
她坐在青云左手边的矮凳上,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手里拿着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银针停在半空中。她正侧着头看青云,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眼神专注得像是要把他的睫毛一根一根数清楚。那目光里有太多的东西——温柔、欢喜、一点点的得意,还有一种“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你了”的理直气壮。
林燃观站在院子中间,看看暮鱼,又看看青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认识青云快二十年了。青云从小就是这个样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寨子里的小孩都不爱跟他玩,只有林燃观不怕他那张冷脸,死皮赖脸地跟在他后面跑。后来青云养了蛊,人更冷了,林燃观也没觉得有什么——他就是那个性子,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林燃观从来没在青云脸上见过此刻的这种表情。
青云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不是晒红的那种,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带着温度的、怎么都藏不住的红。他的嘴角没有明显的弧度,但整张脸的线条是柔和的,像一块被慢慢捂热的冷玉。
林燃观感觉自己好像撞破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青云。”他喊了一声。
青云转过头来看他,脸上的柔和瞬间收了回去,恢复了那副“你谁啊”的冷淡表情。但他耳朵上的红没收住,明晃晃地挂在那里,像两个叛徒在通风报信。
“你怎么进来的?”青云的声音平平的。
“翻墙。”林燃观理直气壮,“你家门锁了。”
青云没说话,看了林燃观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不请自来还有理了”。林燃观也不在意,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在石桌对面坐下,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暮鱼和青云之间来回扫。
暮鱼被他的目光扫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假装专心绣花,银针扎进布里,拔出来,又扎进去。但她扎偏了,这一针和上一针隔了老远,要是再绣下去,蝴蝶妈妈怕是要变成一只四不像。
林燃观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哟,青云,你今天气色不错啊。”
青云没理他,低头把手里那株当归放进旁边的竹筛里。
“气色是真的好,”林燃观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青云的耳朵,“脸不红——不对,耳朵倒是挺红。青云你什么时候学会耳朵红了?我记得你从小就是个面瘫,你阿妈走的时候你都没红过眼眶,现在怎么——”
“你来干什么?”青云打断了他,语气淡淡的,但林燃观听出了那层“你再废话我就放蛊了”的威胁。
林燃观识趣地收了收,但没有完全收住。他换了个方向,看向暮鱼,笑眯眯的:“暮鱼,你手上这个镯子挺好看的,以前没见过啊。”
暮鱼的针顿了一下,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她没有抬头,声音小小的:“新……新戴的。”
“哦,新戴的。”林燃观拖长了调子,“在哪儿买的?我回头也给我阿妹买一个。”
暮鱼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总不能说“这不是买的,是青云打的,打了一年,藏在抽屉里不敢送,被我偷走了”。
青云接过了话头,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打的。”
这三个字一出来,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燃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寨子里过年时点的火把。他看看青云,又看看暮鱼手腕上的镯子,又看看青云,嘴巴慢慢咧开,咧到了一个近乎危险的弧度。
“你打的。”林燃观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
“嗯。”
“给暮鱼打的。”
青云没有回答,但他没有否认。这在林燃观看来,等同于承认。
林燃观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调侃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感慨,又像是一个认识了青云二十年的人终于等到了什么。
“青云啊青云,”他用苗语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朋友才有的亲昵和责备,“你装得可真像。这些年我跟你说过多少回,让你别装了,你不听。说什么‘她不适合我’,说什么‘我这样的人别耽误她’——现在呢?”
青云垂下眼帘,手指在当归的叶脉上慢慢划过,声音低了下去:“现在也不适合。”
“不适合你打什么镯子?”林燃观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认真到不像是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人,“你打一只镯子要多久?錾蝴蝶妈妈的纹样,錾‘暮鱼’两个字,你手那么稳的人,刻名字的时候手抖了吧?”
青云的手指微微一顿。
林燃观看在眼里,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笑,全是心知肚明的了然:“我就知道。你来找我问怎么錾银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说你想学门手艺,我信了。但后来你錾花纹的时候手抖成那样——青云,你什么时候手抖过?你给蛊虫换血的时候手都不抖。”
暮鱼坐在旁边,手里的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她没有看林燃观,她看着青云。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那双正在整理当归的手——骨节分明的、指腹有薄茧的、给蛊虫换血都不会抖的手。这只手在錾刻她的名字的时候,抖了。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忍住了。
青云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了林燃观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话太多了”。林燃观接收到了这个眼神,但他不怕。他是这个寨子里唯一不怕青云冷脸的人,从小就不怕。
“行行行,我不说了。”林燃观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脸上的笑一点都没收,“不过青云,我可提醒你,你装了七年,全寨子的人都以为你不喜欢暮鱼。昨晚上阿朗还跟我说,说‘青云那个人啊,对暮鱼没那个意思,暮鱼要是有心,不如考虑考虑我’。”
青云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那株当归的茎被他捏得发出了细微的断裂声。
林燃观看见了他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就跟阿朗说,你等着吧。”
暮鱼听到“阿朗”两个字,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青云的耳朵。耳朵还是红的,但红的方式不太一样了——刚才那是害羞的红,现在这红色里混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
林燃观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从桌上拿起一颗晒干的红枣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行了,我就是路过跟你说一声,后山那片灵芝再过两天就能采了,你看着点,别让别人抢了先。”他走到矮墙边,双手撑上去,一条腿已经跨过去了,忽然停下来,扭头看了暮鱼一眼。
“暮鱼,”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镯子好看,你戴着也好看。”
暮鱼的耳朵又红了一层,小声说了句“谢谢林哥”。林燃观笑了一声,翻身下了矮墙,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远了。他的声音从墙那边飘过来,像是在跟别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七年啊,可算是不装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林燃观来了一阵风,又走了,留下的空气里飘着他身上那股烟草和青草混合的气味,还有那句“阿朗说‘青云对暮鱼没那个意思’”的回声。
青云低着头,手里那株当归已经断了,他把它放到一边,又从竹筛里拿了一株。动作很稳,表情很平,但他拨弄当归叶子的手指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翻涌,需要一个出口。
暮鱼看了他几秒,忽然开口了。
“青云哥。”
“嗯。”
“阿朗送过一张鹿皮给我。”
青云的手指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暮鱼看出来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紧不慢地拿起帕子,继续绣那只蝴蝶妈妈,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菖蒲长得真好:“我没要,让他拿回去了。”
青云的手指慢慢恢复了正常的速度,把那株当归整整齐齐地放进竹筛里。他没有说话,但他把竹筛推到了桌子最远的那一端,然后从篮子里重新拿了一株当归出来,开始整理。
暮鱼看着他把竹筛推远的动作,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她低下头,银针扎进布里,一针一针地绣着,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蝴蝶妈妈的一只翅膀已经快绣完了,针脚虽然不是最匀称的,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很稳,像她等他的那七年,一天一天的,不急不躁。
青云整理完了所有的当归,又拿起一株党参。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