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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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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着米白色暗纹绉纱短款旗袍,外面披着薄款米灰西式小坎肩的年轻女人坐在西式软座上,乌黑的长发微微挽成侧髻,耳垂坠着细小的珍珠耳坠,手里拎着一只细小的皮质手包放在腿上。
“呜————”火车的轰鸣声伴随着人生的嘈杂让人心烦意乱。
“北京到了,请乘客有序下车……”
许漫如拎着自己的小手包下车时,却不小心被一个拿着行李的男人撞到了,一股浓烈的大烟味袭来,把她拉回了出国前的那段时间。
那时候的北京城还裹在旧时的沉郁里,青灰城墙巍峨伫立,碎石街道上黄包车轱辘碾过尘土。
尽管中山先生已经下过全国禁烟令,吸大烟现象却依旧络绎不绝,多得是平民为了生计私下贩卖鸦片,赚黑心钱,高官权贵则是在家光明正大吸,那时的上流社会把抽鸦片当体面,身份象征。
如今已过去8年,也没见好到哪去。
在车站出口她看见了来接她的姆妈。
姆妈立在车站出口,一身深青粗布斜襟长衫,明明是盛夏,依旧裹得严实。脑后挽着朴素圆髻,身上没有半点饰物,一双黑布鞋踩在尘土里,模样温顺又拘谨,眉眼间藏着常年受气的怯懦。
许漫如小跑过去,撒娇似地抱住她,甜甜地喊了一声:“姆妈。”
尽管她一人在国外待了8年,性子与当年那个千金大小姐一比沉稳了许多,但在亲近的人面前却也撑不住性子。
姆妈叫林秀,一个典型的农村妇女,许漫如的母亲去世后,林秀就被许云山接到北平来照顾她了。
林秀8年未见到许漫如,也非常想念,红着眼眶对她说:“囡囡,受苦了,咱们回家。”
许漫如忍住自己的眼泪,挤出一个笑容,安慰她:“没有啦,在外面学到了很多知识。”
林秀知道她在安慰自己,也不多说什么,牵着她一起上了车。
车子驶过陌生又熟悉的两行街道,许漫如看着林秀,明明是夏天却又厚裹着的长衫,心下了然,许云山又打她了。
许漫如想到,小时候,许云山只要一不顺心,就会殴打她和母亲,后来母亲生病去世了,姆妈就从乡下接过来了,说是母亲那边的亲戚。姆妈来了后,刚开始许云山似乎是觉得她幼年丧母很可怜,足足半年没打过她,过了半年许云山本性暴露,连着姆妈一起打,后来她长大了,许云山好面子,再没打过她,后来被许云山送进了北大,又恰逢五四运动,许云山觉得很不务正业,又把她送出了国,现在才回来。
许漫如握紧她的手,手指摩挲着她手上常年干活留下来的茧,掌心粗糙,指节粗实,手背上落着几道淡褐色旧疤。指甲短秃干裂,肤色暗沉泛黄,与许漫如养尊处优的细白指尖截然不同。可这双手握住她时,却格外温热轻柔,藏着半生隐忍与小心翼翼的疼爱。
汽车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到家了。
许家大宅和8年前并无两样,典型的三进大四合院。
下车后,一阵孩童嬉闹声传来,许漫如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在风筝。
风筝被困于高墙大院间,即便男孩把线放到最长,风筝却依旧飞不出这一方天地,只是站得高了些。
林秀拉住她的手解释道:“这是先生之前新娶的姨太太生的,七岁了。只不过姨太太难产没了。”语气有点无奈。
许漫如点点头,毫不在意,想来也是,他也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只是可怜了那孩子,摊上这么个卖国求荣的父亲。
许漫如跟着林秀走进第三进院,看到许云山端坐在主房客厅的沙发上,8年不见,头发倒是白了不少。
“回来了?”听着许云山冷淡的声音,许漫如懒懒得应了声,她对这个父亲一向没什么耐性和好感。
她正准备进东耳房,又被许云山叫住了。
“不过来喝杯茶?”
许漫如嗤笑一声,“不必。”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过了这么多年该想明白了吧!”
“您想听什么?”许漫如知道他想问的是几年前的事。
1919年5月,五四运动爆发,许漫如又是随着邓中夏到处游行,又是跟着匡互生火烧赵家楼。而许云山这个人,好面子又封建,他送许漫如去北大学习,想的是学成后在他手下做事,给他长脸,却又责怪她跟风参与五四运动,给他丢了面。那时候他就已经在北洋政府有个较高的官职了。
许漫如正值叛逆期,满脑子都是新思潮,更何况从小就讨厌这个父亲,和他大吵一架,却还是被送出国。在许云山眼里,洋人是惹不起的靠山,国家不过是做官的筹码。学生们一腔热血的爱国游行,在他看来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胡闹。与其守着破败的家国,不如依附外国,才能守住自己的权位与宅院。如今许漫如一回来,看着许云山身上的军装,想着官职虽然高了不少,脑子却没什么长进。
“既然回来了,就跟着我在政府好好干,以后为国民党效力。”许云山声音愈发沉重,左手掌在太师椅的把手上用力磨搓,右手死死捏着茶杯,这是他发火的前兆。
许云山从来算不上什么忠臣良将,不过是乱世里的投机者。早年依附北洋军阀,见南方革命势头渐起,便暗中投靠国民党;如今北伐将至,索性彻底倒向南京政府。于他而言,效忠谁从来无关家国大义,只关乎权位与荣华。
许漫如不想搭理他,甩了句“再看”便走了。
许云山火气更重了,看到林秀唯唯诺诺地立在一旁,又想动手,却想到许漫如刚回来,不想多生事端,又把手收了回来,面色阴沉:“你去劝劝她。”说完就气冲冲地进了房间。
林秀微微叹气,不知如何劝说,便去厨房热了碗银耳汤给许漫如送过去了
“咚咚咚。”
“进。”许漫如知道是林秀,在这个地方,只有林秀会关心她。
林秀从她5岁开始照顾她,一直到她17岁出国,12年的时间早已让在深巷中苦苦生活的两个女人将彼此视为唯一的亲人。
她拉过林秀的手想将袖子往上推,却被林秀粗糙的手按住了。林秀恳求似的看着她,红着眼眶道:“囡囡,没事的,姆妈这辈子就这样了,没什么想要的,就希望你能好好的,不要为了我去忤逆他。”说完她抱住许漫如,眼泪打湿了许漫如的小坎肩。
林秀知道许漫如会为了她去找许云山大闹一场,她的囡囡从小就会护着她。
许漫如想到以前也是这样,许云山一不如意就发火,时不时就打林秀,对她这个亲生女儿动手次数越来越少。一开始,许漫如以为是许云山良心发现,觉醒了那聊胜于无的父爱,后来看到林秀的伤口才知道,原来是许云山把在她身上受到的气全部发泄给了林秀。可当她一想去给林秀报仇,就会被林秀阻止。
林秀生于农村,长于农村,在她眼里,男性永远处于最高地位,被打是习以为常的事情,更何况,许云山是给她生计的主子,是她的衣食父母。
“好。”许漫如听着,哽咽着声音答道。
林秀松开许漫如,粗糙但温热的手掌擦拭她的泪水,“好啦,姆妈真的没事,快喝吧。”
“嗯。”许漫如低声应道,慢慢喝下了银耳汤。
林秀看着她喝完,走之前摸了摸她的脸,嘱咐了几句就端着碗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