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女儿》》晴渔轻也

1、第 1 章 “很久

　　“很久很久以前，在美丽的海底王国，有一位……”

　　“哎呀，抱歉亲爱的王子殿下，我忘了您已经成年了，早就不会听这些骗小孩的故事了。”

　　我合上书，起身离开办公桌向甲板走去。

　　“没事的兰妮，我们去甲板上吧，大家都等着呢。”

　　在我很小的时候，母后就去世了，照顾我的是她的婢女兰妮。父皇嫔妃众多，很快就走出了悲痛。他虽然没有重新立后，但对我这个儿子也并无多少父爱，只有偶尔一时兴起来检查功课，点评一二。

　　兰妮怜我年幼丧母，从不将皇宫里的勾心斗角摆到我面前。她喜欢在睡前为我讲美丽的童话故事，她说，现实太残酷了，她想为我编织一场美丽的梦。

　　所以不管现实中，父皇多么不宠爱我，二皇子多么仇视我，只要到了晚上，所有的烦恼都会被美好所代替，让一颗奔波劳累、被迫陷入泥沼的心得到一片暂时的净土。

　　她最喜欢讲海底王国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仿佛真实存在一般。可我从未见过她故事中的主人公——那个“海洋明珠”小美人鱼。

　　今天是我的十八岁成人礼，父皇终于记起了我这个儿子——在我向邻国公主提亲之后。

　　他为我举办了一场海上游轮狂欢。

　　甲板上很热闹，皇城里的很多贵族小姐们都来向我问好，我都礼貌地一一回应。

　　兰妮夜间无法视物，我安排了一艘小游艇将她先行送回了宫。

　　我倚在游轮护栏上，任由咸湿的海风浸润我的脸。隐隐约约地，透过游轮上欢歌宴舞的声音，我似乎听到了一曲歌声，悠扬婉转，像传说中海妖的歌声一般，诱人沉沦。

　　夜色中，我似乎看见了远处的一块礁石上斜坐着的一个身影。她轻扬着下巴歌唱，波光粼粼的漂亮尾巴拍打着海水，月光温柔地洒在她身上，渡了一层圣光，皎洁又冶魅。

　　我好像看到了那个“海洋明珠”，确实人如其名。

　　我下意识想靠近她一点，可不知何时掀起了一股巨浪，轮船翻在了海中，海水淹没了我的呼吸。

　　我的头撞到了船体，眼皮越来越沉重。贵族小姐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很吵。模糊间，我看到了一张珍珠般明亮惊艳的脸。

　　后面便再没了意识。

　　等我醒来的时候，身边坐着一个漂亮女子，面色似有娇羞，语气有些急切。

　　“先生，您终于睡醒了！”

　　我认识她，她就是那位邻国公主。但她并不认识我。

　　我朝她笑了笑，她的脸顿时红了。

　　“美丽的小姐，是您救了我吗？”

　　她连忙点头，我又笑了。笑她愚蠢。

　　她从头到脚，连每一根发丝都透着精致，哪里像是刚下水救过人的样子？

　　但我还是将她带回了皇宫，并顺势再次向她求婚。她从前不知道向她求亲的邻国王子是何模样，自然不肯轻易答应；但如今既已见到了，当然欣喜非常。我们约定好了婚期，便将她送回了她的国家。

　　我那父皇知晓此事后欣喜万分，连忙对外宣布我为他的正统继承人，并将二皇子母子俩关了禁闭。

　　那艘船上的贵女都被他派人捞了起来，却独独没捞我。他什么心思，父皇当然明白，可父皇并没有严惩他。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

　　公主是邻国国王的独女，所以她的嫁妆将是整个国家。一旦我娶了她，就意味着两国一统，将会开创一个载入史册的盛世，我的父皇理所应当会选我而舍弃他最宠爱的二皇子。

　　回宫以后，我时常会想到那位“海洋明珠”。就当我快要久思成疾的时候，我在宫殿临海的一边捡到了一个女孩。

　　她海藻般的长发柔顺无比，寸寸肌肤白得像一颗阳光下的珍珠，乌黑的鸦睫又长又卷，在她白皙的脸上落下一片剪影，鼻梁高挺，殷红的唇勾起诱人的弧度。

　　最令人难以忽视的是那双笔直修长的腿。

　　她像是神明偏爱的精灵，是造物之主精心捏造的瓷娃娃，精致完美。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绿宝石般的眸子是那么的干净纯粹，她看向我时，眼中染上了几分欢喜。她动了动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将她带回宫，她走的每一步都好像很艰难，像走在刀尖上一般。

　　我为她挑选了最华丽的裙子、最精美的舞鞋，将她以妹妹的身份留在了皇宫。

　　她跳的舞很美，那样轻盈、灵动，就像海洋中的人鱼一般，美丽且妖艳。

　　我询问她的名字，可她不会写字，只能用唇形告诉我，她叫“hai xi”。

　　我想，“hai”应当是大海的“海”，那“xi”呢？

　　我写下一个“悕”，她没有反驳。原来她叫海悕，真好听的名字。

　　迎娶公主的日子到了，我告诉海悕，公主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诉说着悲伤。

　　婚礼上，新娘笑靥如花，众人都在称颂我们，祝福我们。来贺喜的都夸我像我父皇，有他年轻的风范。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称赞还是嘲讽，但我没有否认，因为我确实像他。

　　公主母家强盛，所以娶了她后，短时间内我只能且必须忠于她一人，但她只是权力的垫脚石，我爱的是海悕。只要等我接手两个国家之后，我就可以迎娶我真正的心爱之人。虽然为了稳固权力，我会娶很多世家小姐，但我爱的，始终只海悕一人。

　　婚礼在海上举行，比我成年礼的那次游轮更大更豪华。海悕穿着一条绿色的裙子，头上带着祖母绿的珠宝发饰，在阳光下闪闪发着光。

　　她为我们跳了一只舞，一只祝福的舞。她用优雅又热烈的舞步诉说了她的忧伤，她的眼中流露着不舍。

　　我怕她做傻事，所以到了晚间，我想去找她，告诉她我的心意，可我没找到海悕，反而遇到了兰妮。

　　她无法视物，只是摸索着握住了我的手，她说，海悕是个好姑娘，她能看出来我对海悕有情，并希望我不要辜负她。

　　兰妮告诉我海悕已经睡下了，所以我回到了房间找我的新娘。

　　这个夜晚不太平静，远处的欢呼声传进我耳中，断断续续地，像是在庆祝胜利。

　　海洋也不太平静，游轮行驶得有些颠簸。

　　次日天未亮，我起身来到甲板上，并没有见到海悕的身影，我心中涌上一股慌乱。

　　“海悕？海悕！”我四处寻找，声音吵醒了游轮上的人。

　　公主问我在找谁，我犹豫了一瞬，只道：“在找我妹妹。”

　　今天的阳光灼热又晃眼，几乎要将人汽化。

　　游轮突然剧烈晃了起来，某处的海面被破开，一个庞大的海兽张牙舞爪地涌出海面。而海兽的头上，坐着一条人鱼，漂亮的尾巴轻轻摆动。

　　那是海悕！

　　我瞪大了眼睛。

　　“王子殿下，你在找我吗？”

　　她的声音亦如初见那晚一般婉转好听，只是此刻淬满了毒液，像海洋深处艳丽却剧毒的吻蛰花。

　　海悕抬起手臂，食指与中指绷直，指向我。她右眼微眯，勾唇一笑。红唇轻启，指尖随之一动，一只匕首破空直刺入我的心口，匕首上还隐隐可见绿色毒液。

　　蒙蒙亮的天阴沉下，乌云密布，海上浮起了许多海底妖类，他们手持武器，嘴角带着嗜血的笑容。

　　心脏传来的疼痛随神经传达到全身各处，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海悕，可她的眼中无半分不舍或悔痛，只有……对胜利的渴望。

　　她座下的那只海兽有些眼熟，我早该想到的，海洋中怎么会有礁石？

　　“王子殿下，你不会以为那晚的海难，真的只是意外吧？”

　　一切，都是她精心策划的棋局。

　　【海晞视角】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美丽的海底王国，那里宛如人间天堂，海水清澈，鱼类成群，珊瑚堆积成山，海藻茂密如林，遍地珍珠海贝……”

　　“可是祖母，我们的海底王国一点都不美丽啊！”

　　这里海水污浊，死鱼众多，垃圾成山成林，无一滴净水。

　　祖母摸了摸年幼的我的脑袋，轻声道：“所以才说，是很久很久以前啊…”

　　我是海最小的女儿，海晞。晞，是破晓、天亮的意思。

　　我的祖母是海里最厉害的海巫，她最喜欢为我们姐妹十个讲岸上的故事。

　　讲人类的贪婪，讲人类的罪行。

　　我的族人被他们扔进海里的垃圾、排到海中的废水生生世世的困住，不得浮出海面。

　　但海的女儿不一样，我们在成年的那一天可以浮上海面，这是我们一生唯一一次到达海面的机会。

　　然后，我们为人类带来一次海难。

　　我是祖母最偏爱的小孙女，她曾同我讲过，海底的妖还有一种办法可以上岸，就是拿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与海巫做交换并说出自己上岸的目的，换取机会。可一旦没有完成目的，就会化成泡沫永远消散。

　　祖母也同我讲了那位拿自己最漂亮的眼睛与她作交易的蚌妖的故事。

　　海洋的守护者海妖沉寂，祖母通过多年的探索发现了一个秘密，并将此告诉了我。

　　我的九个姐姐均已上岸过了，终于到我了。

　　我带着我的坐骑向海面游去，一路上遇到了太多受困的海洋生物，到达海面时已是夜晚。

　　“人类的王子吗？”

　　看着那位英俊王子，我突然想到了祖母说过的那个秘密。

　　于是，我唱起了海之歌，歌声掀起巨浪，推翻了那艘游轮。王子掉进海中，我将他救起并送回了岸上，直到那个邻国公主来到岸边。

　　我迫不及待回到海底，用自己的声音与祖母作了交易，换取上岸的机会，我的目的，我想嫁给王子。

　　但我许愿，我要让我的族人脱离深渊，我要让罪恶的人类尝尽苦难。

　　我成功来到了王子身边，他以为我叫“海悕”。

　　笑话！我是“海洋明珠”，深海的黎明，怎能是海洋的悲伤！

　　得知他要娶邻国公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目的落空了，但我的愿望成真了。

　　九个姐姐用她们最美丽的长发换了一把匕首，告诉我只要把匕首插进王子胸口，让他的血滴在腿上，我就能变回人鱼回到海中。

　　我拒绝了。我说：“阿姐，我们的黎明要来了。”

　　在次日太阳升起之前，我的身形逐渐虚化，变为泡沫，我在王子眉心落下一吻，纵身跃入大海。

　　在身体彻底化为泡沫的那一刻，我获得了不灭的灵魂。

　　关于祖母说的那个秘密，我赌对了。

　　神明为我牺牲自己而成全王子的故事所感动，赐予我不灭灵魂，我即为新一任海洋守护者——海妖。

　　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刺破黑暗，我看着甲板上那个虚伪的男人，轮船上那些肮脏的人类，我举起了三叉戟，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的族人们，登陆吧！”

　　晞日已至，现在是狂欢时刻。

　　【兰妮视角】

　　我是一只普通的蚌妖，被人类扔进海里的垃圾所束缚，却又被一个人类女孩所救。

　　我用我的眼睛与海巫做了交易，来到了海面。

　　救我的女孩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公主，她不嫌弃我眼瞎，将我贴身带在了身边。

　　我陪她一起长大——这也是我的目的。所以我的眼睛复明了，我见证了她的喜怒哀乐，见证了她被迫嫁给了自己不喜欢的邻国国王，生下了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最后在皇宫的勾心斗角中，抑郁而终。

　　从此，我对人类再没了一丝期待。

　　因为她死了，我的眼睛到了晚间就会失明。但我尽心养大了她的孩子，与他讲海洋的故事，为他编织一个童话般的美梦。

　　直到，海妖临世。

　　亲爱的王子殿下，美梦已结束，欢迎来到残酷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