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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书 顾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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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辞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水从头顶浇下来,他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窟窿里,猛地弹起来,后背撞上身后的墙壁,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水淌进眼睛里,辣得发疼,他抬手去抹,摸了一手的凉。
“顾清辞,你还敢睡?殿下的马鞍还没擦,你是想挨鞭子?”
他睁开眼。
面前站着一个穿锦袍的少年,十五六岁,手里端着铜盆,脸上带着一种很熟练的不耐烦。顾清辞盯着他看了两秒,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慢慢地,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一样,一些不该属于他的认知开始浮现。
陈鹤。太子裴烬的心腹侍从。右手小指上有一枚铜戒指,跟人说话说到不耐烦的时候会下意识去摸。
那少年果然摸了一下小指上的铜戒指。
顾清辞的呼吸突然变得很重。他认识这个人。不是现实中认识,是在书里。他花了三个通宵看完的那本《凤华录》,陈鹤是个不起眼的配角,每次出场都跟在太子身后,像一条沉默的影子。他之所以记得这枚铜戒指,是因为书里写过一句“陈鹤摸了摸小指上的铜戒,垂眼退到一旁”——当时他觉得这个细节很生动,还划了线。
现在这条线从书里蹦出来了,站在他面前,拿铜盆泼了他一脸水。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不是他的手。他的手没有这么宽的骨节,没有虎口处那道旧刀疤,指甲缝里也没有洗不干净的马粪痕迹。他翻过手掌,掌心的纹路不对,他记得自己掌心有一条很深的感情线,书上说这种人容易动心。这双手的感情线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
这不是他的手。
“你傻了?”陈鹤皱着眉,“还坐着干什么?太子殿下——”
“等一下。”顾清辞打断了他。
声音不对。比他自己的声音低,低很多,像是胸腔里多了一个共鸣箱。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陈鹤还在,铜盆还在,青砖地面还在,空气里那股檀香味还在——这是东宫,太子府,原书第三十七章。
他看过三遍《凤华录》。大到朝堂格局、边关战事,小到配角爱吃什么东西、哪个丫鬟左脚先迈门槛,他能背出七八成。第三十七章的开篇他记得清清楚楚:太子裴烬罚顾清辞去马厩刷了一整晚的马,第二天早上顾清辞因为没来得及擦马鞍,被陈鹤一盆水浇醒。原书里顾清辞的反应是咬牙爬起来,一声不吭地去干活,心里把裴烬骂了一百遍。
但那是原书的顾清辞。现在的顾清辞,是一个三天前还在大学宿舍里熬夜看小说的大学生,枕头底下压着没交的论文,手机里存着食堂新出的糖醋排骨照片,衣柜最下面还有一件他洗缩了水的卫衣,他一直没舍得扔。
那件卫衣是灰色的,领口洗得发白了。
他再也穿不到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毫无征兆地扎进来,从胸口一直疼到指尖。他的眼眶突然就红了。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处境糟糕,而是因为那件灰色的卫衣。人在最荒谬的时刻,会想一些最微不足道的东西。他莫名其妙地想喝学校南门外那家店的奶茶,加芋泥,不加糖。他中午刚点了一杯,还没拿到手,就——怎么就到这里来了?
“你到底起不起来?”陈鹤又摸了一下铜戒指,语气已经带了火气。
顾清辞红着眼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用袖口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硌在青砖上生疼,站起来的瞬间眼前发黑了一瞬,陈鹤伸手扶了他一把,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了。
“你哭什么?”陈鹤的语气从火气变成了狐疑,“不就是泼了你一盆水?”
顾清辞摇了摇头。他说不出话。他说不出“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说不出“我可能再也回不去了”,说不出“我有点想喝奶茶”。这些话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意义。他只能摇头。
陈鹤看了他两秒,似乎在判断他是真的不对劲还是在装,最后选择了最省事的处理方式:“太子殿下的马在南边第三个院子,你自己去过,不用我带你。一炷香之内把马鞍擦好,否则——”
“我知道。”顾清辞说。声音比他预想的稳。
陈鹤又看了他一眼,把铜盆往他怀里一扔,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找得到路吧?”
“找得到。”
陈鹤走了。
顾清辞抱着铜盆站在原地,低下头,看着铜盆里剩下的一点水。水面映出他的脸——不是他的脸。这张脸比他原来的好看,眉骨高,下颌线利落,但太瘦了,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块,像很久没吃过饱饭。眼睛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他盯着这张陌生的脸看了五秒钟,深吸了一口气,把铜盆里的水泼掉,转身往南边走。
他把情绪关掉了。不是消失了,是像关水龙头一样,拧死了。现在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去崩溃——他连马厩在哪儿都不知道,而他必须在陈鹤面前装作知道。如果他露了馅,在这个世界里,他可能会死。
原书里顾清辞的第一次死亡预警在第四十一章,太子府宴客,有人在酒里下毒,目标本来是裴烬,结果顾清辞误饮。原书里他命大没死,但现在剧情已经因为他这个变数而开始偏移了——今天早上他问的那句“马厩在哪儿”,他不知道陈鹤会不会报给裴烬,不知道裴烬会怎么想。他不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会把这个故事推向什么方向。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演。演好“顾清辞”这个角色,直到他找到回去的办法。
南边第三个院子。他数着院门走过去,第一个是杂物间,第二个是空着的,第三个门半掩着,还没走近就闻到了马粪味和干草味。他推门进去,三匹马并排拴在槽前,中间那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应该就是裴烬的坐骑“踏雪”。
马鞍搭在旁边的架子上。他挽起袖子,打水,开始擦。
擦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擦得这么仔细。按照原书的剧情,他只需要把马鞍擦干净就行了,边边角角擦不擦,裴烬不会在意。可他还是蹲下来,把那道皮扣缝隙里的灰一点点抠出来了。不是因为怕裴烬,是因为他爸以前养过一匹马。
那是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爸带他去过一个马场,有一匹老马,棕色的,眼睛很大。他爸教他刷马,说“马的皮肤很薄,你不能用太硬的刷子,要顺着毛的方向,轻一点”。他当时太小了,记不住马的品种,记不住马场的名字,但记住了他爸蹲下来刷马的那个姿势——很耐心,像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爸已经三年没回家了。
顾清辞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块擦马鞍的旧布,忽然就红了眼眶。这次他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把旧布叠了一下,继续擦。
擦完马鞍,他把食槽里的旧草料清出去,添了新草料,倒进去后又用手拌了拌。检查马蹄的时候,踏雪有些不耐烦,前蹄刨了一下地。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从鬃毛根处慢慢往下顺,力道不轻不重。
“别闹。”他说,声音很轻。
踏雪的耳朵转了转,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它转过头来,湿润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然后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掌心。
顾清辞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好吧”的表情,带着点无奈和一点说不清的温柔。他多摸了两下,踏雪的眼睛半眯起来,像一只被挠下巴的猫。
做完这一切,他靠着马厩的柱子坐下来等。
大约等了一刻钟,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顾清辞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退到一旁。
门被推开了。四个带刀侍卫先进来,分列两侧,然后是陈鹤,最后走进来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玄色骑装,腰束金纹带,乌发半束半散,眉间一点朱砂痣。
裴烬。十九岁的太子殿下。
顾清辞垂下眼。按照原书里顾清辞的设定,这个角色对裴烬有恨,有怨,有畏惧,有那种“我曾经是你的伴读如今却被你踩在脚下”的复杂情绪。他演不出来,只能用最安全的表情——面无表情。
裴烬从他面前走过。
走了两步,停了。
顾清辞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片雪落在后颈上,凉的,但很快就化了,化成一小片潮湿的不安。
“抬起头。”裴烬说。
顾清辞顿了一下,抬起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看到裴烬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裴烬的眼睛就不可能发现。但裴烬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只是看了他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走吧。”裴烬对陈鹤说。
太子殿下翻身上了踏雪,动作干脆利落。日光把他眉间那颗朱砂痣照得几乎透明,衬着那双冷淡的眼睛,像一柄未出鞘的刀。但他刚才瞳孔缩了那一下——那是什么意思?
顾清辞骑了一匹棕色的马,跟在队伍最后面。他默念着原书第三十七章的路线——东华门出,沿官道往南二十里,猎场外的山道上,沈婉宁的马车会遇险。他需要按照原书走,至少在他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之前,不要做任何出格的事。
他已经做了一件出格的事了。他对踏雪说了“别闹”。原书里的顾清辞不会用这种语气跟马说话,原书里的顾清辞对任何活物都没有这种耐心。但那是他爸教他的,刷马的时候要轻一点,说话的时候也要轻一点。
他没办法控制这些。他带着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格,住进了这个角色的身体里。他的一言一行,都会是顾清辞和“他自己”的混合体。他只希望这种混合不要太明显,不要太早被人发现。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队伍进了猎场范围。裴烬骑得快,很快就和前面几个侍卫拉开了距离。顾清辞不紧不慢地跟着,时刻留意着山道方向。
然后他听见了——前方山道上传来一声惊马的长嘶,紧接着是女子的惊呼和马车的剧烈摇晃声。一架青帷马车歪歪斜斜地从山道拐角冲出来,车夫已经被甩下去了,车帘被风吹开,露出一张明艳到几乎刺目的脸。
沈婉宁。
顾清辞攥紧了缰绳。按照原书,这时候他应该冲上去救人。他纵马向前——
裴烬比他快。
太子殿下像一支离弦的箭,纵马掠过顾清辞身侧,带起一阵风。他俯身抓住那匹疯马的马辔头,借着马身侧倾的惯性将马头猛地拉向一侧。那匹疯马被他硬生生逼停了脚步,沈婉宁从车厢里跌出来,裴烬伸手接住了她。
顾清辞勒停了马,骑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沈婉宁被裴烬揽在怀里,仰着脸看他,一双杏眼里全是惊魂未定的水光。裴烬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暂,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顾清辞注意到了——裴烬的目光在沈婉宁脸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不是心动。至少不是原书里顾清辞看见沈婉宁时那种“心神俱震”的心动。裴烬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像在看一件被风吹歪的摆件,顺手扶正而已。
他把沈婉宁放到地上,没有多看一眼,转身骑回了踏雪。
“走。”他说。
沈婉宁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顾清辞骑在后方看了看沈婉宁,又看了看裴烬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但那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形,裴烬的马忽然慢了下来。太子殿下骑在踏雪上,微微侧头,朝顾清辞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是一个眼神,什么表情都没有,收了回去。
顾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眼神让他想起了一件事——原书里裴烬对一个人的注意力从来不会超过三秒。他对朝臣是这样,对兄弟是这样,对女主沈婉宁,一开始也是这样。但他在顾清辞身上,已经停留了两次。
今天早上在马厩里,他看了顾清辞一眼。刚才在猎场上,他又看了一眼。两次都不超过一秒,但裴烬这个人,不会对同一个人看两次。
除非他已经注意到了什么。
狩猎持续到傍晚。裴烬猎了三只野兔和一头鹿,箭法精准。回城的路上,队伍经过那片山道时,沈婉宁的丫鬟等在路边,双手举着一块帕子,替小姐谢恩。
裴烬没有看。陈鹤接了。
顾清辞跟在队伍最后面,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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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后,顾清辞回了偏院。陈鹤丢给他一碗饭菜就走了。米饭是凉的,菜是两根蔫黄的青菜和一块腌肉。腌肉咸得发苦,他只咬了一口就皱起了眉,但他没有扔掉。他把腌肉撕成小条,一条一条地和着米饭咽下去。
吃完了,他把碗筷放到门外,回到屋里关了门。
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终于允许自己想一下那件灰色的卫衣。
他现在很想那件卫衣。想它领口洗得发白的颜色,想它穿在身上的重量,想他最后一次穿它的时候,是在宿舍楼下的自助机前面取快递,阳光很好,他眯着眼看手机屏幕,快递取件码是6-3-0008。他连这个都记得,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那个世界来到这里的。
没有白光,没有眩晕,没有系统提示音。他只是闭上眼睡觉,睁开眼就到了这里。像翻过一页书,上一页还是他的宿舍、他的论文、他还没取的那杯奶茶,这一页就是东宫偏院、冷水、陈鹤的铜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翻回去。
油灯灭了。屋子里彻底暗下来,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顾清辞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有一股霉味,但裹紧了之后,身体开始慢慢回温。
他闭着眼睛,在黑暗里想了一些事。
他想到踏雪蹭他手心的那个触感,温热、潮湿、带着草料的气味。他想到裴烬今天看他的那两个眼神,一个比一个短,但一个比一个沉。他想到那块咸得发苦的腌肉,他明天还要吃同样的东西,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直到他离开这座东宫。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离开。
他闭上眼,逼自己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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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寝殿。
裴烬坐在书案前,折子摊开着,他没看。
“他今天有什么不一样的?”他问。
陈鹤想了想:“他早上被属下叫醒的时候,问了一句‘马厩在哪儿’。他后来哭了。”
“哭了?”裴烬的笔顿了一下。
“被泼了水之后,眼眶红了,流了泪。属下问他哭什么,他摇头。”
裴烬没说话。他把笔搁回笔架上,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
顾清辞不会哭。他认识顾清辞三年,从这个人十五岁入东宫做伴读开始,他就没见过他哭。罚跪不哭,挨打不哭,被夺了军功也不哭。这个人的眼睛像两口枯井,你扔什么进去都听不见回响。
今天他哭了。被一盆水泼哭的。
这不像他。
“还有呢?”裴烬问。
“他擦马鞍的时候擦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擦了。添草料的时候把旧草料清出去,新草料用手拌了拌。”
裴烬皱了皱眉。顾清辞不会做这种事。顾清辞做事只做到“不被罚”的程度,多一分都不会做。他不是懒,是恨——他恨这座东宫,恨这里的每一个人,恨裴烬。他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不属于这里。
但今天他做得太多了。擦边角,清旧草料,用手拌料。这不是顾清辞会做的事。
“踏雪让他摸了。”陈鹤补充道,“他还跟踏雪说了两个字。”
“什么字?”
“‘别闹’。”
裴烬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今天在马厩里,顾清辞抬起眼看他的那个瞬间。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睛不对。顾清辞的眼睛是干的,永远是干的,像被太阳晒裂的河床。但今天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不是泪,是别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想再看一次。
“明天,”裴烬说,“让他来书房伺候。”
陈鹤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裴烬没有继续看折子。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灭了书案上的烛火。月光落在他眉间那颗朱砂痣上。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顾清辞今天那双眼睛里到底装了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会想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