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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九九空期樟下归墟 九九空期樟 ...

  •   秋风吹落满城樟叶的时候,距离他们敲定的婚期,只剩整整三个月。

      所有人都在期待九月九日的圆满,期待这场从高中绵延至职场、横跨数年春秋的爱情,终得白首归宿。两家父母忙着挑选婚礼布置的细碎物件,翻看婚纱样式,敲定婚宴席位,满心欢喜憧憬着两个孩子岁岁久久的余生。

      小公寓里的烟火日常,依旧温柔得一如往昔,平静得像是永远不会有波澜。

      没人知道,命运的倒计时,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启动。

      谢聿白是从初夏开始,察觉身体异常的。

      最开始只是轻微的疲惫。

      往日里他即便熬夜攻坚项目、连续数日高强度加班,次日依旧沉稳利落,眉眼清隽,身姿挺拔,永远是一副从容可靠、无坚不摧的模样。可那段时间,不过伏案久坐片刻,便会无端胸闷乏力,指尖微微发颤,眼底覆上一层散不去的倦意。

      他向来隐忍克制,习惯了独自承压,从不肯让温予眠察觉半分异样。

      他的小姑娘太细腻敏感,太容易胡思乱想,太容易为他忧心落泪。他护了她数年岁岁无忧,从青涩青春到烟火人间,舍不得让她承受半分苦楚,半分忐忑。

      于是他悄悄隐瞒,悄悄隐忍,照旧晨起为她准备温水,傍晚为她烹制晚餐,月下陪她散步闲谈,温柔迁就,偏爱如初。

      只是无人深夜,等温予眠沉沉睡去,他才会独自起身,靠着微凉的墙壁,沉默忍受胸腔翻涌的钝痛,忍受四肢蔓延的无力,一点点压下喉间的腥甜。

      他偷偷一个人去医院检查,独自面对那张冰冷沉重的诊断书。

      罕见的进行性脏器衰竭,隐匿发病,潜伏期极长,发现之时,早已错失所有最佳治疗时机。

      医生的话语冷静又残忍,一字一句,击碎了他所有关于未来的期许。

      时日无多,仅剩夏秋短短数月。

      那一刻,素来沉稳冷静、遇事从不慌乱的谢聿白,第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他不怕死亡,不怕别离,不怕世间万事皆空。

      他只怕他的小姑娘,无人守护,无人偏爱,无人兜底。

      只怕他护了整个青春的温予眠,往后岁岁年年,孤身一人,熬过长夜,熬过春秋,熬着本该属于他们的、岁岁久久的余生。

      从诊室出来,盛夏的阳光刺眼滚烫,街道两旁的香樟郁郁葱葱,枝叶繁茂,簌簌风声依旧温柔。

      可他的世界,瞬间落雪,彻底荒芜。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静默良久,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到底。

      不告诉父母,不告诉亲友,唯独瞒住他最爱的小姑娘。

      他不想让最后的朝夕,被药水、病房、眼泪、离别填满。

      他想留给她的最后记忆,依旧是温柔的晚风、温热的三餐、樟下的相守,是数年如一日的偏爱与温柔,是他们满心期许的九九婚期。

      接下来的两个月,谢聿白用尽了全力,温柔陪着她走完最后的人间朝夕。

      他推掉了所有工作应酬,放缓了所有生活节奏,把余下的每一分每一秒,悉数留给温予眠。

      他依旧每日清晨准时醒来,替她挤好牙膏,备好温水,做她爱吃的软糯早餐,避开所有她不喜欢的口味。只是日渐消瘦的身形藏不住,原本挺拔宽阔的肩背慢慢单薄,眼底的清倦一日重过一日,只是他永远在看向她的时候,褪去所有疲惫,盛满温柔宠溺。

      温予眠不是毫无察觉。

      她敏锐地发现他瘦了很多,气色常年偏淡,容易疲惫,偶尔会下意识按住胸口,沉默失神。

      她轻声询问,满心担忧。

      每一次,谢聿白都只是轻轻揉一揉她的头发,眉眼温柔,笑意从容,用最稳妥的话语安抚她:“没事,最近项目忙,有点累,歇歇就好。”

      他骗她。

      用余生所有的温柔,撒一场最温柔、最残忍、最别无选择的谎。

      她信了。

      因为谢聿白从来不会让她失望,从来不会让她不安,从来事事周全,岁岁安稳。

      她依赖了他一整个青春,早已习惯性相信,他永远都会在,永远都会稳稳站在她身后,护她周全,予她安稳。

      夏日落幕,初秋悄至。

      樟叶开始缓缓泛黄,风里带上了秋的凉意,距离九月九日的婚期,越来越近。

      婚房早已收拾妥当,干净温暖,处处是两人共同布置的痕迹。

      衣柜里挂着他定制的西装,笔挺利落,是他特意为婚礼准备的模样。

      橱窗里摆放着她挑选的婚纱,洁白素雅,裙摆温柔,是她幻想过无数次、嫁给他的模样。

      两家父母已经敲定了所有婚礼流程,喜帖悉数备好,只待九九吉日,良人相守,岁岁圆满。

      可命运从不仁慈。

      八月末的一个雨夜,秋雨淅淅沥沥,晚风寒凉入骨。

      谢聿白的病情骤然恶化,毫无征兆,急速崩塌。

      那晚温予眠伏案赶稿,熬至深夜,屋内暖灯温柔,寂静无声。

      他依旧陪在她身侧,安静坐着,默默看着她温柔专注的侧脸,看了很久很久,目光缱绻不舍,盛满了数不尽的眷恋与遗憾。

      他撑着最后的力气,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轻轻放在桌角,指尖温柔拂过她的发顶,轻声道:“别熬太晚,我等你睡觉。”

      那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短短六个字,温柔如初,却是此生绝响。

      等温予眠收拾好文稿回头,才发现身后的人早已无声垂落。

      温热的水杯尚有余温,屋内灯火温柔如常,可那个爱了她整整十年、护了她岁岁年年、笃定她一生的人,彻底失去了气息。

      猝不及防,天崩地裂。

      雨夜破碎,人间崩塌。

      温予眠这辈子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圆满、所有的期许、所有的余生,在这一刻,彻底归零,彻底荒芜。

      她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在寂静的深夜里,无声崩溃,泪如雨下。

      她终于明白他所有的疲惫、所有的隐忍、所有的隐瞒、所有刻意的温柔。

      他不是累了,是撑不住了。

      他不是无恙,是拼尽全力,陪她走完最后一程人间。

      他瞒了她所有的病痛,扛了所有的绝望,独自奔赴死亡,留给她一屋温柔旧景,和一场再也无人赴约的婚礼。

      谢聿白离世的消息,像一场骤降的暴雪,倾覆了所有温柔岁月。

      两家父母悲痛欲绝,昔日热闹和睦的小家,瞬间只剩死寂寒凉。

      葬礼那日,满城樟叶落尽,秋雨连绵不绝,寒意彻骨。

      温予眠一身黑衣,静默站在墓碑前,不哭不闹,不悲不嚎,安静得像是一尊失了灵魂的人偶。

      所有人都劝她放下,劝她好好活着,劝她年少可期,来日方长。

      可没人知道,她的余生,从来都不是来日方长。

      她的余生,只有谢聿白。

      从十几岁课桌心动开始,她的青春、热爱、岁月、信仰、人间、余生,全部都是他。

      他是她年少唯一的心动,是她青春唯一的圆满,是她人间唯一的烟火,是她余生唯一的归宿。

      他走了,她的人间,彻底空了。

      葬礼过后,所有人都慢慢试着走出悲痛,唯有温予眠,停留在原地,停在他们的岁岁朝夕里,再也走不出来。

      她依旧住在他们的小公寓里,守着他留下的所有痕迹。

      她每日依旧准时晨起,摆好双人洗漱杯,做好两人的早餐,习惯性留一份他爱吃的温热饭菜。

      她依旧会在傍晚时分,站在厨房门口,习惯性回头,再也看不见那个为她做饭的挺拔身影。

      她依旧会在周末重回大学校园,走他们走过无数次的林荫道,坐他们相依过的长椅,吹他们共度数年的樟林晚风。

      樟叶依旧常青,晚风依旧温柔,四季依旧轮转,人间依旧热闹。

      只是再也没有谢聿白。

      没有那个岁岁等她、事事偏爱她、余生皆她的少年。

      日子一日一日临近九月九日。

      距离他们的九九婚期,越来越近。

      亲友纷纷劝说她放下过往,扔掉婚纱,放下执念,重新生活。

      可温予眠始终沉默,始终不肯。

      她悄悄把洁白的婚纱取出,细细熨烫,温柔抚平每一处褶皱,像在温柔抚平他们破碎的岁岁深情。

      她要嫁他。

      不是世俗的婚礼,不是人间的圆满。

      是生死不弃,是岁岁同归,是九九相守,是生不能同衾,死亦要同穴。

      她等了他一整个青春,盼了他一辈子的婚期,绝不会缺席。

      九月九日,如期而至。

      金秋桂香满城,天朗气清,是所有人曾经期许的、最圆满温柔的吉日。

      昔日本该热闹喜庆的婚礼场地,早已空荡无人,只剩满城秋风,满地黄叶。

      清晨破晓,天光微亮。

      温予眠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小公寓里,换上了那一身洁白的婚纱。

      裙摆素雅温柔,层叠轻盈,一如他们曾经期许的模样。

      她化了淡淡的妆,眉眼依旧温柔安静,只是眼底再也没有半分光亮,只剩一片死寂荒芜的沉寂。

      十年心动,数年相守,烟火朝夕,岁岁偏爱。

      人间给不了她圆满,那她便去往他所在的归墟。

      他先走一步,那她便踏月奔赴,生死相随,绝不独活。

      她收拾好所有关于他们的物件,整理好一沓厚厚的文稿,那是她写尽他们青春、写尽他们温柔、写尽他们岁岁相守的文字。

      文字里岁岁圆满,现实里生死两隔。

      她最后一次环顾这间盛满他们烟火朝夕的小家。

      看过双人洗漱台,看过温热的厨房,看过相拥过的沙发,看过并肩伏案的书桌,看过窗外岁岁常青的香樟。

      这里藏着她最好的十年,藏着她所有的温柔欢喜,藏着她和谢聿白全部的青春与余生。

      最后,她轻轻带上房门,独自走出小家。

      秋风温柔,樟叶簌簌,一如无数个他们并肩相伴的朝夕。

      只是这一次,无人同行,无人等候,无人偏爱,无人相守。

      她一个人,穿着洁白婚纱,走过街头,走过秋风,走过满城樟影,一步步走向他们大学的香樟林。

      走向他们初遇的地方,走向他们相守四年的地方,走向他们青春落幕、爱意启程的地方。

      那是一切心动的开始,也该是一切遗憾的终章。

      秋日的樟林依旧繁茂,绿意深沉,风吹枝叶,簌簌作响,像是无数年前温柔掠过他们青春的晚风。

      曾经,晨光初露,有少年在此静静等候,岁岁如初。

      曾经,暮色温柔,有少女在此奔赴而来,眉眼含笑。

      曾经,樟影漫天,晚风温柔,他们十指紧扣,许诺岁岁久久,余生不离。

      如今,樟风依旧,人事全空。

      温予眠缓缓走到那棵最老的香樟树下,静静站立。

      洁白婚纱铺落满地,裙摆沾染细碎樟叶,温柔又苍凉,盛大又孤寂。

      她抬头望向漫天摇曳的樟叶,眼底终于缓缓落下两行清泪,无声无息,坠落在洁白的裙摆上。

      “谢聿白。”

      她轻声唤他,嗓音轻柔哽咽,温柔如初,像无数个朝夕里软糯撒娇的呢喃。

      “今天是九月九日,我们的婚期。”

      “你说过,九九久久,岁岁不离。”

      “你骗我。”

      “你说会护我岁岁无忧,会陪我余生久久,会和我一屋两人,三餐四季。”

      “你全都不算数了。”

      风穿过樟林,簌簌作响,无人应答,无人回应。

      偌大人间,再也没有一个温柔低沉的嗓音,会温柔回应她的岁岁期许。

      她静静站在树下,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温柔、极破碎的笑。

      “没关系。”

      “你不来娶我,我就去找你。”

      “你先走,我随后。”

      “人间的婚礼无人赴约,那我们就在黄泉岁岁相守。”

      “你要的久久,我陪你到底。”

      “生时岁岁相伴,死后岁岁同归。”

      这是她最后的执念,最后的温柔,最后的圆满。

      世人皆求生,唯她只求与他同归。

      她熬过了盛夏,熬过了初秋,熬过了无数个想他的日夜,终究熬不过没有他的人间余生。

      没有谢聿白的世界,岁岁春秋皆是荒芜,三餐四季皆是孤寂,岁岁年年皆是煎熬。

      她的温柔,她的热爱,她的余生,早已随他的离去,彻底消亡。

      秋风萧瑟,樟叶纷飞,落满她洁白的婚纱,落满她单薄的肩头,落满她荒芜的余生。

      在这场本该圆满大婚的九九吉日,在他们相守数年的樟林树下,温予眠闭上双眼,坦然奔赴死亡。

      此生人间,无你何欢。

      你守我青春岁岁无忧,我赴你余生生死相随。他们的爱情,始于樟林心动,终于九九归墟。

      无人缺席岁月,唯有生死别离。

      那场人人期许的圆满婚礼,最终成了一场无人知晓、温柔破碎的双向殉情。

      从此,人间再无温予眠,再无谢聿白。

      再无樟林晚风,再无岁岁相守,再无数年心动,再无余生圆满。

      满城香樟依旧岁岁常青,秋风依旧年年如期。

      只是再也没有一对少年,从高中心动走到余生白首。

      所有温柔烟火,所有岁岁偏爱,所有青春圆满,尽数埋葬在九月九日的樟林秋风里。

      风吹樟叶,岁岁空响。

      年年有九月九,岁岁无久久情。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九九空期樟下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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