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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蝉鸣撕裂盛夏 七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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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风裹着滚烫的温度扑在脸上,像一层化不开的热浪。三中的教学楼旧得发黄,墙面爬满深绿色的藤蔓,每到夏天,整座校园都被无休止的蝉鸣填满,吵得人心里发慌。
江期晏从后门溜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沓空白练习册,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这条路他走了太多次了,哪一级台阶会响,哪个拐角能躲开教导主任的视线,他闭着眼睛都能摸过去。
三班在四楼最东边。
他爬楼梯的时候把那沓练习册换了个姿势抱,腾出一只手来理了理头发。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吹进来一股热风,混着操场上塑胶跑道被晒化的气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领子,确定是整齐的,然后加快了几步。
四楼的走廊很安静,其他班级还在拖堂,只有三班提早下了课。
三班是年级重点班,永远坐满了埋头刷题的人。而沈序之,是那些人里最拔尖的那一个。年级第一,常年霸占光荣榜,老师嘴里的模范生,女生私下讨论的清冷少年。所有人都觉得沈序之冷淡、难接近、不爱说话。只有江期晏知道,这个人只是懒得说话,不是不会说。
江期晏在三班后门站定,没进去。他往后门的玻璃窗上哈了一口气,用手指蹭了蹭,透过那个小圆点往里看了一眼。
沈序之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他正低头写着什么,脊背挺得笔直,校服洗得发白,领口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那颗。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薄薄的光,轮廓像是被人用刀裁出来的,干净又冷淡。
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微微偏头,听了几秒,点了下头,又转回去继续写。
江期晏盯着那个侧脸看了几秒,喉结滚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抬手敲了敲后门,然后直接把门推开,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走了进去。
“沈序之,你的练习册。”
他把那沓本子往沈序之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他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他放练习册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白,用力得好像那沓本子下一秒就会飞走。
沈序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黑,很安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水。他看着江期晏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欢迎,没有厌烦,甚至没有意外,就好像江期晏出现在三班后门这件事,已经平常到不值得他做出任何反应。
“放那儿吧。”他说。
声音很淡,像白开水。
江期晏早就习惯了这种语气,但他每次听到,心脏还是会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不疼,就是酸。
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行,那我走了啊,沈大学霸您慢慢写。”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
“江期晏。”
身后那个声音叫他。
他停下来,没转身,只是偏了一下头。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明天的数学卷子,”沈序之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第三道大题我讲过了,你不用抄他的,自己试试。”
江期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他回过头,看着沈序之。那个少年正低着头继续写题,根本没看他,语气也平平淡淡的,但江期晏就是觉得那句话里藏着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那种感觉——你偷偷在意一个人,忽然发现那个人好像也在偷偷在意你。
哪怕那种在意,只是你自作多情的错觉。
“知道了。”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然后他走了。
走出三班后门的时候,走廊里终于起了风。不是凉风,是那种裹着暑气的热风,吹在脸上黏糊糊的,但他觉得舒服。他把校服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一截小臂。小臂上有道浅白色的疤,是去年夏天骑车摔的,当时沈序之陪他去校医院,两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医生。
沈序之什么都没说,只是递给他一张创可贴。
那张创可贴他留到了现在,压在他书桌抽屉最里面那本画册的夹层里,早就没有了黏性,胶布和纸面都快分开了,但他还是舍不得扔。
这些事情沈序之不知道。
他以为江期晏就是那样一个没心没肺的人,整天笑嘻嘻的,对谁都热情,对他也只是比旁人多一点点耐心。他以为江期晏给三班每个人送练习册都走过那条会响的楼梯。他以为江期晏对每个人都这样。
而江期晏也从来没告诉过他,那条楼梯他每天要爬六遍,只为了找一个路过三班门口的理由。
六遍。一遍送早餐,一遍送练习册,一遍假装找厕所,一遍假装路过,一遍帮别人传话,最后一遍,是放学的时候在走廊里等,等沈序之背着书包走出来,然后假装恰好遇见,说一句“顺路,一起走”。
其实他家在三班那个方向的反面,要多绕四十分钟。
这些事情沈序之也不知道。
放学的时候江期晏果然在走廊里等到了沈序之。他靠在栏杆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校服披在肩上,整个人懒洋洋的。旁边有几个女生经过,笑着看他,他冲人家眨了眨眼,女生们就红着脸跑开了。
沈序之背着书包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江期晏还是注意到了。他总是能注意到沈序之身上所有微小的变化——呼吸的频率,眉头的角度,步伐的快慢。他把这些细节都记在心里,像一个偷东西的人,把偷来的每个瞬间都藏进骨头缝里。
“沈学霸!”江期晏大声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冲他晃了晃,“顺路,一起走呗。”
沈序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迈步往前走。
这就是同意的意思。
江期晏笑着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灰白色的墙壁上,两个少年的轮廓被光晕模糊了边缘,看起来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你今天卷子做得怎么样?”沈序之忽然问。
“还行吧,”江期晏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最后那道大题没写出来,太难了。”
“我不是说了不会的问我吗。”
“你那么忙,我哪好意思。”
沈序之停下来,转头看他。
走廊尽头的夕阳正好落在他身后,把他的脸映得有些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像碎掉的玻璃渣子,折射出一种让江期晏心脏发紧的光。
“你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沈序之说。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点笑意。但江期晏听到耳朵里,却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是啊,他什么时候跟沈序之客气过。带早餐不客气,占座不客气,帮沈序之挡那些女生的情书不客气,替他回绝各种邀约也不客气。他做了所有朋友会做的事,甚至比朋友多得多,但他从来不敢客气。
因为客气是给外人的。
他不客气,是因为他想当那个不客气的人。
但他不是。他只是沈序之嘴里那个“普通朋友”。
江期晏把棒棒糖咬碎了,甜味在嘴里炸开,甜得有点发苦。他笑了笑,说:“也对,咱俩谁跟谁啊。”
沈序之没再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默默走了一段路。蝉鸣从路两边的梧桐树上倾泻下来,铺天盖地的,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了。江期晏走在沈序之左边,稍稍落后半步,偷看他的侧脸。
沈序之走路的时候不爱说话,眉眼沉沉的,像是在想什么很深的事情。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下落一小片阴影,随着步伐轻轻颤动。
“江期晏。”
沈序之又叫他名字了。他叫别人从来不带姓,叫谁都只叫名字,唯独叫江期晏的时候,会连名带姓地叫,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江期晏心里咯噔了一下。棒棒糖的棍子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他赶紧咬住,笑嘻嘻地说:“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我连早饭吃什么都告诉你了。”
沈序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那一眼太长了。长到江期晏觉得自己所有的伪装都被剥光了,心脏被晾在傍晚的风里,像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每一个字都被人读了过去。
但沈序之什么都没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江期晏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加快脚步追上去。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出了汗,他偷偷在校服裤子上蹭了蹭。
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让他窒息的气氛。
“沈序之,毕业以后你想去哪?”
“北京。”
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哦,”江期晏点了点头,“北京好啊,好学校多。”
“你呢?”
“我啊,”江期晏笑了一下,“还不知道呢,可能出国吧,我家里人都出去了。”
他没说的是,出国这件事家里提了好几次,他一直拖着。拖的理由他想过很多种——舍不得这座城市,舍不得这里的夏天,舍不得校门口那家奶茶店。但他知道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他舍不得沈序之。这个人还在,他就哪儿都不想去。
沈序之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们已经走到了分岔路口。往左是江期晏家的方向,往右是沈序之家的方向。江期晏每次都往左走,然后绕一个大圈回家。他走了快一年,这条多出来的路他已经走得比回家的路还熟了。
“明天见。”沈序之说。
“明天见。”
江期晏转身往左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沈序之的声音。
“江期晏。”
他回头。
沈序之还站在原地,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脸隐没在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似的。
“你家的方向,”他说,“不是那边吗?”
他伸手指了指右边。
江期晏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一瞬间,蝉鸣忽然停了。不是真的停了,是他听不见了。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心跳声,砰砰砰砰,重得像擂鼓。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棒棒糖的棍子还叼在嘴里,他咬了一下,塑料棍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啊,”他说,声音干巴巴的,“我绕一下,去趟便利店。”
沈序之没有拆穿他。
他只是看着江期晏,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手。他的手垂下去的时候,几乎是擦着校服裤子的边滑过去的。
“早点回家,”沈序之说,“别绕太远。”
然后他转身走了。
江期晏站在路灯下,看着沈序之的背影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转角。那根棒棒糖的棍子还在他嘴里,甜味早就没了,只剩下一嘴的塑料味。
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太长了。长到他以为这种日子可以永远继续下去。每天送早餐,每天路过三班门口,每天绕四十分钟的路,每天偷看沈序之的侧脸。他以为他可以就这样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看一辈子。
但他忘了。一辈子太长了。而夏天,太短了。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路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飞虫绕着灯光打转,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引着,不顾一切地往那个方向扑。
江期晏忽然想起一句话,是他不知道从哪本书上看到的。“蝉在地下蛰伏十七年,只为了活一个夏天。”
他蹲在那里,把嘴里那根没有味道的棒棒糖棍子吐出来,落在脚边,滚了两圈,不动了。
他想,他大概也是这样的。他把所有的勇气都攒了三年,只为了在毕业那天告诉沈序之一句话。那句话他还没说出口,但光是想到要说,心脏就已经开始发抖了。
江期晏站起来,拍拍校服上的灰,朝着右边的方向走去。
绕远路就绕远路吧。反正他已经绕了一年,不差这一个夏天。
但他不知道的是,拐角处,沈序之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手里攥着一只耳机,耳机线缠在指间,但耳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他不需要听歌,他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站在这里不走的理由。
他听到脚步声从左边传来,越来越近,然后从面前经过,越来越远。
他没有睁眼。他怕自己一睁眼就会叫住那个人。然后呢?叫住之后说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那条绕远的路,江期晏走了多久,他就等了多久。
那道红痕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有消。
江期晏第二天来送早餐的时候,注意到了沈序之手掌心里那道红印子,想问,但又没敢问。
他把豆浆和饭团放在沈序之桌上,笑嘻嘻地说:“趁热吃。”
沈序之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江期晏记了很多年的话。
他说:“你不用每天给我送。”
江期晏的笑容晃了一下,像蜡烛在风里被吹得东倒西歪,但没有灭。他笑着说:“顺手的事,反正我每天早上都买多了。”
沈序之低下头,开始喝豆浆。
他喝得很慢。豆浆是甜的,加了糖。他不太喜欢甜的东西,但这个味道他喝了快一年。
江期晏不知道,他以为自己只是在给沈序之带早餐,他不知道沈序之每天早上都会先把那杯豆浆握一会儿,等它从烫变成温热,然后再开始喝。他也不知道那杯豆浆,沈序之喝了整整一年,从来没有哪一天真正喝完过。因为每次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他都会把它放在桌上,盯着杯底剩的那一点点白色的液体发呆。
他在想什么呢?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连这杯豆浆都没有了,江期晏就没有理由出现在他教室门口了。
所以他才说了那句话。“你不用每天给我送。”
他在等什么呢?等江期晏说,不是每天,是我想见你。
但江期晏说的是,顺手的事。
两个人都把真心话藏在了最底下,像是把最珍贵的东西锁进保险柜,钥匙吞进肚子里。
他们以为这样最安全。却不知道这样最疼。
那天晚上,江期晏回到家,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他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画纸。他是美术生,画什么都很快,唯独画沈序之的时候,总是画不好。不是画不像,是画不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像一层薄雾,隔在他和那个人之间,让他觉得自己离得很近,又永远够不到。
他拿起笔,在画纸边缘写了一行小字。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写完他就划掉了,划了很多道,黑乎乎的一片,看不清原来的字迹。
然后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沈序之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卷子。他做了半个小时,一道题都没做出来。不是不会,是脑子里全是江期晏今天在路灯下蹲下去的样子。那个画面一直在转。
他把笔放下,拿起手机,点开江期晏的对话框。上面是他们最近的聊天记录,大部分是江期晏发的废话,他回的几个“嗯”和“好”。他往上翻了翻,翻到上个月江期晏发的一条消息。
“沈序之,你说人为什么要长两只眼睛?”
他当时没有回复,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问题。
现在他看着这句话,忽然很想回一句。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那道光灭了。
夏天还在继续。蝉还在叫。
两个少年,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中间隔着一道谁都没有勇气推开的门。
江期晏后来想起那个夏天,想到的不是毕业,不是分别,而是那天晚上他蹲在路灯下的时候,地上有一片梧桐叶被风吹到他脚边。叶子的边缘已经焦黄了,但叶脉还是绿的,像一个人的心里还有一口气没断,还在拼命地输送着最后一点养分。
他捡起那片叶子,夹进了课本里。
很多年后他翻开那本书,叶子已经碎了,碎成粉末,一碰就掉。
但叶脉还在。完完整整的,像是骨架,提醒着他那里曾经存在过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呢?他也说不上来。
大概就是那个夏天吧。那个蝉鸣撕裂了、梧桐叶绿得发黑、他每天绕四十分钟路回家的夏天。
那个他喜欢沈序之,但沈序之不知道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