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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纸屑 我在。 ...

  •   赵律景那个时候还不叫“赵律景”。他爹就告诉过他,他有个姑姑,改了名叫赵玲珑,小爹两岁。赵玲珑改了名两年就带着同岁的小孩离开了村子,去到了传说中的大城市。
      那个时候他就很向往这个再没有音讯的姑姑了,他出生大概半年左右,赵玲珑就已经离开了。想象里姑姑应该过上了大城市的生活,无论有没有钱,至少能见到传说中的电脑、电话、自行车。他也想改名。也想去大城市。
      他爹说好。你妈妈临走前给你取了名字,但爹不认字,才没能用。他说,我认字。于是他就改了名,叫赵律景。
      山景很美,水景依然,你也是一道怡人景色。
      十八年后赵律景二十四岁,在北京生活了八年,从十六到二十四。他不知道赵玲珑当年是如何跋山涉水又是经历了如何千难险阻,到最后能落地香港,让自己的孩子安身立命。但当他在北京外环一家不足三十平米的小餐馆擦桌子时,他似乎知道了。
      据称是他姑姑的儿子的人说,我是你堂哥,带上身份证,去香港。
      据说赵玲珑长得很标致,是平易近人的、温和的、质朴的、纯粹的,能让人心生好感的。那个差点成为姑父的藏族青年,长得也很好看,一眼就能看出是个藏族人,同样是质朴、温润、又带着高原上独有的一种纯粹。
      这个不像。哪儿哪儿哪儿都不像。气质不像,五官也不像。虽然他从没见过那个藏族青年,但他见过赵玲珑的照片。
      赵律景问,你多大。
      长你两岁。堂哥看了一眼无需说明就知价格足以买上不知道多少个赵律景的表。
      好。赵律景点头。他转身拿走外套把身份证递过去,走向餐馆老板老板娘兼厨师洗碗工,说工资不用结。
      两位已经上了岁数的中年夫妻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说,小赵再见。
      “再见。”赵律景朝他们笑了笑,然后离开了这座繁华的,他曾经向往的大城市,北京城。
      飞机上。
      赵律景第不知道多少次瞟向隔了一个过道的堂哥。
      私人飞机,能开进北京,往返香港。
      堂哥闭目养神,睁开眼的时候就在看文件看电脑。他则是被“专人”教导,去了香港做什么、怎么做、平常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有问题找谁做、做不了的跟谁说,还有什么什么课要上,品酒品茶品表,品戏剧品艺术,品网球谈体育,还有社交课驾驶课哒哒哒哒诸如此类的。听得人脑壳疼。
      因为据档案,他这个上不了台面的不入流小堂弟,即使北漂八年,机缘巧合学过比较标准的普通话扭正了乡音,勉强认得几个大字,在北京卷生卷死的人力市场作为廉价劳动力被贩卖流转至多处,甚至去考了驾照,跑过外卖和网约车,在偌大个北京城难免说不准遇到过几个大人物——但他依然只是一个接受过落后山区九年义务普及教育的,嗯,农民工。
      指望这位大人物开口想必是不可能了。赵律景盯着舷窗外的天空看了很久,最后终于组织好语言,问,你叫什么名字?
      堂哥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他一眼,语气生硬:“你不知道?”不知道还敢走,不是见钱眼开就是脑子缺根筋。
      赵律景笑了笑。他一幅温驯纯良的顺从像,笑弯眼睛看不出什么浓重的情感色彩。
      “赵引照。”
      赵引照留下三个字给赵律景慢慢琢磨,重新投入回庞大的商业帝国中。
      赵律景当然知道。
      他生母给他取名的那张小纸条,上面还写了给姑姑孩子的取名。所以他叫“赵律景”,那理所当然应该也知道“赵引照”这个名字。
      不止。赵引照是香港长业集团的最大股东,赵氏的继任者,名义上的掌权人。但凡稍稍看过经济金融的新闻,没人会不知道长业集团,赵引照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因为他今年才二十六,而且长得帅,人还神秘。恕赵律景水平有限,除了“年轻有为”四个轻飘飘的字,实在想不到什么词能形容这样一个世界。毕竟赵引照和整个赵氏都没有血缘关系,但不妨碍十几年前病逝的赵家主认这个儿子。然而整个赵家现在的话事人是赵大奶奶,那个英年早逝的赵家主的奶奶,赵引照名义上的祖奶奶,曾经的当家主母。
      一言蔽之,赵引照势虽单但力极厚,缺个小可爱替他应付无聊的应酬好自己开心。于是作为“血缘亲密很真诚”、“势单力薄没文化”、“人穷志短好控制”,的现成货,赵律景就来了。赵引照虽然对集团的掌控不成问题,但是一个与血缘牵扯太深的庞然大物,总有一群尾大不掉的废物拖后腿,而赵引照分身乏术。
      赵引照的诚意很满。赵律景身无分文,用的是老年机,行李行当都收不出什么。因为正值二月,北京天还很冷,所以他全部的衣物都在身上了。不过现在也没有了。
      赵律景把脑袋转回舷窗。又忍不住低头打量自己。
      黑色T恤配一条阔腿牛仔裤,白色短筒靴,泛着“有钱”俩字的香味儿说不清是身上还是衣服。走之前他被带去赵引照下榻的酒店,把邋遢样全部收拾走。感觉赵引照还是有些出乎意料的,那种玩味儿的目光在他身上逗留了很久,最后淡淡说道,去了香港,老实点。
      去了香港,车就不用了,落脚的房子和满当的生活用品也不必多说。智能手机,赵律景有想过要不要顺着赵引照装一幅没见过的新奇样,被赵引照看了一眼,算了。
      最后是赵引照亲自递上来的,一张银行卡。
      “两个亿。”
      “……随便花?”
      “绑的是你的身份证。”
      意思就是随你。
      “……人民币还是港币?”
      “央行的,你说呢?”
      “……”我们这样真的不会被抓吗?
      很显然不会。赵引照有钱。两个亿当他卖身费。
      想到这儿,赵律景忽然忍不住发笑。按照长业集团给一些高层的工资参考来看,税后两个亿大概是二十几年的年薪;更高尖端的人才,两个亿大概也就是十来年;某些已经不只是普通员工,分红入股,两个亿也要四五年;抛开集团不说,个人的两个亿,大概是运气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不过对每天经手流水千万亿的赵引照,两个亿大概就像草莓酸奶里的果粒一样……少,但还是能看到。
      赵律景想起自己在小餐馆,夫妻俩每次都会给他多煎一个鸡蛋。煮的粉特别香。
      餐馆包吃包住,他负责擦桌端饭收银。小餐馆俩夫妻早年丧女,没再要过孩子。他在那里做了快一年,是最久的。他还以为,自己可能一生都会这样……
      一落地香港,赵律景就马不停蹄“上任”。第一件事是代表他们赵总扮相过场。
      被收购的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噼里啪啦一堆话听不懂,总之他只要搁一旁乖乖坐着就行。
      赵引照指了个人教他,不说话,别低头,站直身板,也不准笑。
      仅凭赵引照捕风捉影的外界形象,赵律景露个侧脸就够有震慑力。虽然他们长得不像。
      大堂二楼,香港的二月天是不会五时黑天的,自然光把一楼零星的几个人影照得不真切。
      不知道赵律景是做了什么招人恨的事,如有实质的目光自见到他起就从胆怯变成了忿恨。快把他身上略不合身的西装外套给剥下来了。他还觉得挺有意思,可能这就是狐假虎威?赵律景侧头望过去。
      大门口站着人,插着双手在胸前,高,穿个白大褂,看着就像读书人。有人凑上来解释,这是研究所合作的研究员,来补领工钱的。
      赵律景把人截了。空荡荡的办公室,他问,我能请你吗?
      “人民币还是美元?”
      “……人民币,两个亿。”
      “做什么?”
      “呃……顾问?”
      “……”
      赵律景自己也笑笑摇头,他就是脑子一热,想请个高材生陪他。他说算了,浪费你时间。
      “年薪?工作内容不说就算了?”
      “唔……不知道。”
      “……”
      这个研究员长得也很好,手又细又长,看人的目光也平淡淡。漂亮的手顺手抽了两张白纸,拎出胸前挂的笔,唰唰两下写了两份“合同”,龙飞凤舞签上名,转过去。
      字写得好看,是练过的。赵律景欣赏了一番,最后掏了支笔,变扭拿着笔一笔一画把字写得整整齐齐。
      如果可以他大概会用左手写。赵律景很郑重把一式两份的合同折好揣兜里。他把还没捂热的卡推过去。
      赵律景送人到大堂门口。
      他看着对方的背影,又瞬间恍惚。忽然开口。
      对了,你写字好看,能不能帮我定做一个名牌,可以挂胸口那种。
      我叫赵律景。赵钱孙的赵。律师的律,景色的景。
      漂亮研究员头也不回把储蓄两亿的卡插回赵律景口袋里。他说,花松漆。
      花松漆。
      “以后有问题找我。再见。”
      赵律景还没出口的“吃个饭吧”就咽回肚子里。他站在昏光沉沉的侧处,人影一下就被吃完了。
      至于两张连捺印都没有的几行字。
      “这样,”嘀,嘀,嘀,“把纸投进去就可以了。”
      “会被捡到拼回去吗?”
      “会被断成纸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纸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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