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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东西   傅云深 ...

  •   傅云深到成都那天,阴了一个多星期的天终于放晴了。
      飞机落双流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半,阳光从舷窗斜射进来,晒得他半边脸发烫。旁边坐了个商务男,全程补觉,口水流到领口,到下机都没醒。傅云深轻声说了句“到了”,对方猛地抬头,眼神迷茫了半秒,咕哝了一声“谢谢,幺弟”,然后拎起公文包走了。
      幺弟。他默念了一下这个词,觉得成都人说话都带钩子,什么词都能往上挂。
      廊桥里灌满了从停机坪涌进来的热风,混着泡面和烟味,油腻腻的。下扶梯的时候前面有个老太太在搬行李,箱子卡在电动扶梯的台阶缝里,怎么都拽不动。傅云深伸手帮她松了一下,她回头,热情又警惕地说了一长串四川话,他一个字都没听懂。
      “不用谢。”他最后也只能点点头。
      出口处有人举着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傅云深”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其中“傅”字的竖折钩还拐错了方向,像个将错就错的路标。
      举纸的人是个金头发的男生,瘦,白,穿一件黑色拉链卫衣,下面是短裤加拖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宿舍被直接薅来当司机的。他看见傅云深的瞬间,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条被钓出水面的鱼。
      “我操,你真人比视频里高好多。”金毛开口了,声音带着明显的重庆口音,“我叫崔鸣野,打步枪的,你喊我小崔就行。”
      “你好。”傅云深说。
      崔鸣野抢过他的行李箱,单手提着就往外走,走出五步才发现失策——箱子太重,提起来晃得像喝醉了一样。他换了个方式,用拖的,一路拖着甩着磕着台阶,嘴里不断说着“莫得事关我没事”。话音刚落,箱子又磕了一下,磕得比刚才还响。
      崔鸣野沉默了两秒:“……这个有事。”
      傅云深嘴角动了一下。
      停车场在航站楼外面,大中午的阳光把地面晒得发白。一辆白色的SUV,后视镜上挂着彩虹小马的挂件。崔鸣野开后备箱,把箱子往里一甩,发出巨响。
      “莫得事。”他说。
      上了车,崔鸣野打开导航,手机里传出一个女声:“全程十五公里,预计需要四十分钟。”
      “成都这个交通,四十分钟能到算我烧高香了。”他一边说一边打火,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傅云深靠在副驾上,看窗外的景色从机场高速变成双向八车道,又从八车道变成两车道,路边开始出现一排排的火锅店。招牌一个比一个大,红底黄字,挤在一起像在打架。
      “我跟你说下队里的情况。”崔鸣野把空调温度又调低了两度,“队长薄夜寒,打狙击的,国服排行榜上一直挂前五,打比赛的时候像条疯狗。”
      “看过。”傅云深说。
      “上单简凌霄,东北人,嗓门大脾气爆,打辅助位的,擅长丢道具。你别看他话多到队友想静音,拉枪线的时候从不犹豫。”崔鸣野一边开车一边比划,“辅助郁南,湖南的,安静到像人机,但单摸能力一流。还有个替补叫尤夏,自由人位,是你粉丝,到时候八成得找你签名。”
      “你呢?”
      “我?步枪手加副指挥,跟在队长屁股后面补枪的。”崔鸣野说着说着开始有些得意,“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傅云深看了他一眼。
      崔鸣野补了一句:“倒数。”
      傅云深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
      “你是哪里人?”傅云深问。
      “重庆的。”崔鸣野咧嘴笑了,“所以跟你算半个老乡。”
      “我是江苏的。”
      “半个老乡嘛,都是长江流域的。”
      车子过了绕城高速,路边那些低矮的厂房开始变成住宅楼,霓虹字牌挂在每家店铺的雨篷上,一块红一块绿地挤在一起。
      “你对哪支队伍最熟悉?”崔鸣野问。
      “VK。”傅云深说。VK是去年的前四强,也是WING这个赛区最难啃的对手。“白砚衡还在打吗?”
      “当然在。打主力狙击位,队长兼指挥。今年好像还续了两年约。”崔鸣野撇撇嘴,“那个人的狙击排名是全球前十的。”
      傅云深“嗯”了一声。他想起了白砚衡的面孔——每次比赛里开着镜收割残局,脸上始终挂着温润的笑,看上去友善而缓慢,其实狡猾得像条毒蛇。
      “我们基地在创意园区。”崔鸣野减速拐进一条单行道,“前面那栋就是。”
      创意园区是旧厂房改建的。白墙黑框的大玻璃窗,墙面上爬着还没落尽的爬山虎。院子挺大,停了几辆SUV和保姆车,尽头是两栋连体小楼,楼体外侧用灯箱做了WING的logo——一只展翅的翅膀。光是门前的绿化,就够普通电竞基地投资一整年的。
      薄家有钱,这件事在整个电竞圈都不是秘密。
      玄关很宽,地板铺的是哑光灰色的大理石,鞋柜是定制的整面墙,每双运动鞋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傅云深在换鞋的时候听见了枪声。
      “哒哒哒。”是步枪的声音,沉闷而有力,连发三响。接着是“嘭”——狙击枪开镜的闷响,像砸进棉被里的铁锤。两种枪声交织在一起,时快时慢,从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里传出来。
      “队长在训练室,你先别进去。他打热身高强度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崔鸣野说,“你自己在基地里逛逛,我先把行李拎上去。”
      走廊不长但很宽,墙上有WING战队的各种合照。团建的、比赛的、定妆照的。崔鸣野在每一张里都笑得很开,露出一口白牙;简凌霄站在他旁边,有时撇嘴有时瞪眼;郁南始终挂着安静的面容,戴着那副圆框眼镜;最边上的那个人绝大多数时候都冷着脸,刘海遮住半道眉,姿态僵硬得像个被告。
      唯独一张在火锅店聚餐的照片上,那人微微低了一下头,只露出一截侧脸和额头上的一颗小痣。
      傅云深在那张照片前多站了几秒,不是因为那颗痣有什么特殊,而是因为那个低头的角度。他在镜子里见到过很多次这个角度的自己。
      他移开视线,走到底层的中岛厨房洗了个手。操作台上还放着拆了一半的能量棒和半瓶矿泉水。拉开冰箱,码得整整齐齐的能量饮品、矿泉水和苏打水。边上搁着半拉西瓜,用保鲜膜裹着,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
      “训练室里谁再喝可乐加冰不洗杯子,罚一周跑图。”
      字写得很丑。
      “嘭。”
      枪声又响了。
      傅云深顺着走廊走到训练室门口。门开着,整个房间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五台电脑一字排开,都是当前顶配的配置。显示器是同一款,鼠标键盘也清一色是赞助商提供的旗舰款。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人半躺半靠地陷在人体工学椅里,坐姿垮得很彻底,一条腿屈起来踩在坐垫上,后脑勺的头发乱蓬蓬翘起一撮。右手握着鼠标,左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屏幕上跑着CS2的训练地图,一把又一把地用狙击枪练习着同一条线的甩枪,重复到几乎令人发指的均匀。右上角的击杀提示绿色和蓝色来回交替——他同时操控着两边的角色,自己杀自己。
      一枪,一枪,又一枪。甩过去,拉回来,复位,反复打同一个角度。就像一个打了一万遍节拍器的琴童。
      傅云深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冬天,每天凌晨两点还在训练场里死磕同一个烟雾弹的弹点。那不是因为他有多少斗志,而是因为不这样练习,他就觉得下一场比赛会输。
      那个人察觉到身后有人,摘下耳机。耳朵被耳罩压得发红,揉耳垂的手上戴着旧护腕。然后椅子一转,直接对上傅云深的目光。
      二十岁的脸。
      薄夜寒比照片里好看,但也没有照片里那么凌厉。眉骨的线条从眉尾直削到颧骨上方,眼睛是极深极窄的双眼皮,睫毛长得不像打电竞的人该有的长度,嘴唇薄且平,微微抿着,像是一道没写完的句子。
      他不急不慢地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傅云深的脸移到右手腕,停了半秒,又回到脸。
      然后他把脚从椅子上取下来,翘到桌沿上,整个人往椅子深处一瘫,语气懒洋洋的,拖着一口标准的成都腔:
      “哎——老东西,来养老的嗦?”
      他说完保持那个姿势,下巴微抬,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在等一个反应。
      三秒过去了。
      傅云深没说话。
      五秒。
      还是没说话。
      薄夜寒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他把脚从桌沿上放下来,速度比翘上去的时候快得多,椅子也往前挪了半寸。整个过程他没看任何人,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崔鸣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走廊里,探着半个身子看见了全过程。他的表情从迷茫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憋笑,最后他选择把嘴捂住,像一只偷吃了鱼被人当场抓获的猫。
      “队长,”崔鸣野清了清嗓子,声音明显在发抖,“人我给你接回来了。”
      “知道了。”薄夜寒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他没看崔鸣野,也没看傅云深,盯着屏幕上的训练地图,好像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替补步枪手?板凳坐好,随叫随到。”
      傅云深没说话,转身走了。
      经过崔鸣野的时候,崔鸣野压低了声音:“这人就这德性,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傅云深说的是实话。
      他只是注意到薄夜寒的右手腕上戴着一个护腕。旧得不行,表面全是毛球,磨得字迹都模糊了。三点水,右边笔画很多,挤成一团。
      “深”。
      也可能是“演”“游”,或者笔画更碎的字。傅云深的视力不怎么样,却对笔画天生敏感。但他不可能仅凭三点水就认定那跟自己有关系——天底下叫“深”的人太多了,他没那么自恋。
      他把这当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搁在心里,没再深想。
      晚饭时间,崔鸣野亲自下的厨。
      简凌霄第一个踏进餐厅,东北腔在这群人中是穿透力最强的重武器:“你先把饭给我上齐,整这些虚的没用!”
      郁南从后面走进来,不声不响地在简凌霄旁边落座,拿起筷子就吃。
      尤夏最后一个从楼上冲下来,蓝头发被帽子压得还没回弹,看见傅云深已经坐在桌边,两条腿差点在楼梯上打架。他猛地站稳身子,冲过去一个九十度的鞠躬,声音都在抖:“前、前辈!我叫尤夏!替补自由人!”
      然后他开始报ID,报了一个,又报了一个,又报了一个。崔鸣野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了一耳朵:“你报的那都是些啥?前两个号都注销了吧?”
      尤夏脸憋得通红:“……那是我在二号服务器用的。”
      “那你现在用的呢?”
      尤夏又报了一个ID,崔鸣野愣了一下:“这不是我的小号吗?”
      “我、我改了个差不多的……”
      “你把我的ID加了个后缀就当自己的用?”崔鸣野放下盘子,表情复杂,“你问过我吗?”
      尤夏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我问过……你的直播间,你当时没理我。”
      简凌霄在旁边终于憋不住了,笑出了声,笑到一半想起自己的人设又强行收回去,结果变成一个奇怪的抽气声。
      “我知道你。”傅云深说,救了尤夏一命,“天梯榜上见过你那个号。”
      尤夏的下巴差点没掉在桌子上,眼眶都红了。他张了张嘴,转头去看薄夜寒,想找个人分享这一刻,薄夜寒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拉开椅子坐在最远的位置上。
      菜一道接一道地摆上桌面。傅云深注意到崔鸣野盛汤的时候,专门拿了一个小碗,单独盛了一碗没有葱花的汤,放在薄夜寒的位置前。
      简凌霄也注意到了:“我呢?”
      “你没说不吃葱花。”
      “我现在说不吃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简凌霄骂了一句,自己拿勺子开始挑葱花。
      吃饭的时候薄夜寒全程没看傅云深。但傅云深坐在对角线,余光扫到薄夜寒右手的时候,发现他把护腕换了边。绣字那面转向手腕内侧,从外面只能看见灰色的、磨得起球的布料。
      崔鸣野在群里发了消息。
      一开始群名叫“WING一家人”,薄夜寒改成了“WING爱来不来”,崔鸣野又改回去,薄夜寒再改。改到第七轮的时候,崔鸣野忍无可忍:“你幼不幼稚?”
      薄夜寒面无表情地在群里发了一条:“谁再改谁是狗。”
      发完三秒,他自己又把群名改成了“WING爱来不来”。
      崔鸣野没忍住,截图。
      “三岁。”他说。
      简凌霄在旁边:“最多两岁半。”
      群名最终尘埃落定在一个妥协的产物上:“WING随便”。
      崔鸣野在群里发了:“欢迎。”
      简凌霄跟了一个“嗯”字。
      郁南发了一个句号。
      尤夏回了一串长度惊人的感叹号。
      陶柚补了一句:“欢迎傅云深加入WING大家庭!”
      后来崔鸣野把截图发了朋友圈,配文:“我们队长今年三岁。”
      薄夜寒在下面评论:删了。
      崔鸣野没删。
      又过了一分钟:删了,不然明天你坐板凳。
      崔鸣野火速删了。
      傅云深看着这一串操作,在屏幕这头轻轻笑了一下。他打开群聊,消息记录还停留在自我介绍的那句“大家好,我是傅云深”。薄夜寒的头像始终安静着。傅云深退出去,把手机放在床头,去洗澡了。
      洗完澡出来,窗外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那排栾树被路灯照得轮廓分明,路灯底下有只橘猫蹲着,眼睛被灯光映成两颗小小的光点,一动不动地盯着某个方向。成都的夜晚来得很慢,白天的潮热全都从地面往上蒸,窗帘被空调吹得微微鼓起。
      他听见了枪声。
      从楼板底下传上来的,“哒哒哒”的步枪连发,“嘭”的狙击枪开火,间奏里夹杂着短促的换弹声和椅子在地毯上被拖动时的闷响。
      傅云深看了一眼手机。
      23:47。
      他没有下楼。
      第二天早上,傅云深是被尤夏的敲门声吵醒的。
      “前辈前辈前辈训练赛开始了你来看吗——”
      傅云深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时间:09:48。他凭着肌肉记忆洗漱、换上队服外套,下楼的时候训练室里已经坐齐了人。五个人、五台顶配主机、五副耳机,显示器上都已经调好了自定义房间,房间名叫“WING - 今天不摆烂”。
      解说位置上多坐了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蓝色的polo衫,头发有点稀了,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孟鹤舟,WING的主教练,圈内人都叫他“老孟”。
      桌子上放着打印好的战术布置册子,封面用订书针加了个便于翻页的折边。
      训练赛约的是联赛上游的VK。上半场WING先做防守。
      郁南的双控防御和简凌霄的前压配合默契到让人误以为这俩人在脑子里装了对讲机,对方进攻方连续三波都被挡了回去,回合分一开始就拉开了差距。崔鸣野在中期的补枪链尤其亮眼,他在地图中段拿到的两个多杀直接把经济局锁死。
      局面转机出现在第八回合。
      对方狙击手在白砚衡的指挥下利用中路一颗瞬爆闪,撕开了WING防线的网口。那个狙击手一波推土机式的进攻——瞬爆闪加双杀破点——把WING的经济运转打停了两个回合。
      薄夜寒的声音从耳机漏出来,隔着三米远都能听见他骂了句川味的脏话。
      “莫慌,把A大控住,他们第三次强起叫的战术不会来这边。”
      傅云深坐在替补位的电脑前,听着五个人在语音里扯来扯去。他们的配合还没有好到令人惊艳,但在最混乱的节点里,薄夜寒每一次的判断都像是砸进烂泥里的锚,稳得不像一个刚满二十岁的选手。
      “推进B区!”
      薄夜寒喊出进攻指令,WING剩余四人立刻展开最后的冲锋。当全队压进爆破点时,对面的防线已经被彻底撕成散沙。
      训练赛以WING小幅领先收场。
      “狙击位反应速度再提零点一秒,刚才那一枪你不用开第二枪。”孟鹤舟对薄夜寒说。
      薄夜寒没反驳。
      下午的训练排得很满,一直练到六点多。傅云深一整天都在替补座上打天梯,偶尔陶柚拉他一起去仓库领几件外设。
      晚饭是基地阿姨做的,四菜一汤。吃的时候简凌霄和崔鸣野又因为一集综艺节目的剪辑问题吵了起来,吵到一半郁南说了句“关掉就好”,两个人同时闭嘴了。
      吃完饭,傅云深拿着水杯路过薄夜寒身边。他注意到薄夜寒默默把护腕推上去,左手揉着右手腕的内侧,揉得很用力,表情没变。
      他站住了。
      薄夜寒抬头看他,眼神里那点不耐烦很快被压了下去,换成一副无所谓的表情:“看啥子?”
      “你的手腕。”
      “没得事。旧毛病,打久了就这样。”
      傅云深看着薄夜寒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旧毛病”,总觉得这三个字说得太熟练了。好像他已经对无数人说过同样的话,说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
      他没追问。他去厨房拿了一个冰袋,走回来放在薄夜寒的桌上。
      薄夜寒看了一眼:“不用。”
      傅云深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薄夜寒低头盯着那个冰袋看了五秒钟,然后拿起来敷在手腕上。
      崔鸣野在对面目睹了全程,低头给简凌霄发消息:“队长在敷冰袋。”
      简凌霄秒回:“他自己去拿的?”
      崔鸣野:“傅云深给的。”
      简凌霄:“。”
      崔鸣野:“你说傅云深会不会其实人挺好的?”
      简凌霄:“你第一天认识他?他当年打比赛的时候给对手递纸巾的事你不知道?”
      傅云深第一天没做什么。他只是坐在那个替补座上,打了一个小时的天梯,看了一场训练赛,多注意了一下薄夜寒的手腕。
      深夜,整栋楼都安静了。
      训练室的门缝里漏出最后一点蓝光,轻细而反复的枪声在空荡的楼道里一遍一遍地荡。
      薄夜寒没睡。
      他关掉显示器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训练室没开灯,只有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冷白冷白的,眼窝的阴影很重。他又把手腕上的护腕转了一下,绣字朝上,没开灯,那个模糊的字迹看不分明。
      他用拇指摩挲着那个笔画,轻轻按了一下最左边三点水的位置。
      然后他点开了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只有一个字:深。
      里面全是录像文件。最早的是四年多以前的,文件名格式是同一种:日期-对手-地图,末尾用小括号标注了MVP场次。
      他打开了最旧的那一局。那时候录像数据还没有高清版,画面边缘带着模糊的马赛克。右上角的击杀名单上,有一个ID:FYS。
      游戏里,那个ID在混烟,脚步轻且碎,一点一点蹭向对方狙击手的盲区。身法诡异地横拉出去,然后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一枪爆了头。
      一杀。两杀。三杀。
      观战的画面上跳出三杀提示的同时,薄夜寒闭了一下眼睛。
      耳机里那句老旧的击杀音效传出来,和四年前他第一次看这个录像时一模一样。
      ——你说过会回来。
      他知道那句话傅云深不是对他说的,是对所有拿着灯牌站在雨里不肯走的人说的。但没关系。他等的不是那个承诺,他等的是这个人。
      他把视频拉到起始处,戴上耳机,从没有人认识的角落重新打过一遍。
      耳机声音不大。窗外起了一阵风,打在栾树叶片上沙沙地响。
      傅云深的房间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到训练室的亮光。他关了灯躺了很久都没睡着,侧着身从窗帘缝里看了一眼。
      训练室的灯就那么亮着,白惨惨的。
      他半垂着眼皮,看着那束光从窗帘缝里斜射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长方形。
      成都的夜没有星星,但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渡进窗户,掺着他睡前没喝完的半杯水,和那个人还没熄灭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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