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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巷口 巷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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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水二中在本市的口碑不算太好,因为二中不仅收好学生,也收问题学生。
池漾在这所学校读高二,成绩吊车尾,但年级里认识他的人远比认识年级第一的人多。
原因很简单,他打过的架比有些人吃过的盐还多。
这个说法当然有些夸张。
但高一那年他把一个拿刀追人的校外混混打得跪在地上叫爸爸的事迹,至今还在各个年级之间口口相传,版本已经演变了至少七八个,最新的版本说他会武术,再传下去可能就要变成他会轻功了。
此刻,传闻的主角正趴在高二二班教室最后一排的桌子上,校服外套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睡得昏天黑地。
上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姓方,三十出头,是个不太管纪律的佛系老师。
她的教学理念是“想学的自然会学,不想学的逼也没用”,所以课堂上有人睡觉她基本无视,只要别打呼噜影响别人就行。
池漾不打呼噜,所以他睡得很安稳。
“池漾,老方走了。”后排伸过来一只手,精准地戳了一下池漾的后脑勺。
池漾没动。
“吃饭了。”
池漾动了一下。
“今天一食堂有糖醋排骨。”
池漾慢吞吞地从胳膊里抬起脸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右边的脸颊上印着一道红印子。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冬眠里被强行挖出来的刺猬,浑身上下散发着“别惹我”的低气压。
“几点了?”他哑着嗓子问。
“十一点四十。”贺远已经收拾好了书包,站在池漾桌边等他了,“你是不知道,刚才老方看你好几次了,看你就看你好几次,也没叫你,我怀疑她是不是已经放弃你了。”
“她从来没对我抱过希望,谈何放弃。”
“……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但又好像哪里不对。”
贺远是池漾在二中可以说是唯一的朋友。
两人是在高一的军训上认识的。
那时候池漾刚来二中,谁也不认识,也不想认识谁。
军训第二天,隔壁班一个男生过来搭讪池漾,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池漾一拳就上去了,事情闹到了教官那里,两个人都被罚跑圈,那个男生跑了两圈就蹲在操场边吐了,池漾一个人跑完了剩下的八圈,连大气都没喘一下。
贺远当时坐在看台上,全程目睹了这一幕。他不是觉得池漾厉害,他是觉得池漾可怜。
那种一个人跑圈的背影,怎么看都不像是在逞强,更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早就习惯了的事。
后来贺远主动跟池漾说话,被无视了很多次,被凶了很多次,被用“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了很多次,但他没走。
贺远的理由很简单:“我觉得你不是坏人。”
池漾当时回了两个字:“幼稚。”
贺远嘿嘿笑了,没反驳。
从那以后,他们就一直坐在一起吃饭了。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太阳正当头,九月的天水市热得不讲道理。
池漾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
这件T恤领口已经洗得有些松垮了,露出一截锁骨,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个高中生,更像一个随时准备跟人约架的街头混混。
“你那件校服是不是从来不穿?”贺远问。
“穿了。”池漾说,“冬天的时候穿里面。”
“……那叫穿里面,不叫穿。”
“你管我穿不穿。”
两个人从教学楼往食堂走,路过操场的时候,池漾习惯性地往看台那边看了一眼,看台上坐着几个人,看起来像是高三的,在聊天。
他收回目光,没什么兴趣。
然后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操场的另一边,单杠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校服,白色短袖扎进裤腰里,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腕骨。
那人的站姿很直,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和周围走来走去的人群形成了一种奇怪的疏离感。
池漾没看清那人的脸,距离有点远,只能看出个子很高,肩宽腰窄,光是一个侧影就让几个路过的女生频频回头。
“看什么呢?”贺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哦,那个人啊。”
“你认识?”
“不算认识,就是知道。”贺远想了想,“刚转来的,好像叫顾什么来着我给忘了,反正不是啥风云人物,就是长得扎眼了点。”
池漾“哦”了一声,收回目光。
“长得确实可以,”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天气不错,“但跟我没关系。”
“我又没问你这个。”
“……滚。”
两个人继续往食堂走,背影像两个打了很久配合的老搭档,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跟,步调一致,不用刻意调整步幅就能并排。
如果有人在远处看着他们,大概会觉得这是两个普通的高中生,在普通的中午,去普通的食堂吃一顿普通的午饭。
但如果有人再仔细看一点,就会发现池漾走路的姿势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戒备。
他的手永远插在兜里,或者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随时准备好握成拳头。
他的目光会在经过每一个转角的时候下意识地扫一眼,检查有没有异常,他的脊背总是绷得很直,不是那种挺拔的直,而是一种时刻准备着应对突发状况的直。
这些都不是天生的,是被逼出来的。
…………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池漾没去上。
他跟老江请了假,因为他有些低烧,而且胃病又犯了,老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额头上的冷汗停留了两秒,最后点了一下头,说了句“注意休息”,就让他走了。
池漾一直有胃病,昨天晚上又突然降温了,他一个不小心就发烧了,谁知道今天又突然升温。
书包没背,手机揣兜里,池漾双手插兜走出了校门。
校门口对面有一条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补课班的小广告和已经褪色的□□电话。
这条巷子是去公交车站的捷径,走大路要绕十五分钟,走巷子五分钟就能到。
池漾每天都走这条路。
但今天走到一半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手机的时候余光里扫到一个不太对劲的东西。
巷口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不是一个人,是五六个人。
他们散在巷子两边的墙根下,看起来像是几个人在闲聊,但那种闲聊的姿势太刻意了,有人靠着墙,有人蹲在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一个方向,就是池漾来的那个方向。
池漾的脚步放慢了一拍,然后恢复正常。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进巷子大概二十步的时候,前面那几个人动了,他们从墙根下站起来,散开的队形慢慢收拢,把巷子的去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池漾没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的巷口方向也有人靠过来了。
领头的那个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穿着一件花哨的黑色夹克,头发打了发胶,苍蝇站上去都得打滑。
他嘴角挂着一个自以为很帅但其实很欠揍的笑容,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朝池漾走过来。
赵磊。
“池漾,好久不见啊。”赵磊笑得露出一排还算整齐的牙齿,“我上次说咱们没完,你记不记得?”
池漾站在巷子中间,前后都有人,左边是墙,右边也是墙。
“不记得。”池漾说。
赵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不记得没关系,我今天帮你回忆回忆。”
池漾扫了一圈周围的人数,前面六个,后面他看到至少有四个黑影。
一共十个人,而且不只是人,他注意到最后面两个人的手里拿着东西,反光的那种,在傍晚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是铁管。
池漾的心往下沉了沉。
很烦。
他今天心情已经很不好了,现在还要再打一架,打完架浑身疼,回家还得自己处理伤口,明天起来胳膊抬不抬得起来都是问题。
“你想怎么样?”池漾问。
“不想怎么样,就是想让你给我道个歉。”赵磊走过来,伸手就要拍池漾的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说一句‘赵哥对不起,上次是我错了’,这事儿咱们就翻篇了。”
池漾偏头躲开了那只手。
“你挡着路了。”池漾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让一下,我要去坐公交。”
赵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池漾,你是不是觉得你特牛逼?”
“我说了我赶公交。”
“行,你行。”赵磊后退了一步,朝后面的人挥了一下手,“给我打。”
巷子里瞬间炸开了。
池漾在第一波攻击里就判断出了局势,对面十个人,大部分是凑数的,真正能打的就三个,其中一个就是赵磊。
其他人手里有铁管,但铁管在窄巷子里不好挥舞,他们怕打到自己人,所以其实是在给小范围内他们并不比拳头更有威胁。
他的策略是:先解决赵磊。
擒贼先擒王,这是谁都知道的事,但真正践行这句话是在无数次打架里总结出来的经验。
只要把领头的撂倒,其他人的士气会瞬间崩掉一半。
池漾侧身闪过第一个人挥过来的拳头,左手抓住那个人的手腕往里一带,右手肘狠狠地砸在他的胸口上,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退,撞到了后面的人,两个一起踉跄了几步。
赵磊冲上来了,一拳直奔池漾的面门。池漾偏头,拳风擦着他的耳廓过去,火辣辣的疼。
他没躲第二下,而是一头撞进了赵磊的怀里,膝盖狠狠地顶上了他的腹部。
赵磊“呃”了一声弯下了腰。
池漾想补一拳,但后背挨了一棍子。
那一棍砸在左肩胛骨上,闷响一声,池漾的身体往前跄了一步,眼前黑了一瞬。
左半边胳膊瞬间发麻,像被人从肩膀上卸掉了一样,他咬着牙转身,一肘甩在身后那人的脸上,听到一声惨叫和什么东西落到地上的声音。
但人太多了。
他刚解决掉一个,又有两个扑上来。
他的拳头砸在对方身上,对方也砸在他身上,疼痛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分不清哪一下是谁打的,哪一棍是谁抡的。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是本能地挥拳、格挡、躲闪,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胃在这时候又开始发作。
那种熟悉的灼烧感从胃底升起来,像一团烧红的炭在里面滚来滚去。
池漾的动作慢了一拍,赵磊的拳头就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他的视野晃了一下,脚下一个趔趄,单膝跪在了地上。
有人从背后踹了他一脚,他整个人往前趴,手掌撑在地上,碎石子硌进了肉里。
铁棍砸下来的声音在耳边呼啸。
他在倒数第二个瞬间想着要躲一下,但没有躲掉,铁棍砸在了他的后背上,闷闷的一声响,他的五脏六腑像是被震碎了一样,眼前一黑,胃里的灼烧感瞬间变成了翻涌的恶心。
池漾撑着地面,咬紧了牙关。
又一棍要落下来的时候,巷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接着是一声长按的喇叭,然后是车门打开的声音。
赵磊的动作停了,其他人的动作也停了。
池漾趴在地上,浑身都在抖,后背上那一下震得他半天喘不过气来。
他的视线模糊了几秒,等重新对上焦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影子从巷口的方向走过来。
逆着光,看不太清楚脸,只能看出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步速不快不慢,像是在晚上散步一样。
那人走到赵磊面前停下来。
池漾听到一个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但莫名带着一种压迫感。
“你们在干什么?”
赵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谁啊?少管闲事。”
那人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已经报警了,”他说,“三分钟之内警察到,你们走不走随意。”
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机屏幕亮着,通话界面上赫然显示着“110”三个数字,计时器正在一秒一秒地走,通话时长已经超过两分钟了。
赵磊的脸色变了。
“你他妈有病吧?”赵磊骂了一声,但声音里的底气明显不足了。
那人没理他,把手机举到耳边,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天水区育才路,二中后面的巷子,请尽快。”
说完挂掉了电话,然后把手机不紧不慢地揣回了兜里,全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他刚才做的不过是打电话叫了一份外卖。
赵磊咬了咬牙,看了看周围几个已经面露怯色的人,又看了看巷口方向,远处果然隐隐传来了警笛声。
“算你运气好。”赵磊朝池漾的方向啐了一口,“下次就没这么便宜了。”
他朝身后的人一挥手,一行人骂骂咧咧地散了,铁管在地上拖行的声音、脚步声、骂声,在巷子里混成一团嘈杂的背景音,然后迅速远去,消散在黄昏的空气里。
巷子忽然安静下来了。
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垃圾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道哪条街传来的狗吠。
池漾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撑起胳膊,试图站起来。
手撑在地上的时候,碎石子硌进掌心的伤口里,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让自己直起了上身。
后背和肩膀的疼痛让他每动一下都在吸气,膝盖也在发软,整个人靠在墙上才能勉强站稳。
他浑身上下没有不疼的地方,校服上全是灰和土,嘴角破了皮,尝到了铁锈一样的血腥味,左手的指甲劈了两片,手指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擦了擦嘴角,抬起头。
巷口还站着一个人。
是刚刚说要报警的那个少年。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圆领T恤,裤子是黑色的,鞋子是一双看起来很贵的运动鞋。
他站在巷口的最后一盏路灯下面,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昏黄色,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表情,但大概能看出是一个很好看的人。
好看得不像是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
池漾看着他,他也看着池漾。
两个人在黄昏的巷子里对视了两秒。
“看什么看,找死?”池漾开了口,声音又哑又涩,像砂纸磨过喉咙。
他的本意是凶一点、狠一点,让对方知道他不好惹,不要多管闲事,但那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音量小得可怜,尾音还飘了一下,凶没凶起来,威胁也没威胁到,更像是一个快要散架的人在强撑着说一句台词。
池漾自己也听出来了,在心里骂了一句。
那少年没走,也没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巷口的树,安静地、不动声色地看着池漾。
池漾被这个眼神看得有些烦躁,他从墙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想离这个人远一点,结果第二步还没踩实,他的膝盖就忽然一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朝前栽了过去。
他没有栽到地上。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迅速扶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他接住,没有让他再往下滑。
池漾的脸撞在了一片柔软温暖的布料上,鼻尖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是干净的洗衣液,又像是雨后空气里那种潮湿的清新的气息,混着一点点冷杉木的味道,不浓烈,但在满是灰尘和血腥味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出。
他意识到自己正靠在别人身上。
一个陌生人的身上。
池漾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让他推开、站直、离这个人远一点,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的膝盖不听使唤,他的手抓在对方的衣服上,手指攥紧了那块布料,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住一块浮木。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
“打不过吗?”
池漾想给他一下,他看不见敌众我寡吗?除非池漾瞬间长出三头六臂,或者胃瞬间不痛。
而最让他崩溃的是,他连推开对方的力气都没有。
大概过了几秒,又或者过了很久,池漾终于攒够了说话的力气,他把脸从对方衣服上抬起来,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
“刚刚你怎么不打一个试试?”
那少年低头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也打不过。”他说。
什么叫也?
池漾刚想骂两句,远处就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
池漾偏头看向巷口,两辆警车正在逼近,红蓝相间的灯光在街道上交替闪烁,他愣住了,报警的事是真的,不是吓唬人的。
他回过头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池漾第一次看清了他的长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眼睛的颜色很深,像冬天的湖水,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但就是这样一双平静的眼睛,正看着他。
那目光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池漾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像是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后背发凉,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种注视太重了,重到他不习惯。
警车的声音越来越响了。
池漾下意识地攥紧了对方的衣服。
不是因为害怕警察。
是因为警察来了就会盘问,盘问就要登记,登记就要通知家长,而他不想让妈妈知道他在外面打架。
算了。
他不想了。
那少年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紧绷,低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把手从他腰上收回来,转而扶住他的手臂,用一种不会弄疼他的力度,把他从自己身上慢慢扶了起来。
池漾靠在墙上,勉强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