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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神医巧相妖鬼脉,昏官怒断糊涂账 朕是被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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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到这时,云顾雁便止住,不再继续。他起身走出厅房,略略抬头往天上一瞧,估摸着时候,道:“巳时到了吧,唉呦,我得备菜做饭去。”便转身叫我停一停,去屋里歇一会,再要往院后的厨屋里赶。
我乐得如此,起身伸一伸懒腰,便慢悠悠地走到院中的松下,懒懒地靠在这下面放的躺椅。晌午的阳光斜射在脸上,暖洋洋地打在身上,使得我忍不住叹出声来。于是渐渐地思绪飘远,一直又飞到皇宫里。
哎,这南星般顶好的人物,全叫父皇害了。虽然是小说,可是这样的讽刺如何看不出百姓的恨呐。这般故事,倒更让我有所触动了。现在是皇兄当政,他既是有才能的人,合该改革,那么民生弊端自然是首当其冲。可是,当下快过一个月了,却怎么也没听见说朝堂新政的消息,实在是荒谬。改革不该大刀阔斧,直指要害?为何要去抓些细枝末节,无关紧要的。
这与皇兄不符啊!皇兄以前是说一不二的,我幼时,无论如何反抗,如何撒娇,但总还是叫皇兄硬逼着去读些“氓之蚩蚩”“朔气传金柝”的诗。我虽不满,但也无可奈何,只得任他去了。至今也记得皇兄严厉地教导我说“通儒经以载道,览群书以明理”什么的,哪里会模棱两可。可惜喽,都成昨夜浮梦了。唉,这时不做些成就,怎么名垂千秋,如何成贤成圣?
过没一会,见有一男子于门口处鼠首探望,然后便捂着袖子,把手埋着,一点一点地探进来。进入门里,就把门一阖,才继续张望。他顾左盼右,瑟瑟缩缩,慢慢地走上前,一伏身子立刻就拜:“恳请大夫救小人一命!”
但是又抬头,发现是无人的,心里一惊。我再从后拍一拍他的肩,他便立刻倒下,躺在地上发抖,嘴里不住地告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人不该擅闯,小人该死,小人不该冒犯,恶心了大人,这是侵犯天威,要吃威杀棒。大人饶命啊,小人上下老小还指望我养活啊!大人饶命,小人没钱了。呜呜呜,大人饶命。”于是便哭,一哭便止不住,呜咽开,抽啼起,简直像是犯了死罪般一直念着什么“大人饶命”。
“唉呦,我不过择菜的功夫,你怎么又惹出祸了。”云顾雁从那后门进来时,一瞧便叹气道:“这是...谁家的男人?”
“我可不知。”我应道:“穿着也像个讲究人,没想到是个傻的。”
“哪里是天生的傻人,只不过是逃避而已。”云顾雁笑道,便只好将襜衣脱下又把手在上抹了一把,赶将过来扶起那人。我要帮他,他便笑笑,叫我歇着。我不听,又硬去扶,云顾雁也就无可奈何,道:“这下你身体又好了是吧。”
一块扶着那男子时,他腿软无力,一个劲地想跪下。云顾雁便又劝又拦,实在是扰得心烦,也就收了笑,道:“你再如此,我便把你扔出去叫官了。”听见“官”,那男子不再跪,一下强硬起来,破口大骂道:“叫官,哈哈,叫官啊,叫官啊!我要见县太爷啊!娘的,不就是有点钱?你算什么东西,老子阔绰时,哪里看得上你!”
他现在疯狂的可以,指天骂地,大笑起来:“我认了又如何呢?县官不过是摆设而已,他哪敢对我下手?不过是,骗骗你们罢了!哈哈哈,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不过是,百姓受苦,贪官当道!什么贪污枉法,那叫替国效力!”但又开始哭。
......哎呀!好烦呐!光抱怨,怨天尤人有什么用?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好不讲理!我看了云顾雁一眼,他便作手刀,劈在那人脖颈上,叫他昏过去了。
“唉,这就是我为什么讲随缘了,全让我治这种疯子,当我是什么人啊。这些县官逼疯了人,还想让我治病。”云顾雁愠恼道,又小心翼翼地放下那男人,解开他的衣襟,果然看见伤痕累累,血肉横飞。
他便不言,请我打一盆热水来,他则施针先救人,一丝不苟。这人,刚还在嫌烦,现在倒认真。前前后后共忙了个把时候,才一抹汗,找过毯子盖在男人身上。
我盯着男人身上的绷带,忽然心里失落落的,好像记忆里有个很重要的人也是这样过的。
云顾雁找了一把小马扎大大咧咧地坐下,又伸手把脉,在那躺着的人身边,确实有太医的模样。想到太医,我一个没忍住,扑哧地笑出来,云顾雁看我时也是一副探究样,恐怕他以为我也要得个疯病了。
“唔...”云顾雁搭着脉,道:“恐怕是急火攻心,加上阴气侵体,导致五气不顺,因而惹出病了,你把他翻过来,我给他再施几针。”
我依言把他翻过来,又拉下毯子,找来一个矮桌,把他手也放在桌子上。云顾雁便分别在百会穴,风池穴,神门穴,四聪穴施针。忙活完,他便叫我去厅房抓些枸杞子,莲子又配上酸枣仁,自己在那候着那人。抓完了,又叫我去加着冰糖熬碗浆水,放凉了些,再一股脑地灌进去。再然后,把那核桃仁磨成粉,冲水也灌了进去。两大碗水,撑也该撑饱了。
慢慢悠悠的,那男人就醒了。面上有些挂不住,颇有些歉意地点头,哈哈地干笑两声。但是等到后面就面无表情,有些麻木。自己孤寂寂地躺倒,双眼紧紧地阖上。
“敢问阁下是何人?为何到我这医馆里来?”云顾雁淡淡地问道。
他嘴唇嗫嚅,好久才尴尬地发声:“小人...我姓陈名雪,家居城南,是个种田的农夫。因着贱内韩苑冒犯了江太爷,被县老爷打了一阵,撵了出来。于是便不满,发起疯病。”
云顾雁听见这事道:“这般可怜?不过,你既冒犯了老爷,又如何逃出来的?”
“...自然是老爷心善。”男人又叹气道。
“你莫不是觉得我是昏头的庸医吧。”云顾雁道,又拉开距离,显出一块玉佩来,“江家的玉佩,我看着倒是人家祖坟的物件。老腿子,你唬人倒也仔细些才是。”
“谁是腿子?你有证据没有?凭什么污蔑我?”陈雪红着脸回道。
“阴气重的快把江老太爷的魂招来了,还敢问我要证据?你莫不是天真过头?拿一块假玉去骗人家真玉,你也敢赌他不知道吗?若是我现在就去告发,你岂不是算计落空,白忙一场?”云顾雁道。
“可是...我若不这样,苑儿就白死了啊!”男人听见慌了神,便立刻痛哭流涕道:“苑儿和我想图一个安稳日子,也就只好盗了他家的墓吗,可江家人怎么就这么恶毒!竟然扭头要把我们送到官府。我如何进的了官府,那不是死路一条?苑儿后来讨好江太爷爬他的床,念及以前夫妻之情,我也劝过她,可是最终也就如此,甚至是被江太爷吊死了,唉,我很多事都是依着她的。”
云顾雁听了不言,立刻上去猛地使左手抓住那人衣襟,着右手砸在陈雪脸上,骂道:“你兀的狠心成这个模样!前儿就听见江太爷娶了房小妾名唤韩苑,后来病死,如今你又敢去当人家丈夫。你以为我当真是不晓得你的话?使些谎话骗我以为我就听不出?”
骂完便攥紧拳头,往眼眶里抡上一拳,打得他眼前一晕,好似星辰日月全围成一团。又连连打了几拳,那男的便呼嚎:“错了就是,不敢再隐瞒了,快打死了。”云顾雁不停,依旧是打,问:“你老实交代于我,你是如何劝韩苑的?又是怎样地念及夫妻之情?”
“唉呦,死人了。”他哀嚎着,又捂着脸道:“我说,我说。你别打了!别打了。”
我见状,怕云顾雁真惹上人命官司,便上来拦住他,道:“思故,歇一下,你这般他如何开得了口啊。”然而拦住思故,我也对他踹了两脚,啐道:“该死的东西,竟敢胡言乱语,编一些瞎话来骗。”
云顾雁被拦下听我骂完,幽幽地扫了我一眼,也没出声,只盯着那所谓的“陈雪”。
“江太爷强迫我...我去劝苑儿去...去爬他的床。”他浑身发颤,道:“我,我也不想啊。那可是我的爱人,我的妻子!我的!可是。我哪里能和江太爷比?他财大势大,我呢?孩子饿死都没个法。苑儿会原谅我的,她爱我啊!她亲口承认的啊!”他说着,就愈发泣不成声。
“你如何将人家送到江太爷的床榻的。”云顾雁又问。
“那时,苑儿和我被那混蛋拘着。我家里还有老母,如何能长久与他耗?我便问他到底如何。他要我还玉,否则就扭送官府。我家里还有老母啊!就缺这一笔钱啊。我又问他可还有别的方法,所以......我,我对不起苑儿。”说到这时,他就猛地抽起自己脸来。又哭又骂道:“我是畜生啊!我对不起苑儿啊!那是我的妻子啊。”
再有好一会,这陈雪才又道:“我与苑儿就这事吵了一架。她自是劝我归还玉佩的。再不济就去寻个正经活,也能挣钱养家。可她不晓得,这玉价值多少,更不晓得家里难处。最后我只得在夜里......”说到这,他的确发不出声了,只好痛哭流涕。
我气得脸一白,对着他的肚子连踢数脚,骂道:“你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见我气得厉害,下脚又狠,云顾雁便好声好气地拦住我,道:“莫气坏了身子。”才扭头扫了男人一眼,暗骂了一声道:“你当真以为这事翻过去了?你若不找我,我自然不管。你却敢舞到我前面来!我倒要看看官府管不管这事。”
“大人!”他话没说完,云顾雁立刻劈晕那人,再吩咐我看好,自己疾步到官府里报官。
到了官府,云顾雁略略将前因后果托出,官老爷也立刻派出十几个官兵去押人,又恭恭敬敬地去请来了江太爷。等到江太爷被安置好时,陈雪也就被带到。可悲的是,我被一块押了下来。
“尔等大胆!胆敢欺上瞒下!还不跪下!”县太爷一拍惊堂木,斥道。
......哎,我不是郡王吗?!和我有什么关系啊?!为什么我也要跪?!
一群人乌泱泱地闯进来,把枷锁一拷,非说我是什么共犯。这不是开玩笑吗?我泪眼汪汪地看向云顾雁,用口型比划着:“救我。”身上的疼已经逐渐显现出来,而况晌午又没吃饭,现在跪在地上头昏眼花,比失眠还难受。
“官爷。”云顾雁道:“那边跪着的是在下的病人,还请莫要责怪。”
“啊,这样。”县太爷沉思一番,与左右吩咐道:“把那个...那个谁解绑了,叫他站起来,我看一看。”他于是细细地琢磨起来,看着我不住暗叹,再然后便笑过两声,偏头与江太爷密语。不知江太爷说了什么,县老爷也就嘿嘿地附和,连声道是。
再有些时候,县老爷端庄地坐好,面色威严,连连拍了数下惊堂木,笔直地竖成旗杆一般的姿态,便审判道:“犯人陈雪,辱夫妇之情,害公家之财,属实为天理不容,叫万民不服。扰乱风化,侵蚀权威,欲以假玉换真金,乱市祸贾,此冒我天子威严,伤我皇家信义之举!来人,打入死牢,不日问斩。”
我以为是审判的公正,只是那套有关天子威严什么的,就有往脸上贴金的嫌疑,显得毫无根据。但,云顾雁偏不乐意,面上无笑,冷冷地盯着江太爷。等他官府要退堂时,云顾雁突然出声问道:“大人!那韩苑之死,与你旁边的江敛玉没一点关系吗?如今只审那陈雪,难道大人只是欺软怕硬吗?”
“大胆刁民,你怎敢质疑本官的决案?莫不是想替那陈雪开脱?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县太爷厉声斥责道。
我拉住云顾雁,轻微地摇了摇头,低声道:“行了,思故。莫让那县官抓了把柄,太激进,是要翻船的。”这种官不管的情况我可见得多,想我那时候还被赵府的人威胁过呢。
云顾雁听了,也终于慢慢地消下些火气。然而突然间,倒在地上的陈雪痛哭道:“是这个理啊!若不是他提出这个法子,我何必如此!他强硬些,不就把玉佩收回去了?我的苑儿哪里会死!”
官老爷听了这话,面色铁青,嗤地哼笑一声,便默不出声,于是就忽然听见江太爷和和睦睦地笑道:“如若是这个理,我当同着一块受罚。”他蹒跚到公堂之前,双腿一曲,便颤颤巍巍地要跪下。
“小友”江太爷道:“我不知你为何非要陷害我,连那两位公子却也遭了蒙骗,我本可以默不作声,当作什么也不知道。但是君子留名不留命,老朽我今日还非要和你好好讲讲这事。”
“哎,您老慢些,身子骨弱,您就别跪了。”县官忙起身连声劝道:“您要不坐下歇歇,您前儿还帮着太守理事呢,别伤着了。”
“别,小友要我同罪,我也就是犯人,犯人是不配坐下的,大人别忘了规矩。”于是江太爷跪下来,身板挺得笔直,头也叩得响亮:“请,官爷替草民做主!”他大声地喊冤,这怨声甚至传出去,引来四里八方的百姓,一起去判决这场案子。
“这不江太爷吗,怎么跪这了,别是受委屈了吧。”
“唉呦,你不知道啊,就前面这人,非说咱们江太爷霸占他妻子。呵,你说好笑不好笑,人家江太爷清风霁月也有人诬陷?”
“世风日下啊,这年轻人啊,就是看不惯我们老一辈了,巴不得我们死呢。江太爷多好的人啊,年年出钱修堤,赈灾救荒,竟然已经让人看低成这样了。哎,这年轻人要疯呐!”
“你别说,他好像就是个疯子,疯子说话能信吗?啧啧啧,我看悬。”
如此一听,再看江太爷,虽说清风亮节地笔直跪下,脊背没有丝毫地弯曲,目光也炯炯有神,穿着得体,衣宽袖大,冠白袍素。的确也不像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了。
“思故啊,你...你别是想错了吧。”
云顾雁撇了我一眼,附耳低声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不过,我不打算再说什么,毕竟非说起来,他的确不算坏人。然而要说这事与他无关,那是绝不可能的。”
我沉默不语,还是不大相信思故的话。他骗得了一时,还能骗得了一世?他骗得了一人,还能骗所有人?我不太敢信。
接而甚至没有一刻钟的功夫,便有百姓大吵大闹:“放了太爷!狗官,你敢动江太爷试试!我杀了你!江太爷起来呀,您别跪啊,您怎么能跪啊!不行,我同您一起跪。”
于是顺应民心的,陈雪片句未说,就被打进死牢,永不翻案。再等百姓心满意足地欢呼过后,就都退去。江太爷也就颤颤巍巍地起身,往我这儿作了作揖,笑道:“小友可看见,老夫我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云顾雁一哼气,把头一偏,随便地拱了拱手,道:“是,您老多得民心啊,和太守一样,小辈不敢高攀,先行告退!”
我笑了笑,拉住云顾雁后,对江敛玉道:“老爷好威风,倒是显得我二人狭隘了许多,还是要多与老爷这样的人学习才好。”
江敛玉见了我动作,便假装看看天,干巴巴地笑道:“这人啊,自然也没有十全十美的。老夫本是想留小友移步塌下一叙的。不过,小友既是云大夫的朋友,老夫也就不叨扰了。”
听见这话,我忽而一愣,再看云顾雁时,他也默契地看我。但是与其说是默契,更不如说他早有预料。他得意地笑着。
“想知道原因不?”云顾雁悄声问,再施施然地捞住我,向江敛玉一拜,道:“那我就不送江太爷了。太爷家的小厮也该到了吧?江太爷晚上还是节制些吧,别像在下这病人一样得了病。”
“这位小友得了什么病呢?”江太爷惊愕道。
“哈,花柳病。”云顾雁指着我,道:“这是多情柳,孟家子弟,有些钱财,后来被青楼女子嫖了个干干净净。落了个人财两空。”
江太爷听见后,脸色一白,僵直了脸,捂住口鼻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小友多多修养,老夫先走一步了!”一拂袖子,快步走了出去。
我跟在云顾雁后面往家回,路上便满腹疑问,想问些什么,但又怕唐突,于是再说起来,显得遮遮掩掩,吞吞吐吐。
“哎呀,你有什么想问的,直接就说吧。”云顾雁体贴我,笑道。
“你怎么知道他江敛玉不是好人,又如何知道陈雪是在撒谎,为何又对这江太爷恨到这个地步,连行事也不稳重了。”
云顾雁听见都只是笑笑,说:“你问的太密了,我该从哪解释?”
“一个一个来。”
“欠你的。”云顾雁道:“陈雪那事我先前就听过,韩苑是吊死的,那就是说,她本人绝对不是像陈雪口头上说的那样心甘情愿。至于江敛玉吗,你想想,韩苑是什么时候死的?大婚时候啊。为何他一个老家伙要娶一个姑娘人家?也许你说这不过是个例,万一是陈雪胡诌的呢?”
云顾雁顿了一顿,又道:“固然,你所以为的江太爷也算是江太爷。赈灾,修堤坝都是他做过的事。不过,我比你们知道的又多些。他以前是曾觊觎过我的,被我整了一次,就再也不敢了。我也就知道,他是个色鬼□□。”
“那你怎么就不顾场合了?”我还是不解地问道。
这下他沉默了很久,好像在做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终于,我听见他说:“回去时,你听我说说一则故事吧,也收录在那本小说里呢,不过我说得要详尽得多。”
于是我们默默地往前走,与江太爷走向相反的地方,与一涌而散的大多数人走向相反的方向。路上,只听见有几只野狗在叫,在得意地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