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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茶 一点小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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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云城大雪纷繁,天地混色,于是马三儿在柴房从梦里冷醒。他懒懒地伸了腰,趴在窗边省着,好一会儿起凉风,方冷得一激灵,哆嗦着套起衣服来。
衣服是粗麻的,磨得人身上硬疼。许是因着受冻,马三儿是打今儿头一次觉着衣服刺挠人,怎么也不舒服。然而不舒服也没法,活总是要干的,于是马三儿缩了缩脖颈,推开门,往外去了。
街上倒是颇显热闹,骑马打风的,赶巷走货的,然而并无他马三儿的快活去处,这毕竟是注定如此的。老爷的孩子是老爷,奴仆的老子是奴仆,他马三儿是干活的,所以马三儿便悻悻地去干活了。
马三儿是酒楼跑堂儿的,也就是小二。不过马三儿说自己是当堂,要比小二高一等的,毕竟主人家予他的是柴房,另许多人都是叫主人赶了去的,连柴房也住不成。
虽说马三儿爱说大话,然而干活倒是仔细,也颇得人家赏识。只是这仔细毕竟有限,一日行得,二日行得,近了年关日日如此可就不好。于是今日,马三儿决定耍一耍懒了。
大路雪滑,他往店里去就一连绊了许多跟头。路上马三儿见过一水儿的孩子好围着一个乞丐问东问西。那乞丐身着条烂棉衣,手指冻出沟壑来,指甲似乎也有淤泥,不过精神头却足,似乎是有些喝醉了,所以脸上熏红,眼神也迷离。
“老夫我啊,曾是给陛下算命的。”乞丐说。
“陛下?陛下长什么样呀!”
“陛下是不是有一百只手啊!我爹说陛下耕地都是用金锄头的,这是真的吗?”
老乞丐笑了笑,指了指马三儿说:“陛下呀,和他差不多。”
“骗人!”
“哈哈,那陛下和你长得差不多,和你们长得都一样。”
马三儿嗤笑两声,暗骂道:“老子是陛下,老子今儿还用着受冻?”
好容易到了店里,马三儿跺跺脚,抖下一身雪。掌柜的打着算盘,见着马三儿立刻抄起戒尺,快步上前往他头上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下。
“哎呦,掌柜的万安。您打我作甚么?”
“你这身贱雪也往店里带?这黄梨木最不禁泡,出了差错仔细你的皮了。”
“是是是,再不敢了。”
掌柜的训完,又回了柜台,点着那账本子。
店里总比外面暖和些,虽然炉子是泥砖,烧的煤也有烟,却总比受冻好。现下无人,于是马三儿捞了凳子,坐在炉子旁伸手烤火。掌柜的叱了他一眼,终于不说一句话,只是慢慢地打着账本,并不多责备他。
天愈冷,马三儿拨了拨煤炉,念记着今日最好不要来人。
“三儿,你去吆喝两声。”
“......”
“你别装死,这都快晌午了,再不来人我还做不做生意?”
“听掌柜的。”
马三儿不乐意地爬起来,摸到门边小声吆喝道:“酒楼,吃酒来喽。”
“大点声!”
“酒楼!吃酒来喽!”
吆喝一会儿,并没人来,于是马三儿缩缩脖子,又回去坐着发呆。
“三儿,你把酒温上。”
“掺水?”
“掺。”
马三儿高高兴兴地温酒去了。温酒是好活,说是掺水,其实是叫你自个儿定夺,别太过了,多的酒进自己肚中就好。
大概喝了两碗酒,终于来人了。俨然是个公子,神采俊逸,面相和善,却又颇有威严。
“哎呦,客官儿您几位?”
“一位。”那人点了点头道。
“我给您安排雅座?”
“随便坐就好。”
“行。三儿!快来招待客人。”
马三儿应下了,快速漱了嘴,便托起托盘,围了着热水浸过的毛巾,拎着茶水就出来了。
“甭管您是打尖的,住店的,哪怕是路过歇脚的,马三儿我先给客人您上茶。我和您说啊客官儿,我们这茶乃是泰山青州的好茶,专门就要了茶尖那一簇,可谓是皇帝一撮,我们一撮,天下可没有这么好的茶了。”
公子笑了笑,自斟了一杯茶,闻一番,再一品,笑道:“好茶?唔,的确好茶。”
“是吧!”
马三儿乐道,其实他心里也没底,说是好茶,原不过抓了把叶子胡乱炒一炒就当作茶了,糊弄不懂的倒也好,也怕是糊弄不住行家。
“不过——”
“不过?”
“不过不是宫里的东西。”公子笑道:“陛下爱喝涩些的茶,然而茶叶炒熟就不好,于是叫人炒茶时绝不可炒熟,可惜就算如此也算不得满意。不想你们这茶却刚好,不知是如何炒出来的?”
“我说不得。”
公子扔出一包钱来,马三儿一摸,估摸有个五六两。他偷摸地把银子塞进兜中,秘密道:“客官这样,小的也没理由不说了。其实店里的好茶叫小的偷喝了去,怕掌柜的晓得,记得是在哪随便抓了把叶子炒了炒,也就混进去了。”
“原来如此!”小公子哈哈作笑,喜不自胜。
等他笑够了,小公子又道:“这样,你替我打一壶酒来,我再予你十两银子,只要你陪我去寻一寻那叶子如何?”
马三儿眼珠子一转,应下了。
应下是理所当然的。自己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三两白银,糊弄糊弄这个傻小子就有足足十两,何乐而不为?
于是马三儿更加高兴地往柜台去,他把事情与掌柜的宣告一番,掌柜的便乐不可支。他打着算盘,边笑边道:“老爷骗傻子是常有的事,他拿你取笑你还当真?”
“总之我是要去的。”
“那我要少你三日工钱的。”
“凭掌柜的扣。”
马三儿替小公子打了壶掺水的酒,替公子撑了伞,于是往外去。
马三儿倒是想糊弄糊弄公子,愿意随便找一株草,摘了它的叶子,扔给公子说这便是那茶。他这样想,也是这般做的。
于是马三儿领着公子穿过人群往前走时,便一心念记起话术,想着如何骗一骗这位傻哥儿。他想得这般出神,竟没听见公子唤着他,只是一味往前去。
“哎哟!”马三儿撞了门柱,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
“哈哈哈,你是想什么呢?这般出神?”公子拉着马三儿起来,边笑边问。
马三儿揉了揉额头,对着那门柱啐了一口骂道:“什么鸟东西,就知道害我了。还好我身强体壮,不然死在你这儿,可骇煞你。”
“呸呸呸,莫说什么死不死的丧气话。你可还好?”
“承公子的福,小的并无皮肉之苦。”
“那便是内伤?”
“内里也无大碍。”
“那还不带路?”
“是——”
马三儿于是带着公子乱走起来。走着走着,竟走回柴房去了,路上又遇见那老乞丐,身旁依旧围着一水儿的孩童。
“陛下是不是有一万个头啊!我额娘说陛下什么都知道。”
“陛下啊,陛下没什么了不起的,就和那个人一样。”老乞丐指了指马三儿道。
“骗人!”
“老夫不骗人,陛下此人眉清目秀,神采俊逸,就和他一样一样的。”
马三儿这才知道那老头指的是公子了。
“公子,他说您是陛下呢。”
“他胡说的。”
“也是,今早儿他还说我是陛下呢。”
“那你就是陛下。”
这可不敢胡说。马三儿噤了声,替公子打着伞继续走了。
路上雪盛,马三儿估计差不多了,打算领公子再转一回合,就要随便抓把草给公子当茶叶了。
“你是又带我来羡仙桥了吧。”公子抿了口酒,笑着问道。
“公子您是云城人?”
“我只是恰巧来过云城。”
“奥。”
客人的事他马三儿还是少打听为妙,毕竟这样的妙人要是被他气跑了,哭也没地哭了。
他领着公子到底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往柴房去了。他记得自己当时摘叶子就是在柴房旁摘的,然而是哪里的,谁家的,哪棵树的叶子,马三儿一概不知,他只记得那树生得极好,冠冕堂皇,富丽非常。
于是马三儿决定先试一试隔壁刘老太的树。
刘老太丈夫原是在京城谋生,素以种树为生。其所种树亭亭而玉立,皎皎而自洁,静则同钟响,动乃随风舞。然而几年前刘老太的丈夫年事已高,病疫了,如今独独剩刘老太一人同此树了。
马三儿领着公子敲响刘老太的门了。
“公子您记得,这刘老太最是刁钻,总要挑一挑刺的,您要喝茶,就得守规矩,切不可急躁。”
“我省得了。”公子点了点头,应下了。
“敲什么敲?快过年,福气都敲散了!”刘老太边喊边开门。推门忽见那公子立在风中,施施然同自己鞠躬,才一愣,久了便不再说话,引了公子进去。
“老太,我呢?”
刘老太要关门才见马三儿,她皱了皱眉,到底没把马三儿扫地出门,一道迎他进来了。
“你今日寻我做甚么?不是前日还往我门前啐口水,说我是早该死的东西?”
“哎呀,老太,我是说您早安!我那日口齿不清,说错话了,您担待您担待。”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你要做什么?”
“那我直说了?”
刘老太瞥了他一眼,只把火炉的火起得旺了许多,又觅来毯子给那公子。
“其实,倒也不是我有事。只是呢,这位公子想喝茶,就想取您些叶子,试着炒一炒罢了。”
“喝茶,我这可是树,树叶如何炒茶?”刘老太道。
“然而还是要试一试。”
刘老太是想骂马三儿的,然而她又看了看公子,伸出手来牵住小公子问道:“娃娃,他说得可属实?”
“刘婆婆,属实的。”公子应道。
刘老太听了这话,于是若有所思起来。许久,她道:“想要叶子固然是行得通的,然而马三儿,这叶子我不能给你。”
“为啥啊?”
“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的。”
“任凭老太差遣。”
“老身院子大,又没人打理。老身叫你把这满院的雪扫了,你可愿意?”
“自然是...愿意的...”
于是马三儿拿着笤帚,胡乱带了顶斗笠便扫雪去了。
“倒是有意思,说是要清闲些,到底落了个扫雪的活。这天雪大,扫罢这边,那边又要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弄得完。”
正扫着,忽然见得公子却披着蓑笠,自领了笤帚扫起雪来。
“公子,雪大,你回去吧。”
然而公子笑了起来,道:“雪大,我看着欢喜。”
马三儿不知道竟然有这样傻的人,舒舒服服坐着竟然不愿意。
刘老太亦是从屋里出了,她站在门边看着二人扫雪,未免絮叨起来:“这树可有来头,是老头子许多年前从宫里带出来的。那会儿皇上找老头子种树,树种的好,就要给老头子恩赐,那老头子啥都不要,知道老身欢喜宫廷物件,专门要了棵树,此后一种就是六十年。”
“刘婆婆,您种树时这树几许宽?”
“不过是碗口大小,如今却是一臂长了。”
“我幼时也种过树。”公子笑道。
“你也喜欢树?”刘老太忙问道。
“哥哥喜欢。他爱吃水果,于是我就种过枇杷,李子,可惜都活不成。”
“哎,是喽,活不成。种树是麻烦事,松土,浇水,哎呀等等等等,老身我都记不清了可麻烦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慢慢的,雪扫净了,心也静了。
马三儿扫完雪冻得手指通红,醒了醒鼻子,颤颤巍巍地往火炉旁靠。公子手也冻红许多,却不至于如马三儿般狼狈,只是脸被风也刮红,面皮看着有些发烧。
刘老太端过红糖姜水,一人盛了一碗,道:“冻着了?喝些糖水。”
马三儿同公子一饮而尽,于是刘老太很快地补上一碗,喝了五六碗才罢休。
马三儿琢磨许久,终于问道:“老太,你为啥对公子这般好?对我就哪看哪不顺眼?”
“你太大了,比我孙子大太多了。”
“合着您把公子当您孙子呢?”
“我乐意当我儿子!”刘老太道,“可是,我儿子死了,太不吉利了些。还是孙子好,没出生的便不会死,正是如此。”
“那我当您儿子?”马三儿嬉皮笑脸道。
“你?算了吧。”
如此聊过一番,刘老太算是愿意马三儿摘叶子了。
然而马三儿得了叶子,公子一闻,也就叹气道:“这叶子清新淡雅,虽是佳品,却不是我所好。”
“公子莫要折腾小的了,几里地唯独刘老太家树是最好的,再没有好树叶了的。”
“金玉为质不代表良缘一线,只是不适合罢了。”
于是公子拜别刘老太,叫马三儿再去寻叶子了。
马三儿有点泄气,富丽堂皇,富丽堂皇,想来如何有一棵树是富丽的?莫不是自己看错了?要不还是随便抓一把草算了,公子找不到自己也就走了,总不能一直跟自己找草吧。
他蹲在地上慢慢想,公子也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市集出神。
“您看什么呢公子?”
“我在看那些孩子。”
“孩子?孩子不是到处都是吗?”马三儿想,然而立刻喊道,“公子,可不能拐的!当今陛下对这事刑罚可重的!”
“我何曾说过要拐?”公子扶额叹道。
“主要是几年前这事却还猖獗。”
“所以,你记起叶子了吗?”
“呃...”
“看来是没有了。”
“要不,我带公子上街逛一逛罢了。叶子是难寻得的,时日总不好辜负。”
公子笑了笑,灌了一口酒,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近了年关,市集总是热闹许多。近些年日子好了许多,于是原先杂耍的角儿竟多了起来,神仙索、说书的、皮影戏排开一街,更有舞龙的队走街串巷先是排练起来了。
“正说十六年前紫禁城狂风大作,更有紫电九霄,凤鸣鸟啼,种种异象三日不绝。先皇梦见紫薇帝,托一小儿于娘娘腹中,再醒来果闻太医传报,正是娘娘腹中麟儿降生......”说书先生把惊堂木一敲,高高兴兴地说起来。
马三儿见公子听了一会儿,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然而到底罢了。马三儿便斗胆问,公子便道:“这故事是假的。”
“公子怎么知道?”
“若是有此等异象,自然不会。”
“不会什么?”马三儿伸长脖子,凑上前问道。
“呵呵。”公子笑了笑道,“没什么。”
二人依旧走,走着走着,公子却停下,马三儿见到公子对着糖画出神,于是自掏腰包买了支来。
“公子爱吃糖?”马三儿问道。
“奥,吃过两次。”
“那这支就给公子了。”马三儿把糖人交给公子道。
“你的呢?”
“我?我不爱吃糖。我只爱喝酒的,六文钱,可够我买一碟酒解馋了的。”
正谈着,突然听见小孩哭声,哇啦哇啦惹人心疼。马三儿见过去,却是一衣着破烂的孩子,跪倒在地上不住磕头。
“哎呦,又是哪家的孩子在讨钱呢。”马三儿道。
“这事常有吗?”
“倒也不常有。”马三儿道:“只是以前见过一个乞儿替他娘讨棺材本,记得有个公子出手也很阔绰,给了他许多钱来着。”
“那乞儿如今如何了?”
“我不知道。”
公子沉默一会儿,于是要上前去看看那孩子。马三儿见了道:“公子,如今世道不同,倒不必如此了,总不会饿死他的。”
然而公子还是往前去,只是还不曾上前,便已有一个半大的少年,莫约十三左右的年龄,先一步扶了孩子起来。
那少年扶起孩子以后问道:“你是为什么在这里磕头?”
“我饿。”
“你家人呢?”少年又问。
“我不知道。”
“你叫什么?”
“我不知道。”
少年问了许多问题,然而孩子是一概不知的。公子于是上前,少年见了,先是一怔,忽地欣喜起来,忙把公子抓住道:“大人!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寻了你好久!”
“你是?”
“我是那酒楼的乞儿啊,几年前正是大人给了我许多钱才有如今的。”
公子听了,喜不自胜,反把少年手牵住,看了又看道:“仪表堂堂,看来是出息不少。”
“都是承大人的意。”
“你还是莫唤我大人,总以为疏远了。”
“听凭大...公子的。”
马三儿诧异,于是问道:“公子,您是数年前那位?”
“正是。”
马三儿心里嘀咕两声,却也不再多言。于是公子问那少年道:“你要如何安排这孩子?”
“这简单。”少年道,“这些年各地主持受感皇恩,广开布施,自设了一处庭院是作收留处,专门养着那些孤苦孩子。我如今帮着主持打点,携着这孩子去寺里住下就好。”
“好好好!”公子连道三声好,大笑出来,“我想一道同你去看一看,如何?”
“再好不过!”
于是少年携着孩童,与那公子和马三儿引路去了。
寺庙正中有一祈福树,挂了满枝桠的红绸缎子,前头供着一香炉,风一吹,于是缎子争相飞舞起来。
“临近年关,最近来祈福的人也多,记得今日也是太守替民请福的时日。新上任的这位太守可是陛下钦点而来的,待民如子,可受欢迎的。”
“这样?唔,那这位太守可真是妙人。”
“公子。”马三儿看着寺中树,突有感触。
“怎么?”
“我......”
一语未竟,那太守已然从庙中出来。主持正与那太守行礼,欲延太守莅临殿中,共论佛法,便见太守神色一变,竟急匆匆地走出,往那门口一公子处快步迎去。
“陛下!”太守道。
公子把头一扭,向后看去。于是少年,马三儿一道向后看去。
“陛下,您龙体尊贵,如何单独出来的?”太守对公子拜伏道。
“......”
邱解南扶额无言,沉默又沉默,呼吸且呼吸,终于叹出口气来道:“亏人家还夸你,我看你也是笨。我是私访,怎用得大张旗鼓?”
“臣不知,惶恐惶恐。”
马三儿和少年见了,如何不知。没想到啊没想到,他马三儿竟然敢拿树叶炒的茶糊弄陛下!他马三儿还说陛下的茶不如店里的东西,更何况他马三儿竟然敢叫陛下给那刘老太扫雪!更关键的是,他马三儿怀里还揣着陛下的银子。
于是马三儿就要捡出银子下跪,邱解南手快,扶住马三儿,然而少年又要跪,邱解南只好扶住少年,刚扶住少年马三儿就瘫下了。
“哎。”邱解南叹了口气,道,“你起来就是,何必跪来跪去,半点意思没有。”
“还请陛下治小民的罪。”
“治罪?那我就治你——”邱解南假意沉思,转来转去,终于道:“哎,那我就罚你收了我的银子算了。”
“可是小民没有...”
“我是私访,我想看看百姓的生活。我看见乞儿不至于饿死,街上热腾起来,又有这样的好太守,我就很快活。我喜欢孩子都能很轻易地谈起陛下陛下的,就像谈起邻家的公子哥儿一样。这银子可就当我今日买了一天的路罢了。”
这话说得在理,然而马三儿又道:“虽说如此,小民还是要说的。小民想说,陛下,我已经记起那是什么叶子了。”
“奥?快说。”邱解南眼前一亮忙道。
“我记得那是晚些时候,我睡不着于是上街。那时候街上点了灯,一切都极为富丽,我看见一棵树,一颗拉在车里的松柏,一看就是新砍的。我说不上来那棵松柏,只看见有二三十条红绸布匹挂在上面,随风舞动,翩翩然若伶官。我于是抓了一把叶子,炒一炒,就当作茶叶了。”
......
邱解南不说话了,等了许久终于听见他叹一声气道:“果然,我总还是反反复复地喜欢上同一事物来。”
没人敢多问,只是听邱解南散了众人,自去了。
那日雪大,只是公子却寻不得松柏了。不过,寻不得也是好事,这正是旧者不去,新者不来。
......
“马三儿!我不是说了不要把你那一身贱雪带进来!”掌柜的抄起戒尺,快步上前要打马三儿。
“我不干了,掌柜的。”
戒尺停住了,掌柜的愣在那里,久了才笑起来:“不干了?怎么,跟着人家老爷倒是把眼养高了。”
“总之,我和您说了!我,马三儿,马承意不干了!”
“行,那你做什么呢?乞讨?”掌柜的又问,“你别犯傻,安稳日子不过了,你又想干什么呢?”
“种树,种茶,都行。”
于是掌柜的收了戒尺,回到柜台打算盘,他算着账,给马三儿结了这个月的工钱,满打满算三两银子,一文不少一文不多。
马承意接了银子,眯了眯眼看着窗外的日头,虽然活计断了,可是外头风雪停了,天光倒也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