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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终章·双生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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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果山·千年后】
桃熟了。
第一颗掉下来的桃子,砸在一只猴子的头上。
"哎哟!"
猴子揉着脑袋坐起来,毛茸茸的,金黄金黄的,像一团被阳光晒透的云。它对面,另一只猴子——玄色的,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正捂着肚子笑,笑得在草地上打滚。
"你故意的!"金毛猴子控诉。
"我没有,"玄毛猴子说,"是桃自己掉的。它想让你吃。"
"那它为什么不砸你?"
"因为我站得远,"玄毛猴子指了指头顶,"而且我头上已经有包了。"
金毛猴子抬头,看见玄毛猴子的额头上,确实有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包,颜色比周围的毛浅一些,像一颗被遗忘的桃核。
"怎么弄的?"
"昨天,"玄毛猴子揉了揉包,"你打呼噜,把我踹下去了。床板是桃木的,硬。"
金毛猴子:"……"
它想了想,从地上捡起那颗砸它的桃,在衣襟上擦了擦,掰成两半。
"给,"它把大的一半递过去,"赔罪。"
"这桃本来就是我的,"玄毛猴子说,"我种的。"
"那我呢?"
"你是摘的。"
"摘也是劳动!"
"好,"玄毛猴子接过桃,咬了一口,汁水溅到鼻尖上,"那这半算你的劳动成果,我吃了,等于你赔罪成功。"
金毛猴子看着它,看着汁水顺着它的下巴往下淌,看着它用尾巴尖去够鼻尖上的桃肉,看着它……
"六耳。"
"嗯?"
"你老了。"
玄毛猴子——六耳——愣了一下。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毛色确实不如当年亮了,关节处有些发白,像被岁月漂洗过。它又摸了摸脸,皱纹没有,但皮松了,捏起来像一团发酵过度的面团。
"你也老了,"它说,"毛都秃了。"
"我没有!"
"这里,"六耳伸手,在金毛猴子——悟空——的头顶上薅了一把,"看见没,白的。"
悟空:"……"
它抢过六耳手里的桃,把剩下的小半口也吃了。
"那是桃毛,"它说,"沾上的。"
"哦——"六耳拖长声调,"桃毛。那这根呢?"
它又薅了一把。
"这根也是桃毛?"
"……"
"这根呢?"
"六耳!"
两只猴子在桃树下追打,动作比当年慢了三成,但气势不减。金毛的追,玄色的躲,桃叶被震得沙沙响,像一场迟来的雨。
最后,它们一起摔在地上。
不是谁赢了,是谁都没力气了。它们并排躺着,看天上的云,一朵一朵的,像当年雷音寺的莲花座,像妖城的旗帜,像……
像它们自己。
"悟空。"
"嗯?"
"我数过了。"
"什么?"
"今年掉的桃,"六耳说,"三百七十二颗。比去年少八颗。"
"说明什么?"
"说明我老了,"六耳的声音很轻,"数不动了。可能明年就数不清了。"
悟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六耳。火眼金睛早就退了,现在是一双普通的、浑浊的、带着白翳的眼睛,但里面的光还在,像两颗烧了三千年还没熄灭的炭。
"那我帮你数,"它说,"我数得清。"
"你?"
"嗯。我数桃,你酿酒。你切萝卜,我烧火。你……"
它顿了顿,耳尖在白发里若隐若现,红得像熟透的桃。
"你打呼噜,我踹你。你抢被子,我冻着。你嘴硬,我……"
"你怎么?"
"我听着,"悟空说,"听了三千年,还没听腻。"
六耳没有回答。
它的尾巴伸过来,卷住悟空的尾巴尖。动作很慢,像一根生锈的锁链,但终究还是锁住了。
"悟空。"
"嗯?"
"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六耳的声音从鼻子里发出来,闷闷的,"在雷音寺,没早点认你。"
"认我什么?"
"认你是我的人,"六耳说,"不是真假美猴王,不是二心,就是……"
它顿住了,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就是什么?"
"就是,"六耳转过头,看着悟空,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桃叶和阳光,"就是每天早上醒来,看见你在旁边打呼噜,我就想,这猴子真丑,但……"
"但什么?"
"但我还想看,"六耳说,"再看一天。再看一年。再看……"
它的声音轻下去,像桃叶落在地上。
"再看一辈子。"
悟空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六耳的尾巴握得更紧,然后闭上眼睛。
阳光很好。桃很甜。风很轻。
一辈子,好像也没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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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界·某年某月某日】
万妖文旅综合体的导游,正在给一群游客讲解。
"各位请看,这块碑,就是著名的'双生碑'。传说当年六耳大圣和齐天大圣归隐于此,死后化为桃林,守护花果山……"
"导游,"一个小孩举手,"碑上为什么没有字?"
导游愣了一下。这个问题被问过无数次,每次答案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因为大爱无言",有时候是"因为文字无法承载",有时候是"因为 UNESCO 申报时专家建议留白"……
但今天,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她还是一只小狐狸,偷偷溜进桃林,看见两只老猴子在碑前吵架。
"刻字!"金毛的那只说,"刻'齐天大圣与六耳大圣之墓',多气派!"
"俗,"玄色的那只翻白眼,"而且你名字放前面,凭什么?"
"我年纪大!"
"我建城早!"
"我成佛过!"
"我造反过!"
"我……"
它们吵了很久,最后一起睡着了。金毛的靠在碑上,玄色的靠在金毛身上,尾巴缠在一起,像一根打了死结的绳。
小狐狸当时想:它们到底想刻什么?
现在她明白了。
"因为,"她对小孩说,"它们不需要字。"
"为什么?"
导游笑了。她的尾巴在身后摇了摇,像一面小小的旗。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说,"这里是两只猴子的地方。一只金的,一只玄的。一只会打呼噜,一只会抢被子。一只嘴硬,一只……"
她顿了顿,看向桃林深处。
"一只听着。"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头,跟着队伍走了。
导游留在最后。她从怀里掏出一颗桃——是早上在碑前捡的,最大最甜的那颗——放在碑座上。
"六耳叔,悟空叔,"她轻声说,"今年的桃,熟了。"
风过桃林,叶声如语。
像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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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林深处·某个清晨】
金毛猴子先醒的。
它睁开眼睛,发现身边空了。玄色的那只不在,被子里还留着余温,尾巴尖上有一撮白毛,缠在它的尾巴上,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六耳?"
它坐起来,动作很慢,关节咔咔响。它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像被桃汁泡过。
没有回应。
它慌了。
不是普通的慌,是三千年前在雷音寺找不到六耳时的慌,是混沌裂隙里看不见那团玄色时的慌,是……
"这里。"
声音从窗外传来。
金毛猴子跌跌撞撞地爬出去,看见玄色的那只坐在桃树下,背靠着树干,怀里抱着一颗桃。
很大。很圆。很红。
像一颗心脏。
"你……"金毛猴子喘着气,"你吓死我了。"
"怕什么,"六耳没有回头,"我又不会跑。"
"那你起来也不说一声!"
"说了,"六耳的声音很轻,"你打呼噜,没听见。"
金毛猴子走过去,坐在它身边。动作很慢,像两颗靠近的星。
"抱桃干什么?"
"最后一颗,"六耳说,"今年的。我数到三百七十二,这颗是第三百七十三。多出来的。"
"多出来的怎么办?"
"留着,"六耳把桃往怀里按了按,"酿最后一坛酒。"
金毛猴子愣了一下。
"最后一坛?"
"嗯,"六耳终于转头,看着它。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桃叶、阳光、和一只金毛猴子的影子,"我们的酒坛,满了。再酿,没地方放。"
"那就再挖一个窑。"
"挖不动了,"六耳说,"手抖。昨天切萝卜,切到尾巴了。"
金毛猴子低头,看见六耳的尾巴尖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疤,毛色比周围浅一些,像一条被遗忘的河。
"我帮你挖,"它说,"我有力气。"
"你也有白毛了,"六耳伸手,在金毛猴子的头顶上薅了一把,"这里。这里。还有……"
"别薅了,"金毛猴子捂住头,"再薅就真秃了。"
"秃了也好看,"六耳说,"我看的。"
它们沉默了一会儿。
桃叶在头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语。远处,有年轻猴子的嬉闹声,有游客的喧哗声,有……
有风的声音。
"悟空,"六耳忽然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很久以前,"六耳的声音很轻,像在数星星,"有两只猴子。一只金的,一只玄的。它们本来是一个人,被分开了,变成了两个。"
"后来呢?"
"后来,"六耳顿了顿,"它们打架。打了很久,从天上打到地下,从地下打到混沌。它们以为,赢的那个才是真的。"
"那谁赢了?"
"没有赢家,"六耳说,"因为它们发现,打到最后,还是想在一起。"
金毛猴子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六耳的手握得更紧,然后靠过去,头抵着头,像两块互相取暖的石头。
"再后来呢?"
"再后来,"六耳的声音更轻了,"它们老了。种桃,酿酒,吵架,睡觉。有一天,一只猴子先走了,另一只……"
它顿住了。
"另一只怎么了?"
六耳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怀里的桃,往金毛猴子手里塞了塞。
"拿着,"它说,"最后一颗。你数到三百七十三,我……"
"你什么?"
"我数不动了,"六耳笑了,笑着闭上眼睛,"你帮我数。明年。后年。一辈子……"
它的声音轻下去,像桃叶落在地上。
金毛猴子愣了一下。
然后它握紧那颗桃,握紧那只手,在桃树下,在阳光里,在三千年的风霜之后——
轻轻地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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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界·很多很多年后】
桃林还在。
碑还在。
只是碑旁边,多了一棵新的桃。
不是原来的那棵,是从原来的核里长出来的,歪歪扭扭,像两只互相缠绕的猴子。
有游客问:"这棵树为什么长这样?"
导游换了很多茬,但答案没变:
"因为下面是两只猴子。一只金的,一只玄的。它们种了一辈子桃,死后变成了树,还要缠在一起。"
"它们叫什么?"
"叫'我们'。"
"碑上为什么没字?"
"因为它们不需要字,"导游说,"它们有桃。有酒。有萝卜。有……"
导游顿了顿,看向桃林深处。
"有彼此。"
游客走了。
桃林静下来。
风吹过,叶声如语,像两只猴子在吵架——
"你打呼噜!"
"你抢被子!"
"你胡子扎人!"
"你嘴硬!"
"你……"
风停了。
一片桃叶落在碑座上,盖住了两颗桃核——一颗金的,一颗玄的,紧紧挨着,像两颗不会分开的心。
远处,有年轻猴子的声音:
"哥哥,那碑上真的没字吗?"
"真的。"
"那它们是谁?"
"是……"
声音轻下去,像桃叶落在地上。
"是两只看山的猴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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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声·永恒】
某个无人知晓的瞬间。
天道睁开了眼睛——如果它有眼睛的话。
它看见花果山的桃林,看见无字的碑,看见两棵缠在一起的树。它看见金毛的猴子在打呼噜,玄色的猴子在抢被子,尾巴缠在一起,像一根打了死结的绳。
它想起很多年前,有人问过它:"你垂怜我们吗?"
它没有回答。
因为它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群人同时想一件事,它就听见了。一群人同时笑,它就亮了。一群人同时……
同时爱。
它就存在了。
现在,它听见两只猴子的声音,很轻,很老,像桃叶落在地上——
"悟空。"
"嗯?"
"下辈子,还种桃吗?"
"种。"
"还酿酒?"
"酿。"
"还……还在一起?"
"在一起。"
"真的?"
"真的,"金毛猴子的声音,像一颗熟透的桃,"下辈子,下下辈子,混沌裂隙再开一万次,虚无再吞噬一万次,我还是会找到你。"
"怎么找?"
"听你的呼噜声,"金毛猴子说,"三界之内,只有你打呼噜像打雷。"
"……"
"或者,"金毛猴子笑了,"闻你的酒味。你酿的酒,最酸,最好认。"
玄色猴子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但它没有擦,只是往金毛猴子怀里蹭了蹭,像一颗终于找到了窝的桃核。
"那说好了,"它说,"下辈子,你找我。"
"好。"
"下下辈子,我找你。"
"好。"
"永远永远,不分开。"
"……"
金毛猴子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玄色猴子抱得更紧,在桃树下,在阳光里,在三千年的风霜之后——
轻轻地说:
"不分开。"
风过桃林,叶声如语。
这一次,天道听见了。
它没有垂怜。
它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像一颗桃,落在土里。
等着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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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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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记·双生不灭
> 很多年后,有人在那块无字碑前,发现了一行新刻的小字。
>
> 不是刀刻的,是爪刻的,歪歪扭扭,像两只猴子的笔迹叠在一起:
>
> **"此处长眠两只猴子。**
> **一只酿酒,一只种桃。**
> **一只嘴硬,一只听话。**
> **一只金的,一只玄的。**
> **它们吵了三千年,**
> **最后发现——**
> **吵赢了对方,不如陪对方到老。"**
>
> 字的下面,画着两颗桃。
>
> 一颗金的,一颗玄的。
>
> 紧紧挨着。
>
> 像两颗不会分开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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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劫:六耳与悟空》**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