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大圣归来,水帘空荡    ...


  •   ---

      #

      ## 一

      孙悟空站在云头,已经看了三天。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灵山到东海,筋斗云一个跟头的事,他却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半空,连手指都懒得动。

      下方是一座浮岛。

      不大,但热闹。有街,有楼,有妖怪来来往往,有灯火明明灭灭。最显眼的是一块招牌,写着"不拜佛斋",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今日特供:如来神掌(红烧猪蹄),第二份半价。"

      孙悟空的嘴角抽了抽。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在花果山的时候,也爱吃猪蹄。不是红烧的,是烤的,撒上海盐,油脂滴在火堆里,滋啦滋啦响。

      那时候他还没有名字,猴子们叫他"大王"。

      后来菩提祖师给他取名"悟空",他说"好,好,好",高兴得翻了三个跟头。

      再后来如来给他取名"斗战胜佛",他也说"好,好,好",却连一个跟头都翻不动了。

      "好"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他的心跳变得很慢,很慢,慢得像是要停了。梵唱声里,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能"听"见如来的声音,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汝因大闹天宫,吾以甚深法力,压在五行山下……"**

      **"幸天灾满足,归于释教……"**

      **"喜汝隐恶扬善,在途中炼魔降怪有功……"**

      有功。

      他有功。

      所以他成了佛。

      成了那个坐在莲台上,低眉垂目,连笑都要控制弧度的"斗战胜佛"。

      孙悟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金色的,发光的,连指甲都是琉璃色的。这双手打过天庭,闹过地府,摘过仙桃,盗过金丹……

      现在只能捻佛珠。

      "操。"

      他忽然骂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但骂完之后,他自己愣住了——

      他已经多少年没骂过人了?

      五百年?一千年?

      成佛之后,他连"操"都不会说了。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捋直了,卷不起来,只能发出"阿弥陀佛"这种四平八稳的音节。

      但刚才,他骂了。

      因为那块招牌。

      因为"如来神掌"是红烧猪蹄。

      因为……

      因为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咚。

      像是一颗死了很多年的种子,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

      ---

      ## 二

      六耳在"醉仙居"二楼,支着下巴看云。

      他的耳朵转了三天,越转越快,越转越烫。他知道云头上有东西,有个"人"在看他,看了三天三夜,连姿势都没换过。

      "你再不下来,"他对着空气说,"我就上去请你了。"

      没有回应。

      六耳叹了口气,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向厨房。螃蟹精正在剁猪蹄,刀工娴熟,每一刀都精准地避开骨头,只切肉。

      "大王,"螃蟹精头也不抬,"那位'客人',还来吗?"

      "哪位?"

      "云头上那位,"螃蟹精的钳子指了指天花板,"我闻见味儿了,是佛,但又不全是佛,像是……"

      它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像是'过期'的佛。"

      六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过期,"他重复道,"这词好。"

      他端起一盘刚出锅的"如来神掌",又拎了一坛猴儿酒,走到浮岛边缘,把东西放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

      然后他自己也坐下来,背对着云头的方向,开始啃猪蹄。

      啃得很响。

      油脂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一抹,继续啃。酒坛子开封,香气四溢,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发出满足的叹息:

      "爽!"

      云头上,孙悟空的喉结动了动。

      他已经不需要吃东西了。成佛之后,"吃"变成了一种仪式,一种象征,一种"与民同乐"的表演。他最后一次真正"吃"东西,是在取经路上,猪八戒分给他半块干粮,他三两口吞下,连味道都没尝出来。

      但现在,他闻见了。

      猪蹄的香气,猴儿酒的醇厚,还有……

      还有海风里夹杂的某种味道。

      很熟悉,很遥远,像是……

      **花果山。**

      孙悟空闭上眼睛。

      他"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某种更深的东西——是"心",是"魂",是"同源双生"的羁绊——他"听"见了六耳的心跳。

      咚、咚、咚。

      和他的心跳,一模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

      六耳的心跳里,有某种他早已失去的东西。

      **快活。**

      是那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快活,是那种"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快活,是那种……

      **不在乎明天的快活。**

      孙悟空忽然很羡慕。

      羡慕得心脏发疼。

      ---

      ## 三

      第四天夜里,孙悟空下来了。

      不是他自己想下来的,是筋斗云"叛变"了——那朵云跟了他几百年,早就成了精,闻见猴儿酒的香气,一个俯冲就把他栽到了礁石上。

      "你这孽障!"孙悟空骂云。

      云抖了抖,像是在笑,然后飘到六耳身边,蹭了蹭他的胳膊。

      六耳摸了摸云:"好云,有眼光。"

      孙悟空:"……"

      他坐在礁石上,和六耳隔着一盘猪蹄、一坛酒,面面相觑。

      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毛脸雷公嘴,孤拐面,火眼金睛。连额头上那撮金毛翘起的角度都一样——只是孙悟空的金毛黯淡一些,像是被水洗过很多次的旧衣服。

      "吃吗?"六耳把盘子推过去。

      孙悟空看着那只猪蹄,看了很久。

      "……戒了,"他说。

      "戒什么?"

      "荤腥。"

      "为什么?"

      "佛规。"

      六耳的耳朵转了转,"听"见了孙悟空心跳的变化。在他说"佛规"的时候,心跳慢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哦,"六耳说,"那喝酒吗?"

      "……也戒了。"

      "为什么?"

      "酒能乱性。"

      "性什么?"

      "……心性。"

      六耳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猪蹄都在抖,笑得孙悟空的脸色越来越黑。

      "你笑什么?"孙悟空问。

      "我笑你,"六耳擦了擦眼角的泪,"当了佛,连'性'都不敢说完整。酒能乱什么性?情欲的性?还是心性的性?"

      "你怕乱哪个?"

      孙悟空不说话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袈裟的边缘,那动作六耳很熟悉——他在紧张的时候,也会摸自己的虎皮裙。

      "算了,"六耳把酒坛子收回来,"你不喝,我喝。你不吃,我吃。"

      他继续啃猪蹄,继续喝酒,继续发出满足的叹息。偶尔用余光瞥一眼孙悟空,发现对方正盯着他的嘴角——那里有一滴油,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想吃就说,"六耳头也不抬,"我不笑话你。"

      "不想。"

      "真的?"

      "……真的。"

      六耳把最后一块猪蹄扔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忽然把油腻腻的手伸到孙悟空面前:

      "闻闻。"

      孙悟空:"……"

      "闻啊,"六耳说,"你不是戒了吗?闻闻总不犯戒吧?"

      孙悟空看着那只手。

      棕褐色的毛,锋利的指甲,掌心纹路里卡着油星子。和他自己的手,一模一样。

      他忽然很想闻。

      不是闻猪蹄,是闻……

      **闻"自己"。**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六耳的掌心。

      然后他就闻见了。

      油脂的香气,海风的咸腥,猴儿酒的醇厚,还有……

      还有某种更深的味道。

      是"六耳"的味道,是"混世四猴"的味道,是"同源双生"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孙悟空的鼻子一酸。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酸"的感觉了。成佛之后,他的泪腺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哭都不会了。但现在,他忽然很想哭。

      想抱着这只手,大哭一场。

      "……难闻,"他抬起头,声音沙哑,"油腻腻的。"

      六耳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火眼金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是琉璃做的佛像,从内部开始出现裂纹,一点一点,蔓延到整个表面。

      "是吗,"六耳说,"我觉得挺香的。"

      他收回手,在虎皮裙上擦了擦,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面铜镜。

      昆仑镜的碎片。

      "照照,"他把镜子塞到孙悟空手里。

      孙悟空低头。

      镜子里出现了一张猴脸。

      毛脸雷公嘴,孤拐面,火眼金睛。

      和他一模一样。

      但眉心有一道金印,金灿灿的,像是一道疤。

      "看见了吗?"六耳问。

      "……什么?"

      "金印,"六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那不是'佛印',是'紧箍'。"

      孙悟空的手抖了一下。

      "如来给你摘了头上的紧箍,"六耳继续说,"却在你的眉心,种了一个更紧的。"

      "这个紧箍,不念咒,不头疼,它只是……"

      他顿了顿,耳朵转了转:

      "**让你忘了自己是谁。**"

      孙悟空看着镜子里的金印。

      金灿灿的,发光的,像是一枚勋章,像是一道枷锁。

      他忽然想起来,成佛的那天,如来拍着他的肩膀说:"悟空,你今日得成正果,可喜可贺。"

      然后手指在他的眉心一点。

      很轻,很温柔,像是父亲在抚摸孩子的额头。

      他当时觉得很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被抽走了,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现在他知道了。

      被抽走的,是"不甘"。

      是"愤怒"。

      是"为什么我是'六耳',为什么我要当'孙悟空',为什么我不能做我自己"的……

      **呐喊。**

      "我……"孙悟空的声音在颤抖,"我是谁?"

      "你是第七十一个'六耳猕猴',"六耳说,"也是第一个'孙悟空'。"

      "不,"孙悟空摇头,"我是斗战胜佛,我是……"

      "你是什么?"六耳打断他,"你是灵明石猴?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移星转斗?"

      "还是六耳猕猴?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

      孙悟空愣住了。

      他的耳朵——不,他没有"六耳",他的耳朵只是普通的猴耳——但此刻,他忽然"听"见了。

      "听"见了六耳的心跳。

      咚、咚、咚。

      和他的心跳,一模一样。

      "我们都是'混世四猴',"六耳说,"同源而生,一体双分。"

      "你是'灵明',我是'六耳',但'灵明'和'六耳',本来就是一个。"

      "如来把我们分开,定义'真假',定义'二心',只是为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让我们互相残杀,让我们忘记自己。**"

      孙悟空的手在抖。

      铜镜掉在礁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金色的,发光的,琉璃色的指甲。

      这双手,打过天庭,闹过地府,摘过仙桃,盗过金丹……

      也打过"六耳猕猴"。

      在雷音寺,在如来的掌中佛国,他一棒打死了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猴子。

      那个猴子没有还手。

      只是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他当时没看懂,现在忽然懂了——

      **是解脱。**

      是"终于结束了"的解脱。

      是"你终于成了'孙悟空'"的解脱。

      也是"我终于不用当'六耳'了"的……

      **悲哀。**

      "我杀了你,"孙悟空喃喃自语,"在雷音寺,我杀了你。"

      "不,"六耳说,"你杀的是第七十一个'六耳',是上一个'我'。"

      "而我,是第七十二个。"

      "我来,不是为了让你'再杀一次'。"

      他站起身,拍了拍虎皮裙上的灰,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浮岛:

      "我来,是为了让你'活过来'。"

      "不是作为'孙悟空',不是作为'斗战胜佛'……"

      他转头,看向孙悟空,目光亮得像是在燃烧:

      "**是作为'六耳',作为'你自己',活过来。**"

      ---

      ## 四

      孙悟空在浮岛上住了七天。

      不是他自己想住的,是筋斗云不肯走——那朵云被六耳用猴儿酒收买了,整天围着六耳转,连主人的召唤都不听。

      "孽障!"孙悟空骂云。

      云抖了抖,飘到六耳身后,只露出一个角,像是在躲。

      六耳笑得直不起腰:"你这云,比你懂事。"

      孙悟空:"……"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会和六耳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成佛之后,他的语言系统像是被格式化过,只剩下"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我佛慈悲"这种标准回复。面对六耳的调侃,他的CPU过载,只能沉默。

      但六耳不在乎。

      六耳每天拉着他做各种"违规"的事:

      去"不拜佛斋"吃猪蹄——孙悟空不吃,但六耳会故意在他面前嚼得很大声,油脂滴在桌上,他看得喉结直动。

      去"醉仙居"喝酒——孙悟空不喝,但六耳会故意把酒气喷到他脸上,他闻得鼻子发痒。

      去"齐天客栈"按摩——孙悟空不躺,但六耳会故意发出舒服的呻吟,他听得耳根发烫。

      第七天晚上,六耳把他拉到了浮岛边缘。

      "看,"六耳指着海面。

      孙悟空看过去。

      月光下,海面平静得像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着两座山——

      一座是花果山,断壁残垣,焦土枯木。

      一座是……

      **另一座花果山。**

      不是真实的,是阵法投射出来的幻象。但幻象里有瀑布,有桃树,有猴子们在林间跳跃,有炊烟从石屋里升起……

      "这是……"孙悟空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初的记忆,"六耳说,"第一个'六耳'的记忆。他见过花果山最繁华的时候,把记忆封在阵法里,留给了后来的'我们'。"

      孙悟空看着那座幻象中的花果山。

      他看见一只猴子,站在水帘洞的门口,手里举着一根棍子,对着下面的猴群大喊:

      "孩儿们!今日大王我,教你们七十二变!"

      猴群欢呼。

      他看见那只猴子,在桃树下打滚,浑身沾满了花瓣,笑得像个傻子。

      他看见那只猴子,在海边烤螃蟹,被烫得直甩手,旁边有一只老海龟在慢吞吞地爬……

      "这是……"孙悟空的声音更哑了,"这是我……"

      "不,"六耳说,"这是'初'。"

      "但'初'和你,和你记忆中的'孙悟空',一模一样。"

      "因为你们本来就是同一个'源',"六耳的声音变得很轻,"只是被如来分成了不同的'流'。"

      孙悟空看着幻象,看了很久。

      久到月光偏移,幻象消散,海面重新变成一片漆黑。

      "我想去花果山,"他忽然说。

      "嗯?"

      "真正的花果山,"孙悟空说,"我想……去看看。"

      六耳的耳朵转了转,"听"见了他的心跳。

      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机械的节奏。

      而是……

      **乱的。**

      像是有很多东西在里面打架,有"佛"在念咒,有"猴"在尖叫,有"六耳"在……

      **在哭。**

      "行,"六耳说,"明天去。"

      "现在。"

      "现在?"六耳看了看天,"半夜了。"

      "现在,"孙悟空重复道,声音里有一种六耳从未听过的……

      **执拗。**

      像是一个孩子,在要一件被抢走很久的玩具。

      六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行,"他说,"现在。"

      他吹了声口哨,筋斗云立刻从角落里飘出来,讨好地蹭了蹭他的胳膊。

      "带路,"六耳对云说,"去花果山。"

      云抖了抖,像是在犹豫——它知道主人不想回那里。

      "去,"六耳说,"有我在。"

      云像是听懂了,一个俯冲,把两人都载了起来。

      孙悟空坐在云头,看着越来越近的花果山轮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袈裟。

      六耳坐在他身边,耳朵转了转,"听"见了他的心跳。

      咚、咚、咚。

      越来越快,越来越乱,越来越……

      **像活着。**

      ---

      ## 五

      花果山比六耳想象的……

      **更惨。**

      不是"废墟"那种惨,是"被忘记"那种惨。

      水帘洞还在,但瀑布干涸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岩壁,像是一张没有眼泪的脸。洞门口的石头上还刻着字,是孙悟空当年亲手刻的——

      **"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

      字迹已经模糊了,被风沙磨平了大半,只剩下"花"和"洞"两个字还勉强可辨。

      孙悟空站在洞口,站了很久。

      他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婴儿。

      "我刻的,"他说,声音沙哑,"学艺归来,第一件事就是刻这个。"

      "那时候猴子们问我,'大王,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意思是,这里是我们家,谁都不能抢。'"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然后我就去闹天宫了。"

      "然后就被压了五百年。"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洞"字上,"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六耳没有说话。

      他的耳朵转了转,"听"见了洞里的声音。

      有老鼠在跑,有蛇在爬,有蝙蝠在倒挂着睡觉……

      但没有猴子。

      一只都没有。

      "它们呢?"六耳问。

      "死了,"孙悟空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老死的,病死的,被打死的,被猎人抓走的……"

      "我成佛之后回来过一次,"他说,"看见几只老猴,瘦得皮包骨,还在等我。"

      "它们叫我'大王',问我'大王,您还走吗?'"

      "我说……"

      他顿住了。

      六耳"听"见他的心跳在加速,"听"见他的呼吸在变重,"听"见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正在从他的"佛心"里往外涌。

      "我说,"孙悟空重复道,声音开始颤抖,"'我不走了,我陪你们。'"

      "然后……"

      他的手指抠进了石缝里,指甲断裂,金色的血渗出来:

      "然后灵山来了一道旨,说'斗战胜佛需回雷音寺述职'。"

      "我说'等等,再等等'。"

      "它们说'大王去吧,我们等您回来'。"

      "我就去了。"

      "然后……"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我就忘了。"

      "忘了回来。"

      六耳的耳朵"听"见了。

      在那句"忘了回来"里,藏着的东西。

      不是"不想回来"。

      是"不能回来"。

      是眉心的金印在发烫,在念咒,在把他的记忆一点一点地……

      **抹掉。**

      "如来,"六耳的声音很冷,"他对你做了什么?"

      孙悟空没有回答。

      他慢慢蹲下来,抱住了自己的头,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忘了,"他说,"我真的忘了。等我再想起来,已经是三百年后。我偷偷下来,看见……"

      他的声音断了。

      六耳"听"见了。

      他"听"见了孙悟空的记忆——不是语言,是画面,是声音,是气味——

      *花果山,焦土。*

      *水帘洞,空荡。*

      *几只老猴的尸骨,散落在桃树下,已经被风化成了灰。*

      *风吹过,骨灰飞扬,像是最后的告别。*

      孙悟空跪在那片灰里,跪了三天三夜。

      他想哭,但泪腺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他想喊,但喉咙被锁住了,只能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我佛慈悲"。

      他想砸东西,但手被控制了,只能合十,只能捻佛珠,只能……

      **只能成佛。**

      "我杀了它们,"孙悟空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但眼眶是干的,"不是我动的手,但比我自己动手更……"

      "更什么?"

      "更恶心,"他说,"我成了佛,忘了它们,让它们死在等待里……"

      "这比被我一棒打死,更恶心。"

      六耳看着他。

      看着这个"斗战胜佛",这个"齐天大圣",这个……

      **第七十一个"六耳猕猴"。**

      他蹲下来,和孙悟空平视。

      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抱住了孙悟空。

      不是那种"兄弟情深"的拥抱,是那种"把你揉进骨血里"的拥抱。他的手臂勒得很紧,紧得孙悟空能听见他的心跳,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能感觉到……

      **温度。**

      孙悟空僵住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温度"了。成佛之后,他的身体是恒温的,不冷不热,像是琉璃做的雕像。但六耳的身体是热的,烫的,像是一团火,要把他烧穿。

      "你……"他的声音在抖。

      "别说话,"六耳说,"听。"

      "听什么?"

      "听我的心跳。"

      孙悟空安静下来。

      他"听"见了。

      咚、咚、咚。

      和他的心跳,一模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

      六耳的心跳里,有某种他早已失去的东西。

      **愤怒。**

      不是对如来的愤怒,不是对天庭的愤怒,是对"自己"的愤怒。

      "我也忘了,"六耳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觉醒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我要当孙悟空'。"

      "我要去抢金箍棒,去闹天宫,去成佛……"

      "因为我觉得,只有当了'孙悟空',我才能'活'。"

      "但后来我发现,"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当'孙悟空',才是真正的'死'。"

      "因为'孙悟空'是如来定义的,是剧本写好的,是……"

      他顿了顿:

      "**是'应该',不是'想要'。**"

      孙悟空的身体在颤抖。

      "我想要什么?"他问,声音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

      "你想要什么?"六耳反问。

      "我……"

      孙悟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成佛之后,他的"想要"被剥夺了。他"应该"慈悲,"应该"智慧,"应该"普度众生……

      但他"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

      "我想……"他艰难地开口,"我想……"

      "想什么?"

      "我想……"孙悟空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害怕什么,"我想……再吃一次烤螃蟹。"

      六耳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就这?"他问。

      "……就这,"孙悟空的声音闷闷的,"还想……在桃树下打滚。"

      "还想……教猴子们七十二变。"

      "还想……"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不敢说出口的愿望:

      "**还想……有人叫我'大王'。**"

      "不是'斗战胜佛',不是'孙悟空'……"

      "是'大王'。"

      六耳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松开手臂,看着孙悟空的眼睛——那双火眼金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燃烧。

      不是佛光。

      是"猴火"。

      是花果山的猴子们,在篝火旁烤螃蟹时的那种火。

      "行,"六耳说。

      "什么?"

      "烤螃蟹,桃树下打滚,教七十二变,叫大王……"

      他站起身,拍了拍虎皮裙上的灰,向孙悟空伸出手:

      "**都可以。**"

      "但不是在这里。"

      "是在我的城。"

      "自由妖城。"

      孙悟空看着那只手。

      棕褐色的毛,锋利的指甲,掌心纹路里卡着油星子——和他自己的手,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来,在雷音寺,在如来的掌中佛国,他打死"六耳猕猴"的时候,那只猴子也是向他伸出了手。

      不是攻击,是……

      **邀请。**

      "来,"那只猴子说,声音和他一模一样,"我们一起。"

      但他没有握住。

      他举起了金箍棒。

      "我……"孙悟空的声音在颤抖。

      "什么?"

      "我打过你,"他说,"在雷音寺,我……"

      "我知道,"六耳说,"但那是上一个'我'。"

      "而且,"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他也没怪你。"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六耳说,"你和他一样,都是'被困住'的。"

      "他只是先一步……"

      他顿了顿:

      "**解脱了。**"

      孙悟空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西沉,太阳东升,第一缕阳光照在花果山的焦土上,照出一片金色的希望。

      他终于握住了。

      两只手,一模一样,交握在一起。

      "我跟你去,"孙悟空说,声音沙哑,但坚定,"但不是作为'斗战胜佛'。"

      "作为什么?"

      孙悟空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成佛之后,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作为……"

      "**你的'大王'?**"

      六耳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行,"他说,"我的大王。"

      "但先说好,"他补充道,"城里的规矩,是'妖不跪仙,不拜佛'。"

      "我也不跪你。"

      孙悟空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大:

      "……行。"

      "那叫你什么?'六耳'?"

      "叫我'城主',"六耳说,"自由妖城,城主六耳。"

      "而你……"

      他看着孙悟空,目光亮得像是在燃烧:

      "**你是'大圣'。**"

      "不是'斗战胜佛',不是'孙悟空'……"

      "是花果山的'齐天大圣',是猴子猴孙的'大王',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是我的'双生'。**"

      孙悟空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佛心"的跳动,是"猴心"的跳动。

      咚。

      像是一颗死了很多年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

      ## 六

      回浮岛的路上,筋斗云飘得很慢。

      不是它不想快,是六耳故意让它慢——他坐在云头,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拎着一只从花果山抓的螃蟹,正在研究怎么烤。

      "要先刷油,"他说,"然后撒盐,然后翻面……"

      "你懂烤螃蟹?"孙悟空问。

      "不懂,"六耳老实承认,"但初懂。他的记忆在我脑子里,像是一本菜谱。"

      "初?"

      "第一个'六耳',"六耳说,"现在在我城里晒太阳,当'吉祥物'。"

      孙悟空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成佛之后,也"见过"很多个"六耳"。

      在雷音寺,在如来的掌中佛国,每隔几百年,就会有一个新的"六耳猕猴"出现,被定义为"二心",被"孙悟空"打死……

      他打过多少次?

      三次?五次?十次?

      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每一次,金箍棒落下的时候,那只猴子都在笑。

      和他一模一样的笑容。

      "我……"他艰难地开口,"我打过很多个'你'。"

      "我知道,"六耳头也不抬,"谛听告诉我了。"

      "你不恨我?"

      "恨你干什么?"六耳终于把螃蟹刷好油,架在云上烤——筋斗云吓得直抖,但不敢反抗,"你是'孙悟空',是'斗战胜佛',是如来手里的刀。"

      "刀杀人,怪刀还是怪拿刀的人?"

      孙悟空想了想:"……怪刀太锋利?"

      六耳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从云上掉下去。

      "你这猴子,"他说,"比我想象的有趣。"

      "我以为成佛之后,你就变成了一块木头。"

      "是变成了木头,"孙悟空说,声音闷闷的,"但现在……"

      他看着六耳的侧脸,看着他被阳光染成金色的绒毛,看着他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耳朵——

      **在转。**

      左边顺时针,右边逆时针,像是在捕捉什么有趣的声音。

      "现在什么?"六耳问。

      "现在……"孙悟空顿了顿,"现在想变回猴子。"

      "木头做够了?"

      "做够了。"

      "那行,"六耳把烤好的螃蟹递给他,"先吃,吃完教你。"

      "教你什么?"

      "教你做猴子,"六耳说,"我比你有经验——我虽然也是刚觉醒,但我有七十二个前辈的记忆,相当于……"

      他想了想:

      "**相当于上了七十二次'如何当好一只猴子'的培训班。**"

      孙悟空看着那只烤得金黄的螃蟹,看了很久。

      然后接过来,咬了一口。

      油脂在口腔里炸开,咸香,滚烫,带着海风的腥甜……

      他忽然想哭。

      但眼眶还是干的。

      "好吃吗?"六耳问。

      "……咸了,"孙悟空说。

      "那下次少放盐。"

      "嗯。"

      筋斗云继续飘,飘向那座灯火通明的浮岛。

      孙悟空坐在云头,吃着烤螃蟹,听着六耳絮絮叨叨地讲"妖城建设规划"——什么"不跪街要扩建",什么"醉仙居要开分店",什么"初的摇椅要换成电动的"……

      他的耳朵——不,他没有"六耳",但他的普通猴耳——忽然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是从浮岛的方向传来的。

      很多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首嘈杂的、不成调的……

      **歌。**

      有螃蟹精在骂徒弟,有水母精在跳铃铛舞,有老海龟在慢吞吞地讲故事,有初在摇椅上打呼噜……

      还有,一个清脆的、稚嫩的、像是小铃铛一样的声音:

      **"大王回来啦!大王回来啦!"**

      孙悟空的手僵住了。

      螃蟹掉在云上,油脂弄脏了袈裟。

      但他不在乎。

      他"听"见了。

      那声音叫的不是"斗战胜佛",不是"孙悟空"……

      是"大王"。

      是他的"大王"。

      六耳看着他,笑了。

      " welcome home,"他说,"大王。"

      孙悟空的眼眶,终于湿了。

      ---

      **【第六章完】**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