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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记忆回溯,同源之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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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

      双修疗伤进行到第七日,六耳终于撑不住了。

      混沌之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千万只蚂蚁啃噬骨髓。他闷哼一声,一口黑血喷在悟空胸前——那血里竟带着细碎的金芒,是如来金钵残留的佛印。

      "别动。"悟空按住他肩膀,掌心滚烫,"神魂要交融了,你这一挣,咱俩都得走火入魔。"

      六耳抬眼瞪他。这猴子成佛三百年,说话还是这副命令口吻,仿佛他仍是雷音寺上端坐莲台的斗战胜佛,而自己是他座下需度化的业障。

      "谁要跟你交融——"话没说完,悟空额头抵上他的额。

      金光暴涨。

      六耳只觉天灵盖被人撬开,有人拎着桶滚水灌进来。他想要怒骂、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飘起来了——不,是他的神魂飘起来了,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拽着,跌进一片温热的混沌里。

      那是悟空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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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二

      **第一幕:花果山,水帘洞**

      六耳站在瀑布前,看见一只小猴子。

      那猴子比他见过的任何猴崽都瘦,毛色枯黄,眼窝深陷,正被一群成年猴子推搡着往瀑布里赶。

      "去啊!你不是要当王吗?"

      "跳啊!不敢就是孬种!"

      小猴子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六耳看见他颤抖,看见他恐惧,看见他在被推下去的前一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孤注一掷的狠绝。

      "扑通!"

      水花溅起,小猴子消失在瀑布里。

      六耳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要拉住他。手指穿过幻影,他才想起这是记忆。

      "那是我。"悟空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闷闷的,"三百年前,我刚从石头里蹦出来不久。他们说我天生地养,没有爹娘,合该去探水帘洞。"

      六耳沉默。他想起自己觉醒时,也是孤身一人,也是被人推着、赶着、算计着,去当那个"假悟空"。

      "你恨他们吗?"他问。

      "恨过。"悟空顿了顿,"后来当了王,给他们分桃子吃,就不恨了。"

      六耳嗤笑:"你倒是好哄。"

      "不是好哄。"悟空的声音近了些,像是从他背后贴上来,"是发现他们跟我一样——怕死,怕饿,怕没人要。推我下水帘洞,是因为他们自己不敢,又想要个王来保护他们。"

      六耳想要反驳,下一幕已经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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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

      **第二幕: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菩提祖师讲道,台下弟子昏昏欲睡。

      只有一只猴子瞪大眼睛,听得如痴如醉。他不懂什么是"道",但他懂"长生"——花果山的老猴死了,死前抓着他的手,说"大王,我不想死"。

      所以他来学艺,漂洋过海,被人当野兽驱赶,被猎户射过箭,被孩童扔过石头。他全忍了,只为这一句"长生"。

      "你求什么?"祖师问。

      "弟子想学长生之道!"猴子跪地磕头,砰砰作响。

      六耳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睛发酸。他别过脸去,不想让悟空发现自己的异样。

      "你当年……"他嗓子发紧,"也是这么磕头的?"

      "嗯。"悟空轻描淡写,"磕了七个响头,额头见血。祖师说我心诚,收了我。"

      "后来呢?"

      "后来?"悟空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后来我在师兄弟面前变了一棵松树,祖师说我卖弄,把我赶走了。临走前他说——"

      影像里,菩提祖师背对猴子,声音淡漠:

      "你这去,定生不良。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你说出半个字来,我就知之,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

      猴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六耳也浑身发抖。

      他想起自己被如来定义为"二心"时,也是这般跪伏,也是这般颤抖。原来他们连屈辱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你恨他吗?"六耳问。

      "……不恨。"悟空沉默很久,"他教我七十二变,教我筋斗云,教我长生。赶我走,是怕我惹祸牵连他。师徒一场,各取所需,没什么可恨的。"

      六耳冷笑:"你倒是豁达。"

      "不是豁达。"悟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是后来发现,这世上所有人都会离开我。祖师赶我,兄弟散我,天庭骗我,佛门度我……习惯了,就不恨了。"

      六耳心头一刺。

      他想要说些什么,记忆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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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四

      **第三幕:花果山,七十二洞妖王**

      猴子学成归来,意气风发。

      他闯龙宫、闹地府、自封齐天大圣,与牛魔王等六大圣结拜。酒酣耳热时,牛魔王拍着他肩膀喊"贤弟",鹏魔王赠他翎羽,蛟魔王与他共饮弱水。

      那是他最快乐的时光。

      六耳看着猴子醉倒在花果山巅,抱着酒坛傻笑,忽然觉得嫉妒——他自己觉醒时,面对的是空荡荡的水帘洞,是凋零的猴群,是"你是假的"的诅咒。

      "你有过兄弟。"他说,陈述句。

      "有过。"悟空承认,"后来天庭招安,他们劝我别去,我不听。再后来我大闹天宫,他们被牵连,死的死,散的散。等我取经回来……一个都不剩了。"

      影像里,猴子独自坐在水帘洞前,面前摆着七只酒杯。

      他一杯一杯地倒,一杯一杯地洒在地上。

      "这是大哥的,这是二哥的……"他喃喃自语,"这是老七的,我自己的……"

      倒到第七杯时,他忽然停住了。

      "老七就是我。"他对着空气笑,"我敬我自己。"

      然后一饮而尽。

      六耳别过脸去。

      他不想让悟空看见自己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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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五

      **第四幕:五行山,五百年**

      天崩地裂,猴子被压在山下。

      只露出一个头,一只手。

      六耳以为他会骂、会吼、会挣扎。但他没有。

      猴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天,从日出看到日落,从春花开到冬雪落。

      第一年,他骂如来,骂玉帝,骂天庭所有神仙。

      第十年,他不再骂了,开始数路过的蚂蚁。

      第一百年,他给蚂蚁取了名字,"这是大毛,这是二毛……"

      第三百年,他开始跟自己说话,"今天天气不错,适合翻个身……翻不了,那算了。"

      第五百年,一个和尚路过。

      猴子抬头看他,忽然笑了:"师父,你走错路了,西天在那边。"

      六耳站在记忆边缘,浑身冰凉。

      他以为自己被如来金钵镇压时已经够惨了——黑暗、窒息、恐惧、绝望。但悟空这五百年,是另一种更漫长的酷刑。

      "你……"他声音沙哑,"怎么撑下来的?"

      "没撑。"悟空说,"就是活着。想着也许有一天,还能回花果山,还能看见猴子猴孙……就活着。"

      "后来呢?"

      "后来?"悟空笑了,那笑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后来我发现,花果山的猴子猴孙,在我被压的第三十年,就被猎户杀光了。我护了他们一辈子,连一座山都没护住。"

      六耳猛地转身。

      他想要抓住什么,但记忆如流沙,从指缝间倾泻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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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六

      **第五幕:取经路,紧箍咒**

      和尚念咒,猴子抱头打滚。

      "师父!别念了!弟子知错!"

      "你错在哪?"

      "弟子……弟子不该打死那六个强盗……"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你滥杀无辜,该当何罪?"

      猴子额头抵着地面,金箍陷进皮肉,鲜血淋漓。

      六耳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荒谬——那六个"强盗"是山匪,杀人越货,死有余辜。但在唐僧眼里,他们是"人命",猴子是"妖孽"。

      "你后悔吗?"六耳问,"护着他去取经。"

      "后悔过。"悟空说,"每次他念咒的时候,我都想一棒打死他。但……"

      "但什么?"

      "但他会在念完咒后,给我一碗斋饭。会在下雨天,把袈裟盖在我头上。会在我被妖怪抓走后,哭着喊'悟空救我'……"悟空顿了顿,"他是第一个,在我犯错后还愿意给我饭吃的人。"

      六耳沉默。

      他想起自己觉醒后,在花果山废墟里找到半块发霉的桃子。那是悟空当年留给猴群的,被某只老猴藏了三百年,藏到死去。

      他吃了那半块桃子,在空荡荡的水帘洞里坐了一夜。

      原来他们连饥饿的滋味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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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七

      记忆忽然翻转。

      六耳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黑暗里,面前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不是悟空,是他自己。

      **第一幕:觉醒,水帘洞深处**

      他从混沌中睁开眼,发现自己与悟空一般无二的面容。

      "我是……六耳猕猴?"

      记忆如潮水涌来——他是悟空"斩出"的恶念,是如来定义的"二心",是谛听不敢言的"真假"。

      他跌跌撞撞爬出水帘洞,看见凋零的花果山,看见猎户的陷阱,看见老猴的尸骨。

      "为什么……"他跪在地上,指甲抠进泥土,"为什么他能成佛,我只能当假的?"

      **第二幕:地府,谛听俯首**

      他化作悟空模样,去地府查生死簿。

      谛听跪伏在地,浑身颤抖。

      "你听见了什么?"他问。

      谛听不敢抬头,耳朵贴在地面,声音细若蚊蚋:"……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

      "因为……"谛听顿了顿,"因为说了,您会死。因为不说,您还能活。"

      他笑了,笑声里带着癫狂:"原来我连被认出的资格都没有。"

      **第三幕:雷音寺,金钵罩顶**

      如来揭穿他,金钵从天而降。

      他跪在地上,看见悟空站在旁边,金身佛光,慈悲为怀。

      "你凭什么?"他嘶吼,"你凭什么成佛?你杀过人、闹过天、欺过师、灭过族!你凭什么?"

      悟空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让他更加疯狂的——悲悯。

      "因为你就是我。"悟空说,"我成佛,是因为有人替我承担了恶。你替我承担了,所以你是假的,我是真的。"

      金钵落下,黑暗吞噬一切。

      最后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凄厉如鬼:

      "孙悟空!我诅咒你!诅咒你永世不得解脱!诅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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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八

      "——永远记得我!"

      六耳猛然睁眼,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他还在双修的石室里,还在悟空怀里。混沌之气已经平息,佛印已经清除,但他们的神魂还交缠在一起,像两股拧成绳的丝线,分不清彼此。

      "你看见了。"不是问句。

      悟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颤抖。

      六耳想要抬头,却被按住了后脑勺。悟空的手插进他发间,力道大得发疼。

      "你看见我五行山下数蚂蚁,"悟空说,"看见我取经路上念紧箍咒,看见我回花果山摆七只酒杯……"

      "你也看见我了。"六耳打断他,"看见我觉醒时的绝望,看见我被金钵镇压时的诅咒,看见我——"

      "看见你吃那半块发霉的桃子。"悟空接话,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看见你在水帘洞里坐了一夜,看见你对着老猴的尸骨磕头,看见你……"

      他顿住了。

      六耳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颈侧。

      "……看见你叫我名字。"悟空说,"在黑暗里,在金钵下,在魂飞魄散的边缘。你叫'孙悟空',不是恨我,是……"

      "是想要你听见。"六耳闭上眼睛,"想要你知道,这世上还有一只猴子,跟你一模一样,跟你一样孤独,跟你一样……"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悟空吻住了他。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

      那是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笨拙、蛮横、毫无章法,像两只在黑暗里摸索的野兽,终于找到彼此的温度。

      "我听见了。"分开时,悟空抵着他额头说,声音沙哑,"从你觉醒的那一刻起,我就听见了。你在花果山叫我,我在灵山打坐,忽然心口一疼。你在地府查生死簿,我在雷音寺诵经,忽然念错了经文。你被金钵镇压时,我在莲台上……"

      他停住了。

      "你在莲台上怎样?"

      "我在莲台上,"悟空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哭了。成佛三百年,第一次哭。他们以为我是顿悟,其实我是……"

      "是什么?"

      "是终于发现,我丢了半颗心。丢在花果山,丢在水帘洞,丢在一只跟我一模一样的猴子身上。"

      六耳怔住。

      他想起自己在金钵下诅咒悟空"永远记得我",原来诅咒成真了——不是诅咒,是羁绊。

      "孙悟空。"

      "嗯?"

      "你成佛后,是不是变傻了?"

      "……啊?"

      "这种话,"六耳咬他嘴唇,"应该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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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九

      神魂交融的余韵渐渐散去,石室里只剩二人粗重的喘息。

      六耳趴在悟空胸口,听着那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心跳——不,不是一模一样。悟空的心跳更沉稳些,像山,像海,像经历了五百年风霜后依然不灭的炭火。

      "同源之痛。"他忽然说。

      "什么?"

      "我们的记忆,"六耳闭上眼睛,"你的痛是我的痛,我的绝望是你的绝望。如来以为分出'真假'就能消灭'二心',其实他只是把一颗心劈成两半,让我们各自流血。"

      悟空沉默很久,久到六耳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说:"那就把两半心拼起来。"

      "怎么拼?"

      "不取经了,"悟空说,"不成佛了。你建妖城,我守妖城。你是真的,我也是真的。我们一起……"

      "一起什么?"

      "一起痛,"悟空收紧手臂,"一起笑,一起活着。让那如来看看,他劈开的心,是怎么长回去的。"

      六耳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脸埋进悟空颈窝,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那是成佛三百年留下的痕迹,此刻却让他觉得安心。

      窗外忽然传来红孩儿的声音:"喂!你们疗完伤没有!白骨精的快递马车翻了,压坏了我三盆火莲!"

      然后是谛听的声音,淡淡的:"他们还没出来。我听见……算了,你们还是别听了。"

      最后是地藏的声音,带着笑意:"谛听,非礼勿听。"

      "我没听!"谛听的耳朵大概红透了,"是、是他们声音太大!"

      石室里,六耳和悟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你的盟友,"悟空说,"挺有意思。"

      "你的佛门,"六耳回敬,"也挺有意思。"

      他们起身,整理衣衫,推开石门。

      阳光涌进来,照见二人交握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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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十

      门外,红孩儿抱着一盆残莲,满脸怨气;白骨精的分身正在清点损失;地藏给谛听顺毛,后者耳朵竖得老高;牛魔王和铁扇公主站在远处看热闹,鹏魔王在天上盘旋。

      六耳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他想起悟空记忆里,那只猴子独自坐在水帘洞前,摆着七只酒杯。

      如今,酒杯还在,但身边有人了。

      "孙悟空。"

      "嗯?"

      "下次摆酒,"六耳说,"记得给我留位置。"

      悟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佛光,没有慈悲,只有一只猴子该有的、肆无忌惮的欢喜。

      "留两个位置,"他说,"你一杯,我一杯。不敬天地,不敬如来,只敬——"

      "只敬我们自己。"六耳接话。

      他们相视而笑,十指相扣。

      身后,红孩儿翻了个白眼:"肉麻死了!"

      谛听耳朵抖了抖,没说话,但往地藏身边靠了靠。

      地藏低头看他,眼里有光。

      那是属于他们的、尚未说出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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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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