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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暗恋就好像越背越沉重的壳     初 ...

  •   初春的夕阳把附创一班的玻璃窗染成暖橘色,放学铃响过后不过短短几分钟,坐得满满当当的教室就空了大半。

      平行班此刻多半还围着老师闲聊假期趣事、吐槽新学期作息,教室里闹哄哄一片松弛。

      可顶尖的附创班向来规矩森严,各科老师踏入教室永远流程极简:三两句简短自我介绍,半句闲话都不肯多讲,教案一摊直接切入新课知识点,节奏快得像上满发条的齿轮。

      物理公式晦涩难懂,例题跳转速度飞快,谭婗雨握着笔跟着记笔记都有些吃力。

      一整天紧凑高密度的课程压得她兴致缺缺,眉心轻轻蹙着,盯着草稿纸上绕来绕去的受力分析图绞尽脑汁,反复演算好几遍结果都对不上标准答案。

      她叹了口气,干脆把习题册暂时夹进课本里,打算晚自习趁着老师在岗好好请教,伸手慢悠悠收拾桌面散落的试卷、笔袋与崭新教辅。

      偌大的教室只剩下后排零星几道身影,前排早已走得干干净净。

      关舒扬坐在林雲山旁边的桌子边沿,两条长腿晃来晃去,手指不停轻轻敲着桌面催促,语气急乎乎的。

      “林大少爷别玩了别玩了!教练在球场都催第三遍了,渠哥也提前过去占场地热身,咱们足球队训练迟到要加练折返跑的,你扛得住我可扛不住。”

      林雲山指尖稳稳滑动手机屏幕,视线牢牢黏在游戏界面,嘴上随意敷衍两声。

      “知道了,再打完这一局就走,几分钟的事。”

      嘴上应得干脆,身子却稳稳钉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手指操作按键行云流水,半点起身的架势都没有。

      关舒扬催了半天毫无成效,闲得百无聊赖,转头看向前排安安静静低头刷题的沈景泽。

      少年脊背挺直,侧脸冷硬,脸颊上未消的擦伤在夕阳下格外明显,全程无视周遭一切杂音,沉浸在习题世界里。

      关舒扬坏心思冒了出来,轻轻凑过去,指尖隔着校服布料,慢悠悠在沈景泽后背一笔一划慢悠悠写字,笔尖轻轻蹭过布料的触感很淡,一边写还一边小声碎碎念“小猪”两个字,絮絮叨叨地“教育”对方。

      “沈景泽我跟你说,下次再碰到有人找茬挑衅,绝对不能一个人硬冲逞能。咱们身边有我,全校打架数一数二的关舒扬,第一时间喊我,别傻乎乎孤身对上一群人,吃亏的只有你自己。”

      沈景泽笔尖顿都没顿一下,连眼皮都懒得抬,全程冷处理,当做背后闹哄哄的人完全不存在,依旧专注演算数学大题,周身清冷的气场直接隔绝所有打闹。

      谭婗雨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些,无意间听见两人细碎的对话,又想起沈景泽入校时脸上显眼的伤口,心里一直存着疑惑。

      此刻安静的教室里动静清晰,关舒扬没刻意压低的话语,慢慢拼凑出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原来早上来学校的路上,沈景泽撞见了几个初中就结下矛盾的职专学生,领头的人叫王晟,几人早就看不惯成绩优异的沈景泽,一路堵着出言恶意挑衅。

      他们知道沈景泽隐秘的身世,句句戳着最伤人的痛点,肆意嘲讽他是私生子。

      肆意调侃林家表面有两个儿子,实则只有林雲山名正言顺姓林,还极尽恶毒地辱骂过世的沈惠芷是第三者,甚至诅咒她就应该早早离世。

      可以随意讥讽沈景泽本人性格木讷、只会死读书,可任何人侮辱逝去的母亲,都是沈景泽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

      一向温和克制、从不与人争执的书呆子瞬间红了眼,克制许久的怒火彻底爆发,攥紧拳头直直朝着王晟挥了过去。

      可他常年埋首书本,没有半点打架的经验,身形单薄,对方足足六个人围上来,双拳难敌四手,没撑多久就落入下风。

      胳膊被推搡得磕碰出淤青,脸颊也被狠狠擦伤,腿脚在混乱中不小心扭到,行动变得不便。

      危急时刻关舒扬恰好路过,瞧见沈景泽被围堵欺负,想都没想直接冲上前护住人。

      一人直面六个职专学生,动作利落干脆,气场强势,几下就稳稳压制住对方,硬生生把人全部驱散。

      王晟落败之后依旧不肯收敛恶意,被拦在后面依旧伸手指着沈景泽的鼻子恶毒咒骂。

      “私生子就不该活在世上,早点去死才好!陪你那个见不得光的妈。”

      混乱间隙,关舒扬早就瞥见转角处站着的林雲山,他一直安静靠在墙壁上,手里举着手机全程录制争执画面,把对方辱骂挑衅、动手伤人的全过程完整记录下来。

      听见王晟没完没了的恶语,林雲山缓缓迈步走出来,对着关舒扬淡定比出一个OK手势,示意视频已经完整录好,留有充足证据。

      王晟满脸错愕,实在无法理解家世优越、人人追捧的林雲山,为什么会主动维护身份尴尬的沈景泽。

      林雲山神色平淡,语气平静却格外坚定。

      “我妈妈都能坦然接纳所有过往,我为什么不能接纳他?沈景泽和他母亲都是整件事里无辜的受害者,唯独林海,才是所有矛盾的源头。”

      简单一句话,堵得王晟哑口无言,再也不敢肆意叫嚣。

      风波平息之后,沈景泽脚踝扭伤行动不便,走路一瘸一拐,关舒扬小心翼翼半扶半搀着他往学校走,步子放得很慢,特意贴合他不便的脚步。

      走到无人的拐角处,关舒扬微微俯身,凑到沈景泽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的得意,温热气息扫过对方耳廓。

      “好学生,你的身世秘密我全都知道咯,以后可得好好对我,好好听话,不许再让自己受伤了,不然我不小心说漏嘴,后果你可要自己承担。”

      沈景泽耳廓几不可察地微微发烫,依旧没有回头搭理他,握着书包肩带的手指却悄悄收紧了些许,清冷紧绷的周身气场,悄悄柔和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后排几人的小动作和隐秘对话悉数落在谭婗雨眼里,她心里泛起阵阵波澜,原本纠结物理题的思绪被彻底打乱。

      她一直以为沈景泽只是性格高冷孤僻的学霸,没想到背后藏着这般难堪又心酸的过往,也没想到看似大大咧咧爱胡闹的关舒扬,关键时刻这般靠谱仗义。

      更意外向来清冷疏离的林雲山,会如此坚定地站在沈景泽这边,温柔护住同为受害者的“哥哥”。

      林雲山这一局游戏终于结束,随手熄了手机屏幕,慢悠悠站起身收拾背包,动作散漫慵懒。关舒扬立刻凑上来拽他的衣袖,生怕他又坐下来拖延时间,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经过谭婗雨座位旁时,林雲山脚步下意识顿了半秒,目光轻轻扫过她攥着习题册微微泛红的指尖,察觉到她一直留意后排的动静。

      少年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便恢复平静,跟着关舒扬快步走出教室。

      夕阳彻底沉下楼顶,教室灯光缓缓亮起,谭婗雨独自坐在座位上,望着空荡荡的后门,物理难题依旧没有头绪。

      可心里却装下了许多关于身边人的全新故事,细碎又温暖,悄悄填满了春日开学微凉的傍晚。

      傍晚的晚风褪去了午后的和煦,带着初春残留的微凉,轻轻扫过榕市附中的香樟林。

      落日熔金,碎散的霞光铺在通往女生宿舍的林荫小道上,将地面的树影拉得又细又长,层层叠叠的枝叶随风轻晃,落下斑驳摇晃的光影。

      住校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晚风里满是少年少女的说笑声、打闹声,夹杂着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气,是新学期最鲜活热闹的烟火气。

      李语琀和同宿舍的女生并肩走在前面,三人低声聊着今天各科老师的讲课节奏、附创班紧凑的学习进度。

      偶尔回头想拉着谭婗雨搭话,却看见她始终落后半步,一人垂着眼眸,慢吞吞跟在队伍最后。

      谭婗雨双手攥着书包背带,指尖微微用力收紧,整个人蔫蔫的,脊背没有往日的挺拔舒展,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低落与沉郁。

      周遭所有的热闹喧嚣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雾,进不了她的心底,耳边的欢声笑语越热闹,她心底的荒芜与空落就愈发清晰。

      从放学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起,沉甸甸的情绪就死死压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这个寒假,整整二十多天的漫长独处,她其实早已悄悄做好了所有的退场铺垫。

      所有人都说体育生笃定选文,适配训练节奏、课业压力更小,是附中所有体育生不成文的惯例。

      谭婗雨也顺着所有人的认知,在心底反复说服自己:林雲山一定会选文科,一定会留在隔壁的文科教学楼。

      她无数次在安静的深夜自我开导,给自己铺垫退路。

      她想着,文理分科,两栋教学楼遥遥相隔,日常作息、课程时间完全错开,偌大的校园,从此便是两路人间、各自安生。

      再也不会有走廊偶然的擦肩,不会有楼梯口猝不及防的对视,不会有操场上一眼就能望见的少年身影。

      只要看不见,久而久之,想念就会变淡,执念就会消散,那份盘踞心底许久的暗恋,终会在日复一日的陌生里,慢慢释怀。

      这是她给自己留好的、最体面的退场方式。

      她太清醒,也太自卑。

      她始终看不清林雲山的心,摸不透他的态度,更不敢去打听、去触碰他的近况。

      整个寒假,她无数次点开他的社交主页,又无数次悄悄退出;无数次想问身边的熟人他的感情状态,又次次忍住怯懦,闭口不提。

      她不知道,开学后的他,是否还在上一段感情里停留,是否早已彻底结束,是否心里从来就没有过她半分位置。

      这段藏在暗处、无人知晓的暗恋,从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没有半点确定的未来。

      所以她拼命劝自己收手,劝自己及时止损。

      高中最珍贵的时光,不该浪费在一段没有回应、没有结果的情愫上。

      她本该专注学业,稳步向前,活成自己原本耀眼的模样,而不是困在一份卑微的喜欢里,反复内耗、自我拉扯。

      她以为二十多天的沉淀,足够磨平心底的悸动,足够让她放下执念,足够让她坦然面对新学期的重逢与疏离。

      可直到今天清晨,在楼梯转角第一眼看见林雲山的那一刻,她所有的自我救赎、所有的释怀铺垫、所有的狠心放下,瞬间崩塌得彻彻底底。

      所有压在心底的情愫破土而出,翻江倒海,席卷了她整个胸腔。

      那些熬夜说服自己的道理、那些自我宽慰的释怀、那些体面退场的决心,在望见他清冷挺拔身影的瞬间,尽数被压入谷底,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他还是老样子,穿着干净的附中校服,身形清隽挺拔,气质清冷疏离,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足以轻易牵动她所有的情绪,让她积攒许久的平静,溃不成军。

      更让她心绪纷乱、辗转难安的,是林雲山眼底藏不住的变化。

      从前的林雲山,看向她的目光永远是平淡的、疏离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与陌生,像看待一个普通至极的同班同学,无波无澜,毫无特例。

      可今天,他的目光无数次不经意掠过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细碎笑意,温柔又隐晦,深沉又缱绻,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尤其是方才进班落座,他坐在她身后,那道长久又专注的凝望,带着几分洞悉、几分纵容,好像早已看穿了她所有的羞涩、紧张与口是心非的暗恋心事。

      那抹笑意太淡、太隐晦,旁人无从察觉,却精准落在谭婗雨的心底,反复缠绕、反复折磨,让她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忍不住回望过往,想起元旦那个落雨的夜晚。

      冬雨淅沥,寒风刺骨,他开着车,让自己称好伞,不要顾虑别人让自己永远排在自己心中的第一。

      雨夜温柔,氛围缱绻,两人坐在同一辆车上,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感受到彼此周身的温度。

      那一夜,她真切以为,他们的关系终于跨过了陌生的边界,终于更进一步,终于要从遥遥相望的陌生人,慢慢变成熟悉亲近的人。

      那是她整个高一最心动、最温暖的瞬间,也是她反复回味、反复期许的开端。

      可自那一场雨夜过后,一切不仅没有如她所愿越来越好,反而骤然倒退,甚至比从前更加疏离。

      林雲山开始刻意避开她的视线,躲开所有可能和她独处的场合,走廊遇见会侧身避开,人群对视会立刻移开目光,就连偶然的擦肩都带着极致的淡漠。

      他好像在刻意疏远,刻意划清界限,刻意将那一夜的温柔尽数抹去,假装从未发生过任何特殊交集。

      忽近忽远,若即若离。

      给她一点温柔,又立刻抽离所有暖意;让她看到希望,又亲手打碎所有期许。

      这种拉扯感,比彻底的陌生、彻底的拒绝更让人煎熬。

      心底的郁结还未散开,学业的压力又接踵而至。

      今天附创班高强度、快节奏的课程,更是压得她喘不过气。

      各科老师零铺垫、零闲聊,开课即讲重难点,进度飞快、知识点密集,全程高压的学习氛围,让一向适应稳步节奏的谭婗雨格外不适应。

      尤其是物理课,复杂的受力分析、晦涩的公式推导、跳跃的例题讲解,她拼尽全力跟上节奏,认真落笔记录,依旧有大半知识点模模糊糊,一知半解。

      一道课后习题,反复演算、反复推敲,始终找不到正确的思路,卡在原地寸步难行。

      心事重重叠加学业焦虑,让她整个人彻底沉了下去。

      此刻的她,就像一具失去灵魂、失去光彩的行尸走肉,躯体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灵魂却困在无尽的内耗里,反复挣扎、反复沉沦。

      晚风拂过脸颊,带不起半点轻松,落日的暖光落在身上,也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谭婗雨轻轻垂眸,看着脚下被霞光拉长的自己的影子,鼻尖微微发酸,心底默默泛起一句青涩的歌词。

      “暗恋就好像越背越沉重的壳……”

      从心动的那一刻开始,就再也卸不下来,只会随着日复一日的喜欢,越来越沉,越来越累,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明明是旁人眼里足够优秀、足够耀眼的女孩。

      从小成绩拔尖,稳居年段上游,长相清秀温婉,气质干净大方,能站上舞□□当一面,能在人群里从容亮眼,性子温柔妥帖、待人真诚,从来都是被夸赞、被肯定、被偏爱的那一个。

      可唯独在这场卑微的暗恋里,她一次又一次推翻自己的自信,一次又一次无端怀疑自己,变得怯懦、自卑、小心翼翼,变得全然不像原本耀眼坦荡的自己。

      她忽然想起从前那个骄傲又纯粹的自己。

      曾经的她,极度抵制化妆,甚至带着几分年少执拗的认知,笃定妆容是不够自信、不够好看的人,用来遮掩瑕疵、伪装自己的外壳。

      那时候的她无比笃定,真正的好看是干净的眉眼、坦荡的气质、由内而外的底气,不需要任何脂粉修饰,不需要任何刻意伪装。

      那时候的她,素面朝天,眉眼清亮,从不在意容貌优劣,只专注于学业与热爱,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洒落,眼底有光,心底有梦,活得坦荡又热烈,自带万丈光芒。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彻底推翻曾经的执念。

      会悄悄收藏美妆教程,会在周末对着镜子反复练习打底、画眉、涂唇;会小心翼翼挑选适合自己的淡妆,会在意眉眼是否精致、气色是否好看;

      会每次预感能遇见林雲山的日子,悄悄收拾妆容,希望自己能以最好的模样,落在他的眼里。

      曾经不屑的伪装,如今成了她小心翼翼的期许;曾经坦荡肆意的自己,如今学会了为一个人刻意精致。

      她更没想到,从前那个永远自信坦荡、永远笃定自己足够优秀的自己,会有一天满心忐忑,会忍不住和身边所有优秀的女生对比,会悄悄滋生出莫名的危机感。

      看着谢竹薇清冷通透、稳居年段第一,温柔又耀眼;

      看着周茗璃活泼明媚、性格讨喜,永远热烈坦荡;

      看着身边每一个优秀漂亮、性格鲜活的女生,她都会忍不住暗自对比,心底悄悄冒出细碎的自卑。

      会不会有人比自己更亮眼?会不会他更喜欢别人的性格?会不会自己的喜欢,从始至终都配不上他?

      曾经的她,站在人群里,永远是自带光环的焦点,从来不会怯场,不会自卑,不会刻意仰望任何人。

      可自从心底住进了林雲山,她就习惯性抬高了他,压低了自己。

      把他当成遥不可及的星光,把自己困在卑微的角落,日复一日,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小婗,怎么走这么慢?累坏了吗?”

      前方的李语琀察觉到身后人的低落,停下脚步回头望她,眉眼温柔,语气满是关切。

      叶凌薇也转过身,快步走回来,伸手轻轻挽住她的胳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立刻蹙起眉。

      “怎么手这么凉?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是不是今天上课节奏太快,跟不上累到了?”

      谭婗雨被好友温热的温度拉回神,轻轻抬眼,看着三个满眼担忧、真心待她的挚友,眼底翻涌的酸涩差点忍不住溢出眼眶。

      她用力压下心底所有的低落与怅惘,轻轻摇了摇头,扯出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浅笑,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没有,不累的。就是今天物理知识点有点绕,那道课后题我想了好久都没思路,心里有点闷,稍微走神了。”

      江媛浠缓步走到她身侧,温柔抬手,轻轻拂开她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语气轻柔安抚,字字妥帖。

      “附创班刚开学进度确实快,所有人都跟不上节奏,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不用给自己压力,晚自习我带你梳理一遍知识点,那道题我会,慢慢教你,肯定能弄懂。”

      “对啊对啊!”

      叶凌薇连忙附和,用力晃了晃她的胳膊,试图驱散她的低落。

      “刚开学而已,适应两天就好了!咱们四个都在一个宿舍,以后刷题、补课、复盘都一起,怕什么?多大点事,别闷闷不乐啦。”

      李语琀也轻轻点头,柔声宽慰:“学习慢慢来就好,不用逼自己一下子跟上所有进度。开学第一天,难免不适应,调整过来就好了。”

      挚友的温柔暖意层层包裹住她冰凉的心,稍稍抚平了心底的郁结。

      谭婗雨看着眼前三个满眼皆是她、事事护着她的好朋友,心底满是暖意,又夹杂着几分自嘲的无奈。

      明明她已经拥有了最好的友情,拥有稳步向前的学业,拥有明媚坦荡的生活,拥有旁人羡慕的一切。

      可偏偏,只因心里装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少年,就轻易黯淡了自己所有的光芒。

      晚风再次温柔吹过,卷起路边细碎的落英,晚霞渐渐褪去,天色慢慢染上浅淡的暮色。

      宿舍楼道的灯光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铺满前路,明亮又安稳。

      谭婗雨靠在好友身侧,慢慢收回所有纷乱的思绪,轻轻抬眼望向远处的理科教学楼方向。

      那里灯火初亮,人声渐息,隔着遥遥夜色,看不见任何身影。

      可她清清楚楚知道,那个让她辗转难安、让她自我拉扯、让她无法释怀的少年,就在那一墙之隔的烟火里。

      暗恋的壳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底,卸不下,丢不开。

      释怀,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这场始于初春、藏于心底的漫长心动,终究还要伴着无数个日夜的忐忑、期许与遗憾,慢慢往前走,慢慢熬。

      她轻轻吸了一口微凉的晚风,压下眼底所有的羞涩,握紧了好友的手,跟着三人的脚步,慢慢朝着宿舍楼走去。

      前路灯火明亮,挚友相伴安稳,唯有心底那一份隐秘的喜欢,依旧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发酵,沉沉起落,岁岁不息。

      周一的黎明来得格外清浅,初春的拂晓褪去了深冬的凛冽,带着一缕湿漉漉的微凉薄雾,轻柔笼罩着整座榕市附中。

      天刚蒙蒙透亮,天际浮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轻薄的晨光穿透层层叠叠的香樟枝叶,筛下细碎柔和的光斑,落在湿漉漉的操场石板路上。

      经过一夜春雨的浸润,校园里的草木愈发青翠鲜活,空气里满是泥土与嫩叶的清新气息,干净澄澈,恰好吹散了周日傍晚残留的慵懒与郁结,也稍稍抚平了谭婗雨心底积压多日的沉闷心绪。

      按照学校德育处的轮流安排,这周的晨间卫生清扫任务落在了附创一班,李语琀和周茗璃早早收拾完毕,拿着扫帚、簸箕和垃圾袋,准备前往教学楼楼下的责任区晨扫。

      两人洗漱完一身清爽,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黑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眉眼间带着晨起的鲜活朝气。

      谭婗雨跟着两人一同走出宿舍楼,一夜辗转的浅眠让她头脑有些昏沉,昨夜缠绕心底的暗恋心事、物理难题的焦虑、忽远忽近的落差感,依旧轻轻堵在心口,沉甸甸的。

      她看着前方步履轻快的两个好友,轻声开口提议,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松弛。

      “我跟你们一起下去吧,正好早起吹吹风,清醒一下脑子,不然早读肯定昏昏沉沉的。”

      不必打扫劳作,只是单纯相伴随行。

      三人并肩走在清晨空荡的校园小道上,路上鲜有学生走动,只有零星几个值日生穿梭在各个角落,沙沙的扫地声此起彼伏,构成了清晨校园最安静的底色。

      抵达教学楼楼下的清扫区域后,李语琀和周茗璃立刻熟练分工,一人持扫帚细细清扫路边散落的落叶与枯枝,一人提着垃圾袋弯腰捡拾杂物,动作利落默契,有条不紊。

      无事可做的谭婗雨便独自退到一旁,静静站在香樟树下,任由微凉的晨风拂过发梢。

      她双手随意揣在校服口袋里,身形松弛,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空旷的操场,遥遥望向学校正大门的方向。

      清晨的薄雾还未彻底散尽,远处的校门人影模糊,视野隔着一层淡淡的朦胧,看不真切眉眼神色,只能隐约辨出往来行人的轮廓身形。

      就在她漫无目的发呆时,校门口缓步走入一道高挑挺拔的少年身影。

      那人穿着最标准的附中蓝白春季校服,身姿笔直利落,走路步伐松弛随性,周身那股清冷疏离、独有的少年气场,哪怕隔着遥遥百米、隔着薄薄晨雾,谭婗雨也能一眼辨认出几分熟悉的轮廓。

      只是隐隐望去,少年的头顶格外清爽利落。

      往日里温柔覆额、微微垂落的碎发不见了踪影,那头干净好看、自带少年氛围感的黑发被剪得极短,利落贴在头皮两侧。

      褪去了从前柔软慵懒的青涩感,轮廓显得愈发干净凌厉,五官线条也彻底暴露在晨光之下。

      是极其陌生,却又万般熟悉的身形。

      谭婗雨的呼吸下意识轻轻一顿,脚步微微前移半寸,眼底瞬间凝起细碎的专注,心底瞬间掀起一阵细碎的波澜。

      是他吗?真的是林雲山吗?

      她下意识眯起眼眸,极力想要穿透晨间的薄雾,想要看清那人的侧脸轮廓,想要确认心底的猜测。

      她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在那道渐行渐近的身影上,心脏在胸腔里轻轻雀跃又忐忑地跳动,期待着看清那张熟悉的脸。

      可偏偏天意弄人。

      就在她凝神细看、即将辨清模样的瞬间,身侧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拉力。

      “小婗!别发呆啦!这边垃圾扫满了,陪我们去对面垃圾桶倒一下呗!”

      周茗璃清脆活泼的声音骤然响起,温热的手掌一把攥住谭婗雨的手腕,力道轻轻一拽,直接将她朝着与校门相反的方向拉去。

      李语琀也收拾好手中的落叶,提着沉甸甸的垃圾袋跟在身后,轻声附和:“快点哦,等下早读就要开始了,别迟到了。”

      猝不及防的拉扯打断了谭婗雨所有的凝望与猜测,她被迫转头回头,再望向校门方向时,那道利落的少年身影已然拐过林荫弯道,彻底隐入香樟林的光影里,消失不见。

      心底那点浅浅的好奇与期待,瞬间落了空,只余下一丝痒痒的、淡淡的遗憾萦绕心头。

      谭婗雨来不及回味,只能压下心底的细碎心绪,跟着两个好友快步走向远处的垃圾桶,倒掉清扫的垃圾,随后三人整理好工具,并肩转身朝着教学楼、朝着附创一班的教室快步走去。

      清晨的走廊安安静静,各班都已经开启早早读,朗朗的读书声穿透教室门窗,层层叠叠回荡在整栋教学楼里,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三人踩着早读铃声的尾音,轻轻推开附创一班的教室木门,安静走入室内。

      教室里面早已坐满了人,三十二个座位基本悉数落定,暖白色的日光灯尽数亮起,光线明亮柔和,铺满每一寸桌面。

      抬眼望去,第三组最后一排的末尾座位上,一道挺拔的身影端正落座,安静坐着。

      是林雲山。

      他果然已经到班了。

      谭婗雨的目光只是极快地余光一扫,匆匆掠过那道熟悉的背影,心脏骤然轻轻一颤,瞬间慌乱失序,脸颊下意识泛起温热的绯红。

      哪怕心底已经笃定清晨校门口的短发少年就是他,可亲眼看见他坐在教室里的模样,依旧忍不住紧张局促,手足无措。

      她不敢再多看一眼,不敢对上任何可能的视线,立刻飞快收回所有目光,微微低下脑袋,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

      恰好遮住泛红的耳根,攥着书包肩带的指尖微微收紧,快步低着头,走向自己第三组第一排的专属座位,轻轻落座。

      刚把书包放在桌肚里,指尖还没来得及摊开英语课本,身前带读的叶凌薇就立刻倾过身,微微凑近她。

      两人的座位紧紧挨着,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此刻全班同学都在低头张嘴跟读,人声嘈杂,没有人注意到角落的小动作。

      叶凌薇微微偏头,将音量压到极低,只用两人刚好能听清的气音,带着几分新鲜又小声八卦的语气,悄悄凑在谭婗雨耳边低语:

      “哎,小婗,你发现没有?林雲山居然剪头发了!”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谭婗雨的耳廓,带着少女清甜的气息,瞬间让她本就发烫的脸颊愈发燥热。

      不等谭婗雨回应,叶凌薇又自顾自轻轻感慨,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意外。

      “真的变得好不一样啊!以前他头发软软长长的,氛围感超绝,清冷少年感拉满,超级亮眼。

      现在剪得太短了,看着有点利落过头,反而没之前那么惊艳好看了。”

      她歪着脑袋,悄悄往后排瞥了一眼,又立刻收回目光,笑着打趣。

      “说实话,我突然觉得,我家王俊皓好像都比现在的林雲山好看一点了,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细碎轻柔的话语一字一句落进谭婗雨的心底,清晰无比。

      谭婗雨的脸颊瞬间红得彻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晕,整个人僵硬地坐在座位上,不敢抬头,不敢转头,连呼吸都变得轻轻浅浅、小心翼翼。

      心底所有残留的不确定彻底尘埃落定。

      清晨校门口那个让她反复凝望、辨认许久的短发少年,百分之百,就是林雲山。

      他真的剪了头发,剪掉了那头她记忆里温柔又耀眼的长发,换了一身极其干净利落的短碎发。

      早读的读书声萦绕耳畔,叶凌薇已经直起身子,跟着全班的节奏开口朗读英语课文,只剩下谭婗雨一人心神恍惚。

      指尖捏着课本边角微微发颤,视线死死落在课本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的,都是少年利落的短发轮廓,是清晨薄雾里那道挺拔的身影。

      二十分钟的早早读转瞬即逝,清脆的下课铃声准时划破校园的朗朗书声。

      周一的第一大节课是全校例行的升旗仪式,所有班级需要立刻列队前往操场集合。

      原本安静伏案的同学们纷纷起身,整理校服、戴好校牌,有序走出教室,按照身高排布在走廊列队。

      附创一班的队伍整齐规整,男生一列、女生一列,前后对齐,井然有序地朝着楼下操场走去。

      初春的操场风比晨间更盛一些,肆意吹拂着操场上的国旗,猎猎作响,澄澈的蓝天干净无云,阳光明媚温柔,铺洒在偌大的塑胶操场上。

      各班队伍整齐划分,纵横排布,全校两千多名学生整齐肃立,等待升旗仪式正式开始。

      谭婗雨跟着班级女生队伍站定,身形端正,脊背挺直,刚站稳脚步,余光轻轻一瞥,心脏骤然又是一阵猝不及防的悸动。

      冥冥之中的巧合,让她恰好站在了林雲山的身侧。

      女生队与男生队紧紧相邻,中间只隔着一道窄窄的过道缝隙,距离近得离谱,近到她能清晰闻到少年身上清冽干净的皂角洗衣液味道,能清晰听见他低低的说话声。

      林雲山就站在她隔壁男生队列的前排位置,身姿挺拔,站姿端正,哪怕只是随意站立的模样,依旧格外惹眼。

      此刻的他全然没有留意身侧的女生,整个人格外放松自在,侧着身子,微微低头,正和身后的关舒扬聊得热火朝天。

      两人凑得极近,低声说着玩笑趣事,嘴角噙着肆意张扬的少年笑意,眉眼弯弯,少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

      偶尔聊到兴起,林雲山还会抬眼望向隔壁二班的队伍,对着队列里的许恃等轻轻挑眉,飞快比出一个戏谑的竖中指手势,动作轻快调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打闹顽劣。

      许恃等也不甘示弱,立刻回怼手势,隔着两列队伍隔空互怼,惹得关舒扬在一旁低低闷笑不止。

      他的所有注意力,尽数落在好友的玩闹闲谈里,满心欢愉,全然没有分过半分目光,留意身侧近在咫尺的谭婗雨。

      明明咫尺相望,他却目无旁人,自在热烈。

      谭婗雨悄悄深呼吸一口,压下心底翻涌的羞涩与慌乱,借着全校肃立、无人留意的间隙,极其克制、极其隐秘地,微微侧眸,偷偷看了他一眼。

      这是她开学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近距离地打量剪了短发的林雲山。

      彻底剪短的发丝干净利落,褪去了往日温柔慵懒的氛围感,将他饱满的额头、利落的眉眼、清晰的下颌线尽数展露无遗。

      眉眼依旧清隽好看,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只是少了几分柔软青涩,多了几分凌厉干净的少年锐气。

      确实如叶凌薇所说,没有从前那头长发那般惊艳夺目、氛围感十足,少了让人一眼沦陷的温柔破碎感。

      可即便褪去了极致的惊艳,这般干净清爽、利落挺拔的模样,依旧是谭婗雨一眼心动、万般偏爱的模样。

      仅仅只是这样偷偷的一眼,浅浅的凝望。

      就足以让她胸腔里的心跳骤然失控,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撞得胸口发麻,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尖都红得透彻,整个人羞涩得手足无措,浑身的细胞都在悄悄发烫、慌乱雀跃。

      风从操场尽头吹来,拂动她耳边的碎发,也轻轻吹动少年额前利落的短发。

      他依旧在和好友嬉笑打闹,肆意鲜活,热烈自在,从未望向她分毫。

      可谭婗雨心底的欢喜与悸动,却在这一眼之间,轰然满溢,泛滥成灾。

      原来喜欢从来都不讲道理。

      不管他是长发温柔,还是短发利落,不管他耀眼惊艳,还是朴素干净,只要那个人是林雲山,就足以让她心动千万次,沉沦千万次,羞涩无措,甘之如饴。

      她飞快收回目光,端正站姿,目视前方飘扬的五星红旗,努力压住眼底翻涌的细碎情愫,可微微上扬的唇角、发烫的脸颊、紊乱的心跳,早已出卖了她藏不住的心动。

      初春的风温柔浩荡,操场人声肃静,少年在侧,岁岁心动。

      这场藏在短发清风里的隐秘欢喜,依旧无人知晓,只在谭婗雨的心底,悄悄生根,悄悄热烈,悄悄绵延不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暗恋就好像越背越沉重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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