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城破与初醒
孤雁城 ...
-
孤雁城,破了。
最后一段残墙在蛮族悍不畏死的冲击和投石机的持续轰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向内坍塌。烟尘混合着雪沫冲天而起,碎石与尸体一同滚落。
“城破了——!”
绝望的呼喊在幸存的守军中蔓延。缺口处,蛮族士兵如黑色的蚁群,嘶吼着涌了进来。周镇岳带着仅存的百余名亲卫,在缺口处结成了最后一道血肉防线。刀卷了,就用枪;枪断了,就用手、用牙、用身体去撞、去咬。
鲜血将雪地彻底染红,又冻结成厚厚的、滑腻的血冰。
周镇岳左腿被一柄弯刀砍中,深可见骨,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依然挥刀砍翻一个扑上来的蛮族十夫长。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是族人濒死的惨叫和蛮族兴奋的嚎叫。
“将军……对不住了……”他望向将军府的方向,眼中闪过最后一丝愧色与决绝,然后猛地举起卷刃的长刀,向着潮水般涌来的敌兵,发出最后一声咆哮:“镇北军——死战——!!!”
咆哮声未落,他便被数支长矛同时刺穿,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怒目圆睁,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主将战死,防线彻底崩溃。
蛮族士兵如入无人之境,开始烧杀抢掠。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兵刃砍入骨肉的声音,瞬间充斥了整座孤雁城。
驿馆被第一时间攻破,杜文远和他的随从试图从后门逃跑,却被一队蛮族骑兵追上。杜文远跪在地上,涕泪横流,高举着大邺的官印和钦差文书,用生硬的蛮语高喊:“我是大邺钦差!我要见你们大王!我有机密……”
话音未落,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
杜文远的人头高高飞起,脸上还凝固着惊恐与谄媚交织的扭曲表情。那蛮族百夫长啐了一口,捡起官印和文书,随手扔给身后的士兵:“搜!值钱的全带走!反抗的,全杀了!”
……
将军府。
玄诚子布下的最后一重防护结界,在蛮族士兵冲入府门,试图靠近后院时,被触发了。淡紫色的光罩骤然亮起,将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蛮族士兵震得吐血倒飞。
“有修士!是阵法!”有蛮族军官惊呼。
“怕什么!国师大人早有准备!”另一名军官狞笑着,从怀中掏出一面巴掌大小、刻画着狰狞鬼面的黑色小旗,猛地插在地上。
黑旗入土,立刻散发出浓郁的黑气。黑气如有生命,迅速蔓延,腐蚀着淡紫色的光罩,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光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变薄。
后院廊下,玄诚子盘坐在地,身体因过度消耗和阵法被侵蚀而剧烈颤抖,嘴角不断溢出鲜血。他看了一眼身后两个房间,谢危楼的气息趋于一种诡异的平稳,温鹤棠识海中的融合似乎也到了关键时刻,但两人都未苏醒。
“快……再快一点啊……”玄诚子心中焦急万分,拼命压榨着所剩无几的灵力,维持着结界,也维持着连接两人的那最后一丝引导通道。
“轰!”
一声巨响,淡紫色光罩在黑气的持续腐蚀和蛮族士兵的冲击下,终于彻底破碎!
数十名蛮族精锐士兵,在一个气息彪悍的千夫长带领下,狞笑着冲进了后院。
“哈哈哈!找到你们了!”千夫长目光扫过盘坐的玄诚子,又看向那两间房门紧闭的屋子,眼中闪过贪婪,“国师大人要的人,就在里面!兄弟们,上!抓住那个将军和那个女的,重重有赏!”
士兵们兴奋地嚎叫着,挥舞着刀剑,扑向房间。
玄诚子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拂尘上,拂尘瞬间光芒大放!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一道璀璨的金光以他为中心爆发,形成一个较小的金色光罩,暂时将冲上来的士兵逼退。但这显然是他最后的手段,光罩摇摇欲坠,他脸上的血色也瞬间褪尽。
“老东西,找死!”蛮族千夫长怒喝,提起一柄沉重的狼牙棒,裹挟着凶悍的气劲,狠狠砸向金色光罩!
“砰——!”
光罩剧烈震荡,出现裂痕。玄诚子又喷出一口血,身体向后软倒,拂尘上的光芒急速黯淡。
“破!”
千夫长第二棒紧随而至!
就在狼牙棒即将彻底击碎光罩,砸在玄诚子头上的刹那——
“吱呀。”
左边房间,谢危楼所在房间的房门,被从里面,轻轻推开了。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染血的单薄中衣,脸色是一种久病初愈般的苍白,甚至透着几分虚弱。头发有些散乱,披在肩头。他扶着门框,身形似乎还有些不稳。
可当他抬起眼,看向院中那些凶神恶煞的蛮族士兵时——
整个后院,时间仿佛骤然凝固。
风停了。
雪似乎也滞在了半空。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到极致、也霸道到极致的恐怖杀意,如同严冬最酷寒的北风,又像沉睡的洪荒凶兽睁开了眼睛,无声无息,却又无比真实地,弥漫开来,笼罩了每一个蛮族士兵。
那不是沙场战将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
那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仿佛源自灵魂本源,带着古老威严与无尽漠然的……冰冷注视。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蛮族士兵,动作瞬间僵住,瞳孔放大,脸上猖狂的笑容凝固,转为无边的恐惧。他们感觉像是被什么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至高存在盯上,浑身血液都要冻结,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千夫长高举狼牙棒的动作也僵在半空,他脸上的狞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面对天敌般的战栗。他死死盯着门口那个看似虚弱的男人,不,是盯着他的眼睛。
谢危楼的眼神,很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万载寒潭般的冰冷,以及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谁允许你们,”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人心上,“踏入此地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甚至没有动。
距离他最近的那个蛮族士兵,突然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碾过,眼耳口鼻瞬间喷出鲜血,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塌陷,然后“噗”的一声,炸成了一团血雾!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又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残酷的手在随意抹去尘埃,冲进后院的蛮族士兵,一个个接一个,毫无征兆地,在绝望的惨叫中,化作蓬蓬血雾,染红了庭院的积雪。
不过几个呼吸,冲进来的数十名精锐,包括那名气息彪悍的千夫长,全部消失不见,只留下满地刺目的血红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剩下玄诚子粗重的喘息,和门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城中其他地方的厮杀与哭喊。
谢危楼扶着门框,缓缓站直了身体。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苍白但已不再有暗金裂纹蔓延的左手,又抬眼,看向隔壁温鹤棠的房间。
就在他目光转过去的瞬间——
隔壁房间内。
温鹤棠识海之中,那交融的暗金符文与冰蓝封印,光芒骤然收缩,然后彻底内敛,仿佛达成了某种最终的平衡与融合。
一直紧闭双眼、沉睡不醒的温鹤棠,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在谢危楼平静却深邃的注视下,在玄诚子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起初,眼神是空洞的,涣散的,蒙着一层厚厚的阴翳,仿佛还未从漫长的噩梦中彻底挣脱。
但很快,那阴翳如同被阳光穿透的薄冰,开始迅速消融、褪去。
她的目光,先是茫然地落在床顶的帷帐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动。
她看到了熟悉的、却染着窗外血光的房梁。
看到了地面上,玄诚子刻画的、已光芒黯淡的银色符文。
最后,她的目光,越过洞开的房门,与门外廊下,那个扶着门框、静静望着她的、苍白却挺拔的身影——
相遇了。
四目相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
只有一片死寂的庭院,一地刺目的血红,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血腥,以及……两道穿越了生死界限、历经魂魄破碎与重塑、终于再次清晰倒映出彼此身影的目光。
他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那冰冷的漠然悄然褪去,化为一种复杂难辨的、仿佛确认着什么的神色。
她看着他,空洞的眼眸渐渐被熟悉的清冷与理智填满,只是那清冷深处,似乎多了些之前没有的、沉淀了无尽痛楚与破碎后的、更深邃的东西。
良久。
谢危楼先动了。他松开扶着门框的手,虽然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却稳稳地,一步一步,走向她的房间,走向她的床边。
他在床前停下,俯身,伸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一缕碎发,露出下面那道焦黑裂痕边缘、已几乎淡不可见的、一丝极淡的金蓝交融之色。
他的指尖很凉,带着久病的寒意。
“醒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温鹤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苍白却轮廓分明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深邃,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因长久未语而有些艰涩。
最终,她只是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气若游丝,却清晰无比。
谢危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门外那一地血红,又看向远处城中升起的滚滚浓烟,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
“醒了就好。”他说,转身,看向勉强撑起身、满脸震撼与疲惫的玄诚子,“道长,还能动吗?”
玄诚子挣扎着站起,苦笑道:“勉强……将军您……”
“我没事。”谢危楼打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也没事了。现在,该让外面那些聒噪的蛮子,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金铁交击的铮鸣,在这血腥弥漫的庭院中回荡:
“孤雁城,还没死绝。”
“我谢危楼,也还没死。”
话音落下,他迈开脚步,不再虚浮,一步步,坚定地,踏过满院血污,走向前院,走向那火光冲天、杀声盈城的破碎城池。
温鹤棠躺在床上,目光追随着他那道挺拔却孤寂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院门之外。
她缓缓抬起手,按住自己心口。那里,不再有刺骨的寒冷和撕裂的剧痛,只有一种奇异的、温润的暖意,以及一种……与远处那个男人之间,更加清晰、更加紧密的、无形的联系。
她闭上眼,脑海中,无数破碎的画面、混乱的低语、冰冷的注视、母亲的泪、封印的光、还有最后那交融的金蓝……如同潮水般涌来,又缓缓沉淀。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湖面,沉静,深邃,蕴藏着历经生死、窥见隐秘后,破茧而出的、更加坚定的冷光。
她掀开身上厚重的被褥,忍着身体的虚弱与不适,撑着床沿,一点点,坐了起来。
城外,蛮族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更加高亢,更加急促,充满了嗜血的兴奋,仿佛在庆贺城池的陷落,召唤更多的劫掠与屠杀。
而在这片喧嚣与血色之中,将军府后院,一立一坐,两道从死亡深渊携手爬回的身影,于无声处,重新握紧了各自的命运。
风暴,还未停歇。
战斗,刚刚开始。
(第三十章完,约3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