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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京旨压境
玄诚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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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诚子离开后的第三天,朝廷的钦差仪仗,抵达了孤雁城。
没有提前通报,没有驿站传信,仿佛算准了谢危楼重伤未起、镇北军元气大伤的时机,一队由三百御林军精锐护卫、打着明黄旗幡的车驾,在午后的寒风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北城门下。
为首之人,并非寻常太监或文官,而是一位身着绯色麒麟补服、头戴乌纱、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兵部左侍郎,杜文远。他身侧,跟着面色依旧发白的刘监军,以及数名捧着黄绫卷轴、神色肃穆的内侍。
城门守将不敢怠慢,一边飞马报入将军府,一边大开城门,恭迎钦差入城。
消息传到后院时,谢危楼刚被陈军医逼着喝完一碗苦得舌根发麻的汤药。他放下药碗,用清水漱了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前来禀报的周镇岳道:
“更衣,开中门,设香案,迎旨。”
“将军,您的身体……”周镇岳满脸担忧。谢危楼如今勉强能下地走动几步,但脸色依旧惨白,气息虚弱,如何能撑住接旨的繁冗礼仪?
“死不了。”谢危楼淡淡吐出三个字,在亲兵的搀扶下起身。他换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玄色武将常服,腰束玉带,虽然身形因伤病消瘦了不少,但当他挺直脊背,那股属于镇北将军的杀伐威严,依旧扑面而来。
中庭的香案已经设好。杜文远手持圣旨,立于阶上,目光扫过下方勉强站立、却依旧如标枪般挺直的谢危楼,又掠过他身后那些身上大多带伤、却眼神凶悍如狼的镇北军将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镇北将军谢危楼,接旨——”
杜文远展开明黄卷轴,声音洪亮,带着官腔特有的顿挫。
旨意很长,辞藻华丽,先是大赞谢危楼镇守北境、劳苦功高,体恤将士浴血奋战、忠勇可嘉。然后,话锋极为自然地一转——
“然,葬鹰谷一役,损兵折将,有亏圣望。朕心甚痛,着兵部详查战报,厘清原委。念将军重伤在身,功过暂且不议,赐宫廷秘制‘九转还魂丹’三粒,百年老参两支,极品血燕十盏,白银万两,绸缎百匹,以资调养。北境防务,暂由副将周镇岳代管。将军宜在府中安心静养,无诏不得擅离,亦不得干预军务。待伤势痊愈,再行述职论功。钦此。”
旨意念完,中庭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卷过旗杆,发出呜呜的声响。
赐药,赏银,准假静养。
表面是皇恩浩荡,体恤功臣。
实则,是夺权,软禁,等待秋后算账。
“无诏不得擅离”,“不得干预军务”——这是彻底将他排除在北境的权力核心之外。兵部“详查战报”,便是将生杀予夺之权,交到了朝中那些早就看他不顺眼的文官手里。而在他“静养”期间,北境防务由周镇岳代管,周镇岳虽是他心腹,但毕竟只是副将,权威不足,朝廷完全可以借此机会,安插人手,渗透分化,逐步瓦解镇北军。
好一招“明升暗降,温水煮蛙”!
周镇岳、赵莽等人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们拼死拼活,三千兄弟埋骨荒原,换来的就是这等鸟尽弓藏、卸磨杀驴的“恩典”?!
杜文远仿佛没看到下方众人铁青的脸色,合上圣旨,脸上带着公式化的、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走上前,将圣旨递给谢危楼:“谢将军,陛下对您可是关切得紧啊。这‘九转还魂丹’乃大内秘制,有起死回生之效,陛下特意命下官带来,望将军早日康复,再为朝廷效力。”
谢危楼缓缓抬手,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黄绫。
他的手指很稳,脸上甚至也扯出了一丝极淡的、看不出喜怒的弧度。
“臣,谢危楼,”他开口,声音因伤势而沙哑,却清晰平稳,一字一顿,“领旨,谢恩。”
他双手捧着圣旨,微微躬身。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杜文远眼中讶色一闪而过。他预想过谢危楼会暴怒,会抗辩,甚至会当场撕了圣旨——以这杀神的性子,这不是不可能。他甚至连后续如何应对、如何调动御林军弹压都想好了。
可他没想到,谢危楼接得如此平静,如此……顺从。
这不像谢危楼。
杜文远心中疑窦顿生,面上却不露分毫,笑道:“将军重伤未愈,快请起。这些赏赐,下官稍后便命人送入府中。陛下还有口谕,请将军务必保重身体,北境的安宁,还仰仗将军呢。”
虚伪的客套,绵里藏针。
谢危楼直起身,看着杜文远,忽然问:“杜大人远来辛苦,不知在城中下榻何处?本将身体不便,恐无法亲自作陪,已命人将驿馆收拾妥当,一应所需,尽管开口。”
“有劳将军费心,下官已在驿馆安顿。”杜文远道,“将军安心养伤便是,不必为下官操心。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道,“听闻天机阁有位仙师,也在将军府上?不知可否引见?陛下对天机阁的仙长们,亦是敬仰有加。”
来了。
谢危楼心中冷笑,面上依旧平静:“杜大人说的是温仙师。不错,她确实在府中。不过,葬鹰谷一役,温仙师为助我军,动用禁术,遭受反噬,如今重伤昏迷,命悬一线,正在后院静养,不便见客。还望杜大人见谅。”
“哦?竟有此事?”杜文远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惋惜,“天机阁仙师竟也……唉,真是天妒英才。既如此,下官便不便打扰了。只是,下官离京前,曾受几位阁老所托,有些关于北境天象、地脉的疑问,想请教天机阁的高人。既然温仙师不便,不知府上可还有其他天机阁弟子?或者……将军可知,天机阁的林玄副阁主,如今何在?下官离京时,还曾与林副阁主有一面之缘,相谈甚欢。”
句句不离天机阁,句句指向林玄。
谢危楼眼神微冷:“林玄?本将不知。至于天机阁其他弟子,温仙师随行只有一位师弟,如今也在照料其师姐,无暇他顾。杜大人若有疑问,或许可等温仙师醒来,或者……直接去天机阁询问。”
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杜文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维持着风度:“既如此,那便罢了。将军好生休息,下官先告退了。”
“周镇岳,代本将送送杜大人。”谢危楼吩咐。
“是。”
看着杜文远在一众御林军和内侍的簇拥下离去,中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赵莽再也忍不住,低吼道:“将军!朝廷这是要过河拆桥!什么静养,分明是要夺您的兵权,把您困死在这里!还有那杜文远,句句试探,分明是冲着天机阁,冲着温仙师来的!他们肯定已经知道林玄的事了!”
“知道又如何?”谢危楼转身,缓缓走向后院,声音平静无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周镇岳。”
“末将在!”
“从今日起,北境防务,由你全权负责。该怎么做,你清楚。但有两点,”谢危楼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中寒光凛冽,“第一,凡有试图分化、安插、收买我军中将领士卒者,无论来自朝廷还是别处,证据确凿后,你可先斩后奏。”
周镇岳心头一凛:“是!”
“第二,”谢危楼的目光扫过众人,“我重伤静养的消息,可以放出去。但要让他们知道,我谢危楼,还没死。镇北军的刀,也还没钝。”
“末将明白!”
回到后院房间,谢危楼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温鹤棠床前。他接过陈军医递来的、那枚装在锦盒里的所谓“九转还魂丹”,打开看了一眼。
丹药龙眼大小,呈赤红色,药香扑鼻,确实不凡。但他只嗅了一下,便合上盖子,递给陈军医:“验一下。看看除了补药,里面还加了什么别的‘好东西’没有。”
陈军医脸色一变,连忙接过:“是,老夫这就去。”
谢危楼看向床上依旧沉睡的温鹤棠,伸出手,轻轻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听到了吗?”他低声说,“想让我死的人,越来越多了。朝廷,蛮族,天机阁的叛徒,还有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线那头的人’。”
“所以,你得快点好起来。”他握住她冰冷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纤细的手腕,“你说过,我的命线你看不清。那你就睁开眼睛,亲自看清楚。看看我这条命,最后到底会断在谁手里。看看我们,能不能一起……把这该死的棋局掀了。”
温鹤棠自然没有回应。
但谢危楼似乎也并不需要回应。他只是在陈述,在告诉她,也在告诉自己。
他不会坐以待毙。
无论那道圣旨意味着什么,无论朝廷、蛮族、天机阁内部有多少暗流涌动。
他都要杀出一条血路。
为了那些战死的兄弟,为了北境的百姓,也为了……眼前这个,为他燃尽魂魄、沉睡不醒的女人。
窗外,天色渐暗。
风雪又起。
而孤雁城中,暗流已开始汹涌。
驿馆内,杜文远挥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开一张北境的简易地图。他的手指,缓缓划过葬鹰谷的位置,又移到孤雁城,最后停在代表将军府的那个点上。
“谢危楼……天机阁……山河印……”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与白日那副官僚面孔截然不同的、精于算计的光芒,“陛下,您这步棋,走得是对是错?这北境的潭水,比我们想的,可要深得多啊……”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开始书写密报。
与此同时。
将军府后院,温鹤棠房间的屋顶。
一道紫色的身影,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然立于飞檐斗拱的阴影之中。玄诚子手持拂尘,双目微阖,灵识如无形的涟漪,悄然覆盖下方房间,仔细感应着房间内两人的气息,尤其是谢危楼心口处,那若隐若现的、奇异的波动。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奇怪……这气息,与古籍中记载的‘山河印’确有相似之处,可又似乎……不完全一样。更像是一种……残缺的,或者被污染过的……印记?”
“而且,这印记似乎与谢危楼的魂魄、甚至与那温鹤棠的残魂,产生了某种古怪的联结……同生共死,气运相连?”
玄诚子睁开眼,眼中充满了浓浓的疑惑和一丝不安。
事情,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诡异得多。
夜,还很长。
风暴,正在无声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