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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孤雁城   永安十 ...

  •   永安十九年冬,北境的风雪来得格外早。

      才过腊月,孤雁城已是一片银装。厚重的雪云压在城头,将天色染成铅灰。风从北方来,卷着冰碴子和砂砾,刮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城楼上的守军裹着破旧的棉袄,缩在垛口后,呵出的白气转眼就被风吹散。有人低声抱怨这鬼天气,有人搓着冻僵的手,更多人则是望着北方,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蛮族已经三个月没有动静了。

      这很不正常。

      往年这个时候,草原上的蛮子早就该南下打草谷了。可今年,边境安静得可怕。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道理当兵的都懂。

      “看!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守军们齐齐抬头,看向南边的官道。

      风雪中,一队人马缓缓行来。约莫二十余人,皆着月白道袍,外罩同色斗篷,在这灰白天地间格外扎眼。他们骑着清一色的青骢马,马蹄踏在积雪上,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队伍最前方,是个年轻女子。

      她未戴斗篷兜帽,任由风雪拂面。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额心一点朱砂,红得像血,在雪色映衬下妖异得惊心。

      “是天机阁的人。”有老兵低声道。

      “天机阁?他们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批命呗。谢将军要出征了,按规矩,得让天机阁的人看看吉凶。”

      “啧,装神弄鬼。”

      议论声低低响起,又被风声吞没。

      温鹤棠对这些议论恍若未闻。她抬头,看向前方那座矗立在风雪中的城池。城墙斑驳,满是刀砍斧劈的痕迹,那是百年战火留下的印记。城头“孤雁”二字已模糊不清,透着一股子苍凉。

      孤雁城,大邺北境最后一道屏障。

      也是那个人驻守了十年的地方。

      “师姐。”身侧传来师弟明砚的声音,“再往前就是城门了。监军的人应该在城下候着。”

      温鹤棠“嗯”了一声,视线却未从城头移开。

      她能感觉到,这座城里有一股冲天的煞气。那不是寻常的兵戈之气,而是无数次生死搏杀、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血腥味。这味道浓得化不开,将整座城池笼罩其中,连风雪都冲不散。

      窥天印在额间隐隐发烫。

      这是预警,也是兴奋——只有遇到足够“特殊”的命格,这枚天生的印记才会有所反应。

      “走吧。”她收回目光,轻夹马腹。

      青骢马加快脚步,踏碎积雪,向着城门行去。

      城门口果然有人在等。

      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裹着厚实的狐裘,揣着手炉,在风雪中冻得脸色发青。他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和城中文吏,个个缩着脖子,一副苦不堪言的模样。

      见天机阁队伍到来,中年太监忙挤出笑容,上前两步:“可是天机阁的仙师?”

      “天机阁弟子温鹤棠,奉师命前来。”温鹤棠下马,微微颔首。她声音清冷,没什么温度,却自有一股不容冒犯的威仪。

      “原来是温仙师,久仰久仰。”太监笑得更加殷勤,“咱家姓刘,是宫里派来的监军。将军已在城中等候多时,请仙师随咱家入城。”

      温鹤棠点头,将缰绳交给身后的明砚,随刘监军入城。

      孤雁城内比外面更显破败。

      街道狭窄,两侧房屋低矮,多是土坯垒成。积雪被踩成泥泞,混着马粪和垃圾,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偶有行人经过,也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向他们的眼神麻木而警惕。

      这里不像边关重镇,更像一座巨大的难民营。

      “让仙师见笑了。”刘监军搓着手,尴尬地解释,“北境苦寒,又连年战乱,民生凋敝,实在……实在有碍观瞻。”

      温鹤棠没接话。

      她的目光扫过街边一个蜷缩在屋檐下的老乞丐。那乞丐缺了条腿,空荡荡的裤管在风中飘荡。他怀里抱着个脏兮兮的娃娃,娃娃已经不会哭了,只睁着一双空洞的大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窥天印又是一烫。

      她“看”见,那乞丐的命线只剩短短一截,灰暗无光,最多再撑三日。而那娃娃的命线更短,细若游丝,随时可能断绝。

      这是北境的常态。

      在这里,死亡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仙师?”刘监军见她停下,小心翼翼地问。

      温鹤棠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穿过两条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相对齐整的府邸出现在前方,门楣上挂着“镇北将军府”的匾额。府门前站着两排卫兵,个个盔明甲亮,腰佩长刀,站得如标枪般笔直。与城中那些麻木的百姓不同,这些卫兵眼中透着精光,浑身散发着剽悍之气。

      这才是谢危楼的兵。

      “将军就在里面,请。”刘监军侧身让开。

      温鹤棠抬眼,看向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

      门后,就是那个名震北境、也让朝堂诸公寝食难安的——

      杀神,谢危楼。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间那串棠木珠子。

      珠子温润,带着她自己的体温。

      可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她竟觉得这串戴了十七年的珠子,有些烫手。

      深吸一口气,温鹤棠迈步,踏上了将军府的门阶。

      风雪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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