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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念桐   季语桐 ...

  •   季语桐是在一片暖光中醒来的。不是刺目的日光灯,是黄昏那种温温柔柔的、橘红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涌进来,落在床尾,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飘在一片柔软的海面上,起起伏伏,怎么也沉不到底。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她想睁开眼睛,眼皮太重了。她又睡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光从橘红变成了暗金。她听见婴儿的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在叫。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穿过她的耳膜,牵动了她身体里某根从未被触碰过的弦。她睁开了眼睛。苏淮安坐在病床边,他的脸在昏黄的灯里有些模糊。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头发乱着,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握着她的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醒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太干了,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他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拿了一根吸管放在杯子里,把吸管递到她嘴边。她含住吸管喝了几口,温水从喉咙流下去,像干涸的河床迎来了第一场雨。她喝完水看着他。
      “宝宝呢?”
      “在婴儿室。护士在照顾。”
      她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你哭过了。”他没有说话,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掌心里。她感觉到他的睫毛扫过她的掌心,湿湿的。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硬,发丝从她指缝间穿过。
      “苏淮安,我没事。”
      他没有说话。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他是苏淮安,是那个在手术台上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苏医生,是那个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慌不会乱不会失态的人。可是此刻他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肩膀在发抖。她轻轻拍着他的头,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大型犬。
      “苏淮安,我想看看她。”
      他从她掌心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他站起来走出病房,过了一会儿推着一个透明的婴儿车回来了。婴儿车很小,四个轮子很灵活,推起来几乎没有声音。他把婴儿车推到病床边,季语桐偏过头,看见了那个小人。她被裹在白色的包被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红通通的、皱巴巴的脸。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黑很长,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浅。她的头发很黑,像她,也像他。
      “她像你。”季语桐说。
      “像你。”苏淮安说。
      “像你,眉毛像你。”
      “嘴巴像你。”
      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小念桐的手。那只手太小了,小到她的食指就能盖住整个手掌。小念桐的手指动了一下,握住了她的食指。那只小小的手攥着她的手指,手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到她的指尖。她的眼泪涌出来了。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皱巴巴的小人,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是她怀了九个多月的小家伙,是她吐了无数次、胖了那么多、在手术台上差点没能下来才换来的小家伙。她长得不是很好看,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一只刚出炉的小面包。
      “念桐。”
      她叫了一声。小念桐动了一下,嘴巴动了动,好像在找什么。苏淮安弯下腰把她从婴儿车里抱起来。他的动作很生疏,手在微微发抖,但他抱得很稳。他小心翼翼地把小念桐放在季语桐怀里。那个小人贴上来的瞬间,季语桐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柔软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化掉的温度。她低下头,在小念桐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小念桐皱了皱眉,嘴巴瘪了瘪,像是要哭,又忍住了。
      沈若清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了这一幕——女儿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外孙女,女婿坐在床边,手搭在女儿肩上。三个人靠在一起,窗外的光落在他们身上。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温女士站在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姩姩从门缝里挤进来。它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季语桐了,自从她住进医院,它每天都会蹲在病房门口,等着那扇门打开。护士赶它走,它就躲到走廊拐角,等护士走了又回来。它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小小的人,它只是闻到了季语桐的味道。它跳上病床,小心翼翼地靠近。
      苏淮安伸出手拦了一下,季语桐摇了摇头。“让它看看。”
      姩姩低下头,凑近小念桐,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它闻了闻小念桐的包被,又闻了闻她露在外面的小手。小念桐动了动,手指碰到了姩姩的鼻子。姩姩没有躲。它在床边蹲下来,蜷成一个圆圆的圈,尾巴搭在小念桐的包被上。小念桐的嘴巴动了动,好像在笑。季语桐看着那一人一猫,笑了一下。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在路边捡到那只快要死了的小奶猫,把它带回家,给它起名叫姩姩。那时候她不知道,姩姩会陪着她的女儿长大。温女士把小念桐抱过去喂奶。季语桐靠在床头看着温女士怀里那个小小的、正在用力吮吸的小人。她的眼眶又红了,苏淮安把纸巾递给她,她没有接,用袖子擦了一下。
      “苏淮安,你说她以后会像谁?”
      “像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看着她。“因为是真的。”
      她靠进他怀里,他一只手揽着她,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湿漉漉的地面。下午下过一场雨,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姩姩跳上窗台蹲在那里,尾巴慢慢地甩着。小念桐吃饱了,打了个小小的嗝,闭上了眼睛。她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
      季语桐靠在苏淮安肩上看着那个睡着的小人。“苏淮安,谢谢你。”
      他低下头看着她。“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当妈妈。”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霍衿语是在第三天到的。她从国内飞了很长时间,坐了那么久的飞机,落地之后没有去酒店,拖着行李箱直接来了医院。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季语桐正在给小念桐喂奶。她看见那个小人窝在她怀里,小小的手攥着她胸前的衣服,小小的嘴巴用力地吮吸着。她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流。
      “语桐……”
      季语桐抬起头看见她。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眼睛哭得通红。她看着她,笑了。
      “小语,你来了。”
      霍衿语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小的、正在吃奶的小人,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小念桐的脸蛋。小念桐皱了皱眉,嘴巴用力吸了两口,又继续吃。霍衿语哭着笑了。
      “语桐,她好小。”
      “嗯。”
      “她好可爱。”
      “嗯。”
      “她好像你。”
      季语桐笑了。“他们都说不像。”
      霍衿语擦了擦眼泪。“像你,嘴巴像你。”她顿了顿,“眼睛像苏医生。”季语桐笑了一下,霍衿语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小小的银手镯,上面刻着平安喜乐四个字。
      “这是我和陈让送的。陈让说他不会挑,让我帮他挑。”她顿了顿,“我们挑了很久。”
      季语桐看着那对小小的银手镯,看着上面那四个字。平安喜乐。她把这四个字从霍衿语手里接过来。“谢谢。”
      时芯羽是第四天到的。她和靳时尧一起来的,两个人站在病房门口,不知道谁先进去。时芯羽推了他一下,“你先进。”靳时尧看了她一眼,“你先。”时芯羽瞪他,“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墨迹?”靳时尧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先。”时芯羽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进去了。她看见季语桐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小人,她站在那里眼泪就开始流了。她走过去蹲在床边,看着那个闭着眼睛睡觉的小人。
      “语桐,她叫什么?”
      “苏念桐。”
      “苏念桐……好好听的名字。”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小念桐的脸颊,小念桐动了动嘴巴又睡着了。她看着那张小小的、红通通的、皱巴巴的脸。
      季语桐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笑了。“你不是说你不哭吗?”
      “我没哭。我这是高兴。”她擦了擦眼睛,“语桐,你辛苦了。”
      季语桐看着她,眼眶也红了。“嗯。”
      靳时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时芯羽蹲在病床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他没有看小念桐,他看着苏淮安。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苏淮安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他瘦了很多,但他站在那里,稳稳的。靳时尧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话。苏淮安点了点头,也没有说话。
      小念桐满月那天,苏老来了。他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但他坚持要来,谁都拦不住。温女士推着他进了病房,他看见季语桐怀里那个穿着白色小裙子的小小人,那个小小的人戴着一对银手镯,手上还系着一个红色的小铃铛。她一挥手,铃铛就叮叮当当地响。她听见那个声音会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苏老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那只手很老了,皮肤皱皱的,布满了老年斑。他的手指在她的小脸上停了一下。
      “念桐,我是太爷爷。”
      小念桐看着这位从未见过的老人,没有哭。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像姩姩,也像她的太奶奶。苏老看着那双眼睛,眼眶红了。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他的妻子,她的眼睛也是这个颜色的。她走了很多年了,她的眼睛在这个小小的人身上又出现了。他低下头在小念桐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季语桐出院那天,阳光很好。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脸上有了一些血色。她抱着小念桐站在医院门口,苏淮安去开车了。沈若清站在她旁边帮她拎着包,温女士站在另一边帮她挡着风。
      姩姩蹲在季语桐脚边仰着头看着小念桐。小念桐在睡梦中,嘴角微微翘着。姩姩叫了一声,小念桐动了一下,又继续睡。车子驶过来停在面前。苏淮安下了车打开后座的门,沈若清和温女士先上了车。季语桐弯下腰要上车,苏淮安伸出手拦住她,把小念桐从她怀里接过来。
      “你上车,我抱她。”
      她看着他抱着小念桐的样子,那个小人窝在他臂弯里,小到像一个布娃娃。他低下头看着小念桐,眉头微微皱着。她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他每次抱小念桐都是这种表情,像在做一台精密的手术,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她上了车,他在她旁边坐下,把小念桐放在她怀里。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的建筑在阳光里泛着光,她在那里住了很久,从病人到医生,从被救的人到救别人的人。那栋楼见证了她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些时刻,现在她离开了。她转过头,看着前方。苏淮安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她手背上。她握紧了他的手。
      回到老宅,温女士和沈若清已经把小念桐的房间布置好了。粉色的墙壁,白色的婴儿床,天花板上挂着星星灯。柜子里叠满了小衣服,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是苏老亲手种的。
      苏老坐在轮椅上看着小念桐。她睡在婴儿床里,手举过头顶,像一只小小的青蛙。姩姩跳上婴儿床旁边的椅子蜷在那里,尾巴搭在婴儿床的围栏上,一下一下地甩着。苏老看着那一人一猫,嘴角翘着。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的妻子也是这样,坐在婴儿床边看着他们的孩子。那时候他还年轻,她也很年轻。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会走很久很久,后来她走了,他一个人走了很多年。现在他等到了,等到了这个小小的人。
      苏淮安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季语桐靠在婴儿床边睡着了。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头歪在婴儿床的围栏上,手搭在小念桐的包被上。小念桐也睡着了,母女俩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弯下腰,一只手从她膝弯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打横抱起。她动了动,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他把她抱回房间放在床上,帮她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他走回婴儿房,把小念桐的被子掖好。姩姩还蹲在椅子上,尾巴慢慢地甩着。他伸出手摸了摸姩姩的头,姩姩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在婴儿床边坐了很久。窗外月光很好。
      她醒了一次,看见他不在身边,她起身走到婴儿房门口。他坐在婴儿床边看着小念桐,他的背影在月光里很安静。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有出声。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在小念桐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躺在病床上,他也是这样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那时候他不知道她会不会醒,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醒。他们都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在那里,她也在那里。
      他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口。他的眼睛很深很沉,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光。她走过去,他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苏淮安。”
      “嗯。”
      “谢谢你,让我遇见你。”
      他把她拉进怀里。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姩姩从椅子上跳下来踩着猫步走出房间,尾巴竖得高高的。婴儿床里的小念桐翻了个身,手举过头顶,嘴角微微翘着。她很会笑,从一出生就会笑。护士说她那是无意识的,不是真的笑。但季语桐觉得她就是真的在笑,她来到这个世界上觉得很高兴。
      夜深了,苏淮安把季语桐抱回房间,帮她盖好被子,关了灯。她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苏淮安,念桐哭了。”“没有哭,她睡着了。”她听了一下,确实没有哭。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晚安,桐桐。”
      “晚安。”
      窗外,雪落了。不是大雪,是细细的、像面粉一样的雪,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姩姩蹲在窗台上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尾巴慢慢地甩着。婴儿床里的小念桐睡得很香,嘴角翘着。季语桐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朵水仙,在无人经过的角落独自开过一季,又独自凋零。可是来年的春天,它又开了。这一次,有人陪在它身边,看它开花,看它凋零,看它度过每一个漫长的冬天。雪落无声,风过无痕。
      那场青春,终究是散场了。可是散场之后,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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