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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落在生命里的雪 苏淮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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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淮安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清晨给爷爷打电话的。季语桐还在睡,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像一把小扇子,呼吸很轻,嘴角微微翘着——大概在做很好的梦。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阳台上把门关上了。日内瓦的清晨很冷,他只穿了一件薄T恤,但他没有回去拿外套。他靠在栏杆上拨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好像对方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爷爷。”他说。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很足。“淮安,这么早打电话,什么事?”
苏淮安看着远处的湖面。天还没有完全亮,湖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雪山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他在这片风景旁边生活了很多年,从来没有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今天忽然觉得很好看,大概是因为以后会有一个人在这里长大,会在这片湖边学会走路、学会说话,会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这个世界。
“爷爷,桐桐怀孕了。快三个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他听见老人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个声音有些发抖。“真的?”“真的。”“男孩女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快三个月了。”老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哽咽。“好,好,好啊。淮安,你要好好照顾她。听到没有?不许让她受委屈。”“我知道。”
“我这就给院长打电话。”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急切,“你那个工作,先停一停。手术做不完的,孩子要紧。她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当年出过车祸,你比我清楚。你那些手术可以给别人做,你媳妇只有一个。”苏淮安没有反驳。“好。”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风从湖面上吹来凉凉的,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他很少笑。季语桐说过他笑起来好看,应该多笑笑。他想着回去要多笑一笑,推开门走进去,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手搭在他睡的那一侧,摸到空荡荡的床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眉头舒展开了,脸往他的手心蹭了蹭,像一只找温暖的小猫。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苏淮安的工作停得很突然。当天上午他去了一趟医院,和科室主任谈了一个小时。主任很为难——苏医生是外科的顶梁柱,很多高难度手术只有他能做。但他把爷爷搬出来了,主任就不说话了。苏老的电话已经打到了院长办公室,院长的电话打到了科室。主任拍了拍他的肩,“去吧,等你回来。”
他从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碰见了靳时尧。靳时尧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见他挑了挑眉。“听说你请假了?请多久?”“不知道。”“因为嫂子?”苏淮安看着他,“你知道了?”靳时尧喝了一口咖啡,“我早就知道了,嫂子让我陪她去做检查,还让我别告诉你。”苏淮安的眼神变了,是那种很危险的、苏晚棠曾经在他眼睛里见过的那种。“她让你陪她去?不让我?”靳时尧笑了一声,“你那什么表情?她怕你忙,想等你生日再告诉你。要不是看在她帮你说话的份上,我才懒得陪她去。”苏淮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时尧,谢谢你。”靳时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了,滚回去陪嫂子吧。”
苏淮安回到家的时候,季语桐正坐在沙发上和沈若清视频。她穿着他那件白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头发随便扎了一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手机支在茶几上,屏幕里沈若清的脸笑得像一朵花。
“桐桐,你爸高兴坏了。他刚才在公司,接完电话回来跟所有人说他要做外公了,整个公司都知道了。”季语桐笑了一下,“妈,你让他低调点。”“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低调过?”沈若清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桐桐,你身体还好吧?有没有不舒服?吃得下吗?睡得好吗?你那个腿,怀孕了会不会有影响?还有你之前出过车祸,医生说可以吗?”季语桐一个一个地回答,“妈,我没事。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宝宝也很健康。”沈若清擦了擦眼睛。“那就好。等你生的时候,妈过去陪你。”“好。”
苏淮安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沈若清看见他,笑得更开了。“淮安,桐桐就拜托你了。她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你多费心。”“妈,我会的。”沈若清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妈”。季语桐也愣了一下,侧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红了。
挂了电话之后季语桐靠进他怀里,手搭在他腿上。“苏淮安,你刚才叫我妈什么?”他面不改色。“妈。”“你改口改得挺快。”“早晚的事。”她笑了一下,把脸埋进他胸口。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下午他们去医院做了检查。不是苏淮安工作的那家医院,是苏老安排的另一家。妇产科的主任亲自接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说话很温柔。她看了季语桐之前的检查记录,又给她做了一次B超。探头按在她腹部的时候,苏淮安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屏幕。
“你看,这是宝宝的脑袋,这是小手,这是小脚。”老太太指着屏幕上那些灰白色的影像。“心跳很有力,发育得很好。”她测了几个数据,“按这个大小推算,预产期大概在明年夏天。”老太太打印了一张B超单递给他。他接过来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影子,还是像一粒花生米,但比上一次大了一些,能看出小小的轮廓了。
季语桐躺在床上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很严肃。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很亮。他从屏幕上移开视线,低下头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回家。”“嗯。”
回家的路上她问他,“你刚才在看什么?”他看着前方的路,“看我们的孩子。”“看出来像谁了吗?”他想了想,“像花生米。”她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打了他一下,然后把手放在他搭在换挡杆的手背上。他反手握住了她。
日子忽然变得很慢。苏淮安每天在家陪她,早上比她晚起,她醒来的时候早餐已经做好了。他的厨艺进步了很多,煎蛋不再糊了,粥也煮得刚好。她坐在餐桌前吃早餐,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她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你盯着我干嘛?”“看你吃饭。”“吃饭有什么好看的?”“好看。”
她发现他最近很黏人。她在沙发上看书,他就在她旁边看手机,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她在厨房倒水,他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上。她在阳台上浇花,他站在她身后,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姩姩蹲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眼神里写满了不理解。她有时候干呕,他就会紧张。端一杯温水,轻轻拍她的背,眉头皱得很紧。
“要不要去医院?”“不用,正常的。”“难受吗?”“有一点。”他就不说话了,只是把她揽进怀里,手放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苏淮安,你不用这么紧张。怀孕都会这样的。”他嗯了一声,但她的手还是放在她背上,没有停。
季语桐把消息告诉霍衿语的那天,国内已经快深夜了。霍衿语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清醒,大概在等她的电话。“语桐!”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永远元气满满的笑意。“小语,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是一声尖叫。那声尖叫太响了,她听见陈让在旁边说“你小声点”。霍衿语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桐!太好了!太好了!我要当干妈!谁都不许跟我抢!我要当干妈!”“好,你当干妈。”“宝宝什么时候出生?明年夏天。男孩女孩?还不知道。名字取了吗?还没。”霍衿语又哭又笑地说了很多。说她要来瑞士看她,说她要给宝宝买很多很多衣服,说她一定要当第一个抱宝宝的人。陈让在旁边说“你冷静点”,霍衿语说你闭嘴。季语桐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笑着。
挂了电话之后她看着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她想起很久以前,霍衿语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上,问她——“语桐,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谈恋爱?”那个女孩现在要当干妈了。时间过得太快了。
时芯羽的电话是第二天打来的。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急急的,像连珠炮。“语桐!小语跟我说了!你要当妈妈了!天哪!我要当干妈了!不对,小语说她当干妈,那我当什么?我也要当干妈!你们两个可以都是干妈!”季语桐笑出了声,“好,你们都是干妈。”
时芯羽说了很多,说她现在带的那个班很调皮,说有个男生上课偷偷吃零食被她抓到了,说最近的作文大赛她的学生拿了全省最高分。说到这个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语桐,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作文大赛的题目是‘我最崇拜的人’。参赛的那些学生,大部分写的都是自己的父母。但有个女生,她写的是你。她叫林小溪,你还记得她吗?”季语桐想了想,摇头。“她是你高三时候的一个学妹。她说她高二那年,在学校走廊上找你签过名。你对她说了一句‘加油’。她一直记得。”
季语桐愣住了。
时芯羽说那个女生在那次全省作文大赛当中,写的作文题目是“我最崇拜的人”,她写的是季语桐,并且取得了全省最高分。时芯羽的声音有些哽咽,“语桐,你想听听她写了什么吗?”
“好。”
时芯羽开始念,季语桐听着那些字一句一句地从听筒里传来——
“我最崇拜的人,不是课本里的英雄,不是电视上的明星,是我高中时见过的一个学姐。她叫季语桐,是晴兰一中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學生。连续三年年级第一,高考全省状元。但我不崇拜她是因为这些,是因为另一件事。”
“高二那年,我在走廊上拦住她,请她给我签个名。她很忙,但她停下来接过了我的本子。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林小溪。她写下了我的名字,写下了她的名字,还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加油,你可以的’。”
“那时候我成绩很差,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那张纸条我贴在书桌前,每天看。后来我考上了重点大学,现在当了老师。每当我遇到困难的时候,都会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加油,你可以的。”
“后来我听说她出了车祸,很严重。我在网上搜她的消息,什么都搜不到。我很担心她,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每天在心里说——学姐,你要好起来。”
“再后来,我从老师那里听说她去了瑞士,学了心理学,当了心理咨询师。她在帮助别人,就像她当年帮助我一样。虽然只是一句话,一个签名,但她不知道那句话对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意味着什么。”
“我最崇拜的人,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是因为她让我知道,一个人的一句话,可以改变另一个人的一生。”
季语桐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起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想起她递过来的那个小本子,想起自己写下那行字——“加油,你可以的”。她以为那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小到她很快就忘记了。可是有人记得。有人记了很多年。
“芯羽,她叫林小溪?”
“嗯。林小溪。她现在在你们省的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她说她当老师,是因为你。”
挂了电话之后,季语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姩姩跳上她的膝盖,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她低下头看着姩姩,“姩姩,妈妈以前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有人记了很久。”姩姩叫了一声。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苏淮安从书房出来看见她红着眼眶,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了?”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时芯羽打电话来了。”“说什么了?”“说她有个学生作文写了全省最高分,写的是我。”
他看着她。“所以是高兴哭的?”她点了点头。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以后高兴也可以哭。”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苏淮安,我好像也没有那么差”。他收紧了手臂。“你从来不差。”
苏淮安的父母是在一个周末来的。温女士带了很多东西,燕窝、红枣、阿胶,装满了整个行李箱。她拉着季语桐的手说了很多,说要注意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苏教授站在旁边不太说话,但他看着季语桐的眼神很温和。
“桐桐,淮安要是欺负你,你跟爸说。”季语桐看着这位不苟言笑的神经外科专家,笑了一下。“爸,他对我很好。”苏淮安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听着,耳朵尖红了。
温女士和沈若清加了微信,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从孕期营养聊到月子餐,从月子餐聊到婴儿用品。苏淮安看着手机上不断弹出的消息提醒,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苏老没有来,但他让人送来了一株兰花,说是他亲手种的,放在阳光好的地方,三天浇一次水。季语桐把那盆兰花放在客厅的窗台上,阳光最好的位置。姩姩蹲在旁边歪着头看着那盆兰花,伸出爪子想碰,被她轻轻拍了回去。“姩姩,这是爷爷送的,不许动。”姩姩收回爪子,委屈地叫了一声。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她的肚子还看不出来,但她的身体在悄悄变化。早上起来会干呕,闻到油腻的味道会不舒服。苏淮安把家里的食谱全换了,清淡的,好消化的。他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虽然手艺还是比不上餐厅,但她吃得很好。
有一天晚上她靠在沙发上看书,他坐在旁边看手机。姩姩蜷在她腿上呼呼大睡。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苏淮安,时芯羽说那个学生,叫林小溪。她高二那年找过我签名。”他放下手机看着她。“嗯。”“我给她写了‘加油,你可以的’。她记了很多年。”他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季语桐。”
“嗯?”
“你帮助过的人,不止她一个。”
她愣了一下。他看着她,没有说小蝶,没有说那些她每周三下午在诊室里见过的病人。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帮助过很多人,有些人她知道,有些人她不知道。那些人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因为她的某一句话、某一个举动,生活发生了一点点的改变。那些改变很小,小到她自己都看不见。但它们在那里,像种子一样埋在土里,等着有一天发芽。
她靠进他怀里。“苏淮安,你说我们的孩子以后会像谁?”
“像你。”
“为什么?”
“因为像你好看。”她笑了一下。她以前不觉得自己好看,现在也不觉得,但他说好看就好看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湖面上有月光,细细的弯弯的。姩姩翻了个身,从她腿上滚下去,轻轻落在地板上,伸了个懒腰踩着猫步走了。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更久。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
“桐桐,睡吧。”
“嗯。”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很快。她在他怀里慢慢睡着了。